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带我们去了他的安全屋——城东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两室一厅,陈设简单但整洁。书架上塞满了档案盒和书籍,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本市地图,用红蓝两色图钉标注着各种信息。
“这里是我做调查时用的临时据点,除了我没人知道。”周明烧水泡茶,动作从容,仿佛刚才仓库的惊险一幕只是日常,“你们暂时住这里,但不要开灯,不要站在窗前,不要用这里的电话。”
张成靠在沙发上,检查着额头的伤口。“周记者,魏兴被劫,韩依云失踪,这明显是沈慕言的反击。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周明在地图前站定,用红笔圈出几个区域:“第一,他会全力追捕你们,因为你们是活证据。第二,他会销毁或转移所有可能被查到的实体证据——账本、记录、还有那些‘采集点’。第三,他会向保护伞施压,让调查无法进行。”
“我们手里的U盘已经给你了,他销毁其他证据也没用了吧?”小玉问。
“有用。”周明摇头,“U盘是数字证据,需要其他物证、人证相互印证,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如果只有U盘,沈慕言完全可以狡辩说是伪造的。他那些保护伞也更容易把事情压下去。”
故西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的阴影里:“那我们怎么办?去找其他证据?可沈慕言肯定已经加强防范了。”
周明倒了四杯茶,递给我们:“不是找新证据,是保护已有的证据和人证。魏兴、韩依云,还有你们提到的那个王楠,都是关键证人。沈慕言现在要做两件事:要么控制他们,要么灭口。”
我心里一沉。王楠还在康宁疗养院,那里虽然防守严密,但如果沈慕言决定灭口,恐怕……
“我需要联系我在警方内部的关系。”周明说,“但需要时间。在这之前,你们得躲好。”
“我们不能一直躲着。”我站起来,“王楠有危险,我得去康宁疗养院。”
“那是自投罗网!”张成反对,“沈慕言肯定在疗养院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你。”
“正因为如此,他才可能想不到我真敢去。”我看着地图上标注的疗养院位置,“而且,王楠不仅是证人,他还是……”
我没有说下去。他还是我们的父亲。尽管二十年来从未相认,尽管他如今满身伤痕,但血缘是无法割断的纽带。
周明打量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理解:“你要去可以,但不能一个人。而且要有计划。”
我们围在地图前,开始制定计划。康宁疗养院在城北后山,只有一条盘山路进出,易守难攻。正面突破不可能,只能智取。
“疗养院每周三、周五上午十点,有食材和生活用品配送车进出。”周明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配送车从城北批发市场出发,走这条路线。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王,给疗养院送了七年货,为人老实,家里有个生病的妻子需要医药费。”
“我们可以收买他?”小玉问。
“不行,风险太大。但我们可以替换他。”周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我调查过这个配送公司,管理松散,司机临时换人很常见。只要穿上工作服,开对车,出示送货单,一般不会被仔细盘查。”
“怎么弄到车和送货单?”
“我已经安排好了。”周明看了看表,“明天就是周五。早上六点,配送车会在批发市场装货,司机通常会去吃早饭,车钥匙就插在车上。那是我们的机会。”
计划很简单:张成和小玉扮成送货员,开车进疗养院。我和故西提前从后山潜入,在外接应。周明则带人在山下公路接应,一旦有情况立即报警——以媒体曝光的威胁,迫使警方介入。
“记住,你们的目的是确认王楠的安危,有机会的话带他出来,但不要强求。”周明严肃地说,“如果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撤退。活着才有机会翻盘。”
那一夜,我们在安全屋做了最后准备。周明拿来了配送员的工作服、伪造的工作证、还有疗养院的建筑平面图。我们反复研究路线和应急预案,直到凌晨三点才勉强睡下。
我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无法入睡。脑海里反复浮现王楠的脸——那张布满伤疤、眼神空洞的脸。他说“我已经失去了一切,不能再失去你们”时的表情,他说“活着就是最大的孝顺”时的眼神。
还有韩依云。那个瘦弱的女孩,她在咖啡馆里说“如果我的生命是建立在别人的死亡之上,那我宁愿不要”时的坚定。她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
魏兴呢?那个正直的侦探,他本可以置身事外,却选择了帮助我们。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些人的命运都悬于一线,而能救他们的,只有我们手中的证据和我们自己。
凌晨五点,天色未亮,我们起床准备。周明带来早餐和最后的装备:两个微型摄像头、录音笔、还有几个烟雾弹——“必要时候制造混乱用”。
六点整,我们分头出发。张成和小玉去批发市场,我和故西坐上周明安排的车,绕道前往后山。
晨雾笼罩着山峦,能见度很低。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周明只说他是“可靠的人”。车在山路上盘旋,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偶尔有早起的鸟儿从雾中飞过。
“就到这里。”司机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从这里往上走三百米,能看到疗养院的围墙。小心,这一带可能有巡逻。”
我和故西下车,钻进路旁的树林。山路陡峭,我们抓着树枝和藤蔓向上爬。雾气打湿了衣服,鞋底在湿滑的落叶上打滑。半小时后,我们到达预定位置——一处能俯瞰疗养院全貌的岩石平台。
透过望远镜,疗养院在晨雾中像一座灰色的堡垒。主楼静悄悄的,只有几个窗户亮着灯。围墙上的摄像头缓缓转动,门口警卫亭里有两个守卫。
“看那里。”故西指向疗养院侧门。
侧门打开,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停在主楼前。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白大褂,提着医疗箱,快步走进楼内。
“医生?这么早?”我疑惑。
“也可能是别的。”故西脸色发白。
我们继续观察。七点半,疗养院开始有动静了。医护人员换班,病人被带到院子里活动——那些穿着病号服的人在院子里散步或坐着,动作迟缓,像提线木偶。
但王楠没有出现。
八点,配送车应该快到了。我看向山路方向,暂时还没看到车影。
八点十分,主楼五楼的一个窗户打开了——是王楠的房间。一个护士推着轮椅到窗前,轮椅上的人穿着病号服,背对着我们。虽然看不到脸,但从身形看,很像王楠。
“他还活着。”故西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我们看到了不对劲的地方。那个护士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轮椅旁,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似乎在给轮椅上的人注射。
“她在干什么?”故西紧张地问。
我调整望远镜焦距,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楚。注射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护士收起注射器,推着轮椅离开了窗前。
八点二十分,山下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沿着盘山路上来,车身上印着“安心配送”的字样。是张成和小玉。
货车在疗养院大门前停下。张成戴着帽子,穿着工作服下车,把送货单递给守卫。守卫检查了一下,又看了看车,挥手放行。
货车缓缓驶入院内,停在后勤楼前。张成和小玉开始卸货——主要是蔬菜、米面、和一些日用品。两个护工出来帮忙,一切看起来正常。
透过对讲机,我能听到张成那边的声音——他衣服里藏着微型麦克风。
“……放这里就行。老张今天怎么没来?”
“他感冒了,老板让我们顶一天。”张成的声音很自然。
“哦。那快点卸,一会儿院长要来检查。”
卸货持续了十五分钟。期间,张成和小玉借故去了趟主楼,说是要送“特殊药品”。守卫没怀疑,放他们进去了。
对讲机里传来张成压低的声音:“我们在主楼,正往五楼走。楼梯间没人,但电梯口有监控。”
“小心。”我低声回应。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我和故西紧紧盯着疗养院,注意任何异常动静。
八点五十分,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张成急促的声音:“出事了!王楠不在房间!病房是空的,但医疗仪器还在运转!”
“什么?”我心中一紧。
“房间里有人住过的痕迹,床铺是温的,但人不见了。护士站的人说王楠早上突发状况,被转移到特殊监护室了。”
“在哪儿?”
“不知道,他们不肯说。小玉在套话,但……”
对讲机里传来杂音,然后是小玉紧张的声音:“有人来了!穿白大褂的,不是普通医生!”
“撤退!”我立刻下令。
但已经晚了。对讲机里传来呵斥声、挣扎声,然后是张成的闷哼和小玉的尖叫。
“张成!小玉!”我对着对讲机大喊,但那边只剩下嘈杂的电流声。
我和故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我们得去救他们!”故西就要往山下冲。
我拉住她:“等等!这可能是个陷阱!”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抓?”
我大脑飞速运转。直接冲进去等于送死,但必须做点什么。我拿出周明给的烟雾弹,又看了看疗养院的布局。
“故西,你去后山公路等周明,告诉他这里的情况。我去制造混乱,拖延时间。”
“不行!太危险了!”
“这是唯一的办法!快去!”
故西犹豫了一下,咬牙点头,转身朝山下跑去。我则沿着山脊线,向疗养院侧后方移动。
疗养院的围墙高三米,顶端有电网。但我在平面图上看到过,围墙西北角有一段因为山体滑坡曾经损坏,后来修补过,结构可能相对薄弱。
我摸到那个位置,果然,修补的水泥墙面颜色较新。我从背包里拿出简易攀爬工具——带钩的绳索。甩了三次,钩子才挂住墙头。
爬上墙头,电网就在头顶嗡嗡作响。我小心地翻过去,落在院内草坪上。这里是个小花园,种着些半死不活的花草,远处就是主楼的后门。
我贴着墙根移动,靠近主楼。后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脚步声。我闪身躲进一个工具棚,从门缝观察。
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推着一张轮床从走廊经过,轮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看不清脸。但他们推车的方向不是病房区,而是……地下室?
我想起平面图上,主楼地下确实有标注为“医疗废弃物处理区”的空间。王楠会被带到那里吗?
等他们走远,我溜进主楼。走廊里灯光昏暗,消毒水气味浓重。我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朝楼梯间走去。
刚走到拐角,就听到前面传来对话声。
“……那两个送货的怎么处理?”
“先关在地下室,等老板指示。那个女的好像知道点什么,一直在问‘王楠在哪儿’。”
“王楠?那个废人?早上不就处理了吗?”
“嘘!小声点!这事只有院长和几个人知道。”
我的心沉到谷底。处理了?什么意思?
那两人走远了。我继续前进,找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楼梯间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绿莹莹的光。越往下走,温度越低,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某种腐烂混合的气味。
地下室走廊两侧是铁门,有的门上贴着“危险”“闲人免入”的标识。我挨个门听过去,在第三扇门后听到了微弱的声音。
门没锁。我轻轻推开一条缝。
里面是个储藏室,堆着废弃的医疗设备。张成和小玉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张成额头又流血了,小玉脸上有巴掌印。
看到我,他们眼睛睁大,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闪身进去,关上门。“别出声,我救你们出去。”
解开绳索,撕掉胶带,张成急促地说:“他们抓走王楠了!我听到护士说,要‘紧急处理’!”
“什么叫紧急处理?”
“就是……灭口。”小玉颤抖着说,“他们说王楠知道太多,现在情况危急,必须清除所有隐患。”
我握紧拳头:“知道他被带去哪儿了吗?”
“可能在地下二层,有个手术室。我偷听到他们说要‘提取样本’后再处理。”
提取样本?王楠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提取的?除非……
“他的器官。”我明白了,“沈慕言连死人都不放过。”
我们必须赶紧行动。但地下室结构复杂,我们不知道手术室的具体位置。而且一旦被发现,就很难脱身。
“我有办法。”小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装置——是周明给的信号干扰器,“这个能暂时干扰监控和电子锁。但范围有限,只能坚持五分钟。”
“够了。”我迅速制定计划,“张成,你去配电室,两分钟后切断地下室的电源。小玉,你用干扰器打开通往手术室的门。我去救人。”
“太危险了,手术室肯定有人守着。”
“没时间了!”
我们分头行动。张成找到配电室,小玉用干扰器破解了通往地下二层的电子门。我沿着黑暗的楼梯向下,每走一步,心中的不安就增加一分。
地下二层比上层更冷,更像停尸房。走廊尽头有扇厚重的金属门,门缝里透出光亮,还能听到仪器运转的声音。
门没有完全关上。我凑近门缝,向里看去。
房间中央是一张手术台,无影灯亮得刺眼。王楠躺在台上,已经失去意识,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三个穿手术服的人正在准备器械——不是普通手术器械,而是器官移植专用的工具。
“血型RH阴性,稀有样本,所有器官都要完整取出。”一个戴眼镜的医生说,“老板说要用来做研究。”
“那心脏呢?韩家不是急要吗?”
“这个心脏不能用,有药物损伤。但肾脏、肝脏、角膜都还能用。”
他们在讨论如何分割王楠,就像讨论如何处理一头牲畜。
愤怒像岩浆在我胸腔里翻滚。我摸向腰间的烟雾弹,准备冲进去——
突然,整个楼层的灯光熄灭了。是张成切断了电源。
手术室里一阵慌乱。“怎么回事?备用电源呢?”
“备用电源在维护!手电筒!快!”
趁乱,我踢开门冲进去。黑暗中,我凭记忆冲向手术台,抓住王楠的手臂。
“谁?!”有人大喊。
我扯掉王楠身上的管线,试图把他拖下手术台。但他太重了,而且昏迷不醒。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来,照在我脸上。
“抓住他!”
我朝声音方向扔出烟雾弹。浓烟迅速弥漫,呛得人咳嗽不止。我趁机用尽全力,把王楠从手术台上拖下来,背在肩上。
王楠比看起来更轻,骨头硌着我的背。我跌跌撞撞地向外冲,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他从门口跑了!”
“封锁所有出口!”
我背着王楠在黑暗的走廊里狂奔,完全凭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铅。王楠的身体在渐渐变冷,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前方出现光亮——是安全出口的标志。我冲过去,推开防火门,外面是向上的楼梯。
刚爬了几级,下面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追兵上来了。
我没有退路了。只能向上,希望楼顶有出路。
背着一个人爬楼梯是种折磨。每一步都摇摇欲坠,汗水模糊了视线。王楠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他还活着,还有心跳。
爬到五楼时,我听到了下方传来的喊声:“他们在楼上!”
我继续向上,终于到达楼顶。铁门从里面锁着,我用尽全力撞开。
楼顶空旷,晨风凛冽。疗养院建在山坡上,从楼顶能看到远处的城市和群山。但此刻我无心欣赏,因为追兵已经从楼梯间冲了出来。
五个人,都拿着棍棒或刀具,把我围在楼顶边缘。
“放下他,我们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为首的是那个戴眼镜的医生,他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
我慢慢放下王楠,让他靠在护栏边。然后直起身,面对那些人。
“沈慕言给了你们多少钱,让你们做这种事?”我问。
“足够我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医生冷笑,“你知道他一个心脏卖多少钱吗?两百万。一个肾脏八十万。你背上那个废人,全身器官加起来值五百万。五百万,够我们五个分了。”
“所以你们就杀人?”
“他不是人,是商品。”医生慢慢逼近,“就像你,也是商品。RH阴性血,比他还值钱。”
他们同时扑上来。
我没有武器,只能靠本能反击。躲开第一根挥来的棍子,抓住那人的手臂,用力一拧,听到骨头错位的声音。侧身踢中第二人的膝盖,他惨叫倒地。
但双拳难敌四手。一根铁棍砸中我的肩膀,剧痛让我差点跪倒。手术刀划破我的手臂,鲜血涌出。
我且战且退,被逼到楼顶边缘。身后是二十米高的落差,下面是水泥地。
“结束了,小子。”医生举起手术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警笛声由远及近,不是一辆,是很多辆。
“警察怎么来了?”有人惊慌地问。
“可能是那两个送货的报的警……”
“撤!快撤!”
但已经来不及了。楼顶铁门被撞开,全副武装的警察冲了上来。周明跟在后面,还有故西。
“放下武器!全部趴下!”警察举枪喝道。
那五个人乖乖扔下武器,趴在地上。医生还想跑,被警察一个擒拿按倒。
周明跑过来:“你们没事吧?”
我摇摇头,蹲下身检查王楠。他还有呼吸,但很微弱。“快叫救护车!”
故西跪在王楠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眼泪掉下来:“爸……爸你坚持住……”
王楠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他看到故西,又看到我,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保存体力。”我握紧他的手,“救护车马上来了。”
他的手微微用力,回握了我一下。那力量很弱,但我感觉到了。
警笛声中,救护车赶到了。医护人员把王楠抬上担架,紧急送往医院。警察押走了那五个医生,开始全面搜查疗养院。
我和故西、张成、小玉站在楼顶,看着这一切。晨雾已经散去,阳光照在山峦和城市上,一切清晰得刺眼。
周明走到我身边:“警察是我叫来的。我接到故西的消息后,直接联系了省公安厅的一个老朋友,出示了部分证据。他们很重视,立即组织了行动。”
“谢谢你,周记者。”
“别谢我,事情还没完。”周明表情凝重,“沈慕言肯定已经得到消息了。他会反扑,而且会更疯狂。”
我看向远方,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光芒之下,黑暗正在积聚力量,准备最后一搏。
但至少,我们救出了王楠。
至少,我们没有被黑暗吞噬。
至少,还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