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我们四个人坐在长椅上,像四尊失去色彩的雕塑。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秒针走动的每一声都敲在心脏上。玻璃窗内,王楠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的曲线微弱但稳定地跳动着。
“医生说暂时稳定了,但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自己。”张成去接了四杯水,递给我们时,手指在微微颤抖。
故西握着我冰冷的手,她的掌心有薄汗。“哥,他会醒的,对吗?”
我没有回答。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病人长期受药物控制,身体各器官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这次紧急手术虽然保住了命,但大脑缺氧时间过长……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这四个字像冰锥刺进胸口。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周明快步走来,脸色比我们好不了多少。“沈慕言那边有动作了。”他压低声音,“我刚得到消息,仁心医院今天凌晨突然转移了一批‘特殊病人’,还有几辆运输车开往城东方向。”
“城东?灯塔区?”我立刻警觉。
“很可能。而且……”周明看了一眼监护室,“警方在疗养院地下室发现了更多证据,包括近三年的‘供体’记录,还有一个冷冻库,里面有……”他停顿了一下,显然在斟酌用词,“有二十多个器官保存容器,都贴着标签。”
小玉捂住嘴,脸色煞白。张成一拳砸在墙上,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警方现在什么态度?”我问。
“省厅很重视,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但阻力很大。”周明苦笑,“沈慕言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一张网。专案组内部就有分歧,有人认为证据不够直接,有人主张立即抓捕,还有人……在暗中阻挠。”
这就是沈慕言的可怕之处。他的罪恶不是孤立的罪行,而是一个系统,一个生态。要扳倒他,不仅要面对他本人,还要面对这个生态里的所有既得利益者。
“韩依云有消息吗?”故西问。
周明摇头:“没有。韩家对外宣称她去国外疗养了,但出入境记录查不到。我怀疑她还在国内,可能被控制了。”
“魏兴呢?”
“也没消息。劫走他的人身份不明,车辆是套牌,沿途监控被刻意避开。专业程度很高,不是普通犯罪团伙。”
我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越挣扎陷得越深。但王楠躺在那里,魏兴生死不明,韩依云下落不知,还有山洞里那个孩子的骸骨,疗养院冷冻库里的器官……这些都在推着我,不能停,不能退。
“我们需要主动出击。”我睁开眼,“沈慕言在灯塔区有据点,我们就去灯塔区。”
“太冒险了。”周明反对,“警方已经在部署对灯塔区的搜查,等他们……”
“等他们部署好,沈慕言早就把证据转移干净了。”我站起来,“而且,韩依云和魏兴可能也在那里。每拖一分钟,他们就多一分危险。”
张成和小玉也站了起来。“我们去。”
周明看着我们,最终叹了口气:“我跟你们一起去。但我需要安排些后手——如果我们在灯塔区出事,至少要有人把消息传出去。”
凌晨四点,我们离开医院。周明开车,驶向城东。这座城市还在沉睡,街道空旷,路灯在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收音机里放着轻音乐,与车内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灯塔区以前是工业区,九十年代大部分工厂搬迁或倒闭,留下大片废弃厂房。”周明介绍着,“因为临江,地势低,每年汛期都会被淹,所以一直没开发。成了三不管地带,流浪汉、黑作坊、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都喜欢那里。”
车驶过跨江大桥,江水在黑暗中无声流淌。对岸的灯塔区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光亮,像荒野中的鬼火。
“前面不能开车了,路太烂。”周明把车停在一条废弃的铁路旁,“我们从这里步行进去。”
我们下车,带上装备:强光手电、对讲机、还有周明准备的几把防身用的电击器。晨雾更浓了,能见度不到十米。脚下的铁轨锈迹斑斑,枕木间长满杂草。
沿着铁路走了大约一公里,前方出现建筑的轮廓。那是一片老厂房,红砖墙,高耸的烟囱,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空气中弥漫着江水腥气和金属锈蚀的混合味道。
“分头找,但不要分开太远。”周明说,“任何可疑的建筑,特别是地下室、防空洞之类的。沈慕言需要空间存放‘货物’和进行‘手术’,不会选普通厂房。”
我们两人一组,开始搜索。我和故西一组,走向最东边的一栋建筑,门牌上还能辨认出“红星纺织厂”的字样。
厂房内部空旷,地上散落着纺织机的残骸和乱麻般的线头。手电光柱扫过,惊起一群蝙蝠,扑棱棱飞向高处。我们检查了几个房间,都是空的,只有厚厚的灰尘和老鼠粪便。
“哥,你看这个。”故西在墙角发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医用橡胶手套,很新,没有多少灰尘。我捡起来闻了闻,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最近有人来过这里。”
我们继续深入,在厂房深处发现了一个向下的楼梯。楼梯很陡,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但很重。我和故西合力才推开。
门后是一条通道,墙壁刷着白漆,地面是水泥,很干净。通道两侧有门,门牌上写着“消毒室”、“准备室”、“手术室”……
“找到了。”我心跳加速。
我们小心地推开“手术室”的门。房间不大,但设备齐全:无影灯、手术台、各种监护仪器,还有一个小型冷藏柜。虽然看起来陈旧,但明显维护良好,随时可以使用。
冷藏柜没有上锁。我打开柜门,冷气扑面而来。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个透明容器,但都是空的,标签被撕掉了。
“他们转移了。”故西失望地说。
“不一定全部转移。”我检查着房间,“这么专业的设备,搬运需要时间。而且,如果韩依云和魏兴在这里,应该……”
我的话被一声闷响打断。声音来自隔壁房间。
我和故西立刻警觉,关掉手电,躲到手术台后面。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停在了手术室门外。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打开灯。透过手术台的缝隙,我看到那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背对着我们,正在检查仪器。
“电源正常,制冷正常……该死的,催什么催,设备不用检查吗?”他自言自语,拿出对讲机,“三号手术室准备完毕,可以送过来了。”
对讲机那头传来模糊的声音:“……直接送冷冻库,老板说这批先不动。”
“不动?那准备这些干什么?”
“少废话,执行命令。”
男人骂骂咧咧地离开,关灯,关门。
等脚步声远去,我和故西才从藏身处出来。
“冷冻库,肯定还有东西。”我说,“而且‘这批先不动’,说明他们还在等什么。”
我们离开手术室,沿着通道继续走。通道尽头又是一扇门,这次是电子锁。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刚才那个男人出来时没关好。
门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像仓库。靠墙是一排排高大的冷藏设备,压缩机发出低沉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福尔马林气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味。
仓库中央有几个推车,上面盖着白布。白布下是隆起的轮廓,像人形。
我走向最近的一个推车,手停在白布边缘,犹豫了。故西握住我的手,点点头。
我掀开白布。
下面是一个透明的长方体容器,里面充满了淡黄色的保存液。液体中悬浮着一颗人类心脏,动脉和静脉像树根一样散开。容器上贴着标签:「A-17,RH阴性,23岁,2023.06.15」
六月十五日,两周前。正是美院女学生失踪的日期。
故西转过身,肩膀剧烈颤抖。我盖上白布,手在抖。
我们检查了其他推车,一共六个容器,都是心脏,日期从今年三月到六月。最旧的一个标签上写着:「A-09,O型,19岁,2023.03.22」
三月二十二日,村小学老师日记中断的那天。
“这些都是……”故西说不下去了。
“都是没来得及‘交付’的‘货’。”我声音沙哑,“沈慕言在囤积器官,他在等什么?”
仓库深处还有一扇门,门牌上写着“样本库”。门是钢制的,有密码锁。但锁旁边有一个观察窗,我凑过去看。
里面是更小的房间,墙上是一排排金属抽屉,像停尸房的冷藏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但字太小,看不清。
观察窗的玻璃反光,映出我的脸,还有身后——
身后有人!
我猛地转身,手电光柱照出一张苍白的脸。是韩依云。
她穿着病号服,赤着脚,站在仓库阴影里,像幽灵。头发凌乱,眼睛红肿,但眼神清醒,甚至有一种决绝的光。
“韩小姐?”我不敢相信。
“故云?”她也认出了我,然后看到了故西,“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们来救你。你父亲呢?他对你做了什么?”
韩依云苦笑:“他没对我做什么,只是把我关在这里。但他对别人……”她看向那些推车,“你们都看到了。”
“魏兴呢?他在哪里?”
“魏侦探?我不知道。我是三天前被带到这里来的,一直关在楼上房间。今晚听到动静,才偷偷溜下来。”
我快速思考。韩依云在这里,但看起来没受虐待。沈慕言为什么关着她?真的是为了保护她,还是……
“你父亲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他今晚会来,我听到他们说了。”韩依云压低声音,“好像有一批‘大货’要处理,他亲自监督。”
大货?什么大货需要沈慕言亲自监督?
对讲机突然响起周明的声音:“故云,听到吗?我们在西区发现可疑车辆,可能有人来了。你们那边怎么样?”
“我们找到韩依云了,在冷冻库。沈慕言可能今晚会来。”
“立刻撤离!我们在铁路边汇合!”
“可是……”
“没有可是!警方马上就到,等他们来处理!”
我看向韩依云:“你能走吗?”
她点头,但刚迈步就踉跄了一下。故西扶住她,发现她脚上有伤,还在渗血。
“我背你。”我说。
我们快速离开冷冻库,沿着原路返回。韩依云很轻,但我的体力也快到极限了。伤口在疼,肩膀在疼,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刚走出厂房,就听到了汽车引擎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车灯刺破晨雾,朝这个方向驶来。
“快走!”故西催促。
我们跑向铁路方向,但韩依云的重量拖慢了速度。身后的车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车灯的轮廓。
突然,一道强光射来,把我们笼罩。刺耳的刹车声,几辆黑色轿车堵住了去路。
车门打开,七八个人下车,手里都拿着武器。为首的人我认识——是沈慕言的司机老吴,但此刻他眼神凶狠,完全不是平时那个沉默的司机。
“故云少爷,老爷请你回去。”老吴的声音没有起伏。
“让开。”
“抱歉,老爷说,无论如何都要带你回去。活的死的都要。”
那些人围上来。我把韩依云放下,挡在她和故西前面。张成和小玉那边不知道情况如何,周明说的警方也没到。我们三个人,面对八个持械的人,胜算几乎为零。
老吴挥挥手,两个人上前要抓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不是一辆,是很多辆,由远及近。
老吴脸色一变:“警察?怎么这么快?”
“吴哥,怎么办?”
“按计划B,撤!但把他带走!”老吴指向我。
那两个人冲上来,我侧身躲开第一个,但第二个从后面抱住了我。故西想帮忙,被推开。韩依云尖叫。
我挣扎,但对方的力气很大。混乱中,我看到老吴从怀里掏出枪,对准我——
枪响了。
但不是老吴的枪。子弹从侧面飞来,击中了老吴的手臂,他惨叫一声,枪掉在地上。
一个身影从雾中冲出,动作快得像猎豹。是魏兴!
他还活着,虽然脸上有伤,衣服破烂,但眼神锐利如刀。他手里拿着一把枪,连续射击,逼得那些人连连后退。
“魏侦探!”故西惊喜。
“带她们走!”魏兴对我喊,“我来拖住他们!”
“你一起走!”
“别废话!走!”
我咬牙,拉起韩依云和故西,朝铁路方向狂奔。身后枪声不断,还有惨叫和咒骂。
我们跑到铁路边,周明、张成、小玉已经在那里,焦急地张望。看到我们,他们跑过来接应。
“魏兴呢?”周明问。
“他在后面……”
话音未落,魏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肩膀上中了一枪,鲜血染红了衣服。
“快走!他们追来了!”
我们扶着魏兴,沿着铁路跑。身后脚步声和喊声越来越近,车灯也在靠近。
前方就是周明停车的地方,但车能坐下这么多人吗?而且魏兴需要立即就医。
就在这时,前方也出现了车灯——不是一辆,是一个车队。警车、特警车,闪着红蓝警灯,堵住了铁路。
我们被前后夹击,无处可逃。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警察的喊话通过扩音器传来。
前有警察,后有追兵。我们停下脚步,绝望地看着这一切。
老吴那帮人也停下了,他们没想到警方会从这边来。犹豫了几秒,他们转身想跑,但后方也出现了警车——我们被彻底包围了。
警察迅速控制了场面,老吴等人被按倒在地。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看着我们,又看看魏兴的伤势,示意医护人员上前。
“谁是故云?”他问。
“我是。”
“我是省公安厅专案组组长,陈国栋。”他出示证件,“周记者提供了关键证据,我们立案侦查。现在以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罪名,对沈慕言及其同伙实施抓捕。”
我愣住了。警方真的行动了?
陈组长看向韩依云:“韩小姐,你父亲沈慕言在哪里?”
韩依云颤抖着指向厂房方向:“他……他可能在里面。他说今晚要处理一批‘大货’……”
陈组长立刻通过对讲机下令:“各小组注意,目标可能在厂区内,立即全面搜查!注意,目标可能持有武器!”
大批警察冲向厂区。医护人员把魏兴抬上救护车,我们也想跟去,但陈组长拦住了我。
“故云,你们需要去做笔录。而且,”他看着我,“有些事,需要你知道。”
“什么事?”
陈组长犹豫了一下,看向周明。周明点头,他才说:“我们搜查沈慕言的别墅时,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你母亲林晚晴,还有……你的身世。”
晨雾正在散去,天边露出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但有些真相,才刚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