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的询问室宽敞明亮,与灯塔区那个阴暗的冷冻库判若两个世界。我坐在桌前,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九点,距离我们在灯塔区被警方包围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陈组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他四十多岁,面容刚毅,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那是常年熬夜和承受压力留下的痕迹。
“魏兴已经送进手术室,子弹取出来了,没有生命危险。”他先给了这个好消息,“韩依云在医院做全面检查,你妹妹和其他人在隔壁房间休息。”
我点点头,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陈组长坐下,打开档案袋,却没有立即拿出里面的东西。“在告诉你我们发现了什么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些事。故云,你对自己的人生了解多少?我指的是,二十岁之前。”
“我知道我是被领养的孤儿,父母死于车祸。”我平静地说,“但最近我发现,沈慕言是我的亲生父亲,我母亲叫林晚晴,生父叫王楠。他们不是死于车祸,而是被沈慕言害死的。”
陈组长沉默了片刻。“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王楠,还有龙老板——天堂酒吧的老板,他们当年的同学。”
“李国栋。”陈组长说出龙老板的真名,“他昨天晚上来自首了,提供了大量证据。但他说的故事,和你说的有出入。”
我愣住了:“什么出入?”
陈组长从档案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是手写供词的复印件,字迹工整有力。“李国栋承认参与了器官买卖网络,但他坚称,沈慕言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的亲生父亲确实是王楠,但亲生母亲……不是林晚晴。”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我盯着那份供词,上面的字在眼前模糊又清晰。
“那我的母亲是谁?”
陈组长又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那是一张黑白证件照,照片上的女人二十出头,梳着那个年代常见的短发,笑容羞涩。她的眉眼……
“她叫苏晓梅,是当年医学院的护士。”陈组长的声音很轻,“1988年,她怀了你。但孩子的父亲王楠那时已经和林晚晴结婚了。”
我抓起照片,手指颤抖。照片上的女人,那双眼睛,那个嘴角的弧度……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不是林晚晴的影子,是她的。
“这不可能……王楠说……”
“王楠不知道。”陈组长又拿出一份医疗记录复印件,“1988年7月,苏晓梅发现自己怀孕,去找王楠。但那时王楠正和林晚晴筹备婚礼。苏晓梅没有说出口,选择了离开。同年12月,你在城西一家小医院出生,出生证明上父亲栏是空白。”
我大脑一片混乱。二十年的认知在一瞬间崩塌重建。沈慕言不是父亲,林晚晴不是母亲,王楠是父亲但不知情,而我的亲生母亲是一个我从不知道名字的女人。
“那苏晓梅现在在哪儿?”
陈组长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这次他的犹豫明显到几乎化为实质。“1990年春天,苏晓梅因病去世。死因记录是急性肺炎,但李国栋在供词里说……她是被灭口的。”
“为什么?”
“因为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陈组长终于拿出档案袋里最厚的一叠文件,“1989年,苏晓梅为了抚养你,在仁心医院找到一份护士工作。那时仁心医院刚成立不久,院长赵明诚,大股东沈慕言。苏晓梅在特殊病房工作,逐渐发现了一些异常——有些‘捐献者’在捐献器官前就被带走了,有些手术后‘意外死亡’,还有些根本不符合捐献条件却被标注为自愿捐献。”
我看着那些泛黄的记录,上面有苏晓梅的签名和备注。她的字迹娟秀,但在某些记录旁边,有用铅笔写的很小很轻的字:「患者清醒,不愿签字」「家属不知情」「无自主呼吸但有心跳」……
“1990年3月,苏晓梅收集了足够证据,准备举报。但她先去找了一个人——王楠。”陈组长指着另一份文件,那是一封信的复印件,字迹因为年代久远而模糊,但还能辨认:
「楠哥,我知道不该打扰你的生活,但我必须告诉你真相。我们的儿子很健康,叫故云。还有,你工作的医院在做可怕的事,他们在买卖活人的器官。证据在我这里,如果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请保护好我们的儿子,把证据公开。」
信的落款是苏晓梅,日期是1990年3月17日。
“这封信没有寄出去。”陈组长说,“我们在沈慕言别墅的保险柜里发现了它,和那些账本放在一起。苏晓梅在寄信前就被发现了。”
“沈慕言杀了她?”
“李国栋说是赵明诚动的手,但沈慕言知情并默许。伪装成肺炎,火化,骨灰撒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陈组长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然后他们把当时两岁的你送进了孤儿院,对外宣称是收养的流浪孤儿。”
所以沈慕言抚养我长大,不是出于亲情或愧疚,而是为了控制——控制王楠和林晚晴的儿子,控制可能知道真相的人证。他让我姓“故”,不是因为诗意,而是为了让我永远记得自己是“过去”的产物,是“故事”的余烬。
“那林晚晴呢?她知道我的存在吗?”
“知道。”陈组长点头,“王楠后来发现了真相,告诉了林晚晴。他们没有怪苏晓梅,反而决定一起收集证据,扳倒沈慕言和赵明诚。这激怒了沈慕言,因为林晚晴是他亲妹妹。”
亲妹妹?沈萍才是沈慕言的妹妹,林晚晴是……
“林晚晴是沈慕言同母异父的妹妹,他们母亲再婚生的。”陈组长解答了我的疑惑,“所以沈慕言对林晚晴的感情很复杂,既有兄妹之情,又有……掌控欲。当林晚晴选择站在王楠那边时,沈慕言觉得被背叛了。”
我想起王楠在疗养院说的话:“沈萍和王楠参与了不该参与的事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他们的死是警告。”原来“沈萍和王楠”应该是“林晚晴和王楠”,沈慕言连在谎言里都篡改了名字。
“所以车祸是真的,但不是意外。”我陈述这个已经知道的事实。
“对。1998年11月3日,王楠和林晚晴带着收集到的证据去省纪委。沈慕言提前得到消息,在他们的车上做了手脚。车祸发生后,沈慕言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王楠和林晚晴当时还有意识,但重伤。”陈组长顿了顿,“沈慕言没有救他们,而是握着他们的手,在器官捐献同意书上按了手印。然后他打电话给赵明诚,把还有生命体征的两人直接送到了仁心医院的手术室。”
我的胃在抽搐。想象那个场景:我的生父生母躺在血泊中,意识尚存,看着那个他们曾经信任的人握着他们的手,在同意书上按下手印。然后被送到手术台,在麻药中感受着生命流逝,器官被取出……
“取出的器官呢?”
“心脏、肝脏、肾脏、角膜……全部用于移植。”陈组长翻看着记录,“接收者包括两名政府官员、一名富商、还有韩氏集团的韩兆丰——韩依云的父亲。”
韩依云的父亲。所以韩家从二十年前就与这件事有关。韩依云需要的心脏,不是第一次从沈慕言这里获取。
“那我和故西为什么活下来了?沈慕言为什么不杀了我们?”
“两个原因。”陈组长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王楠和林晚晴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求沈慕言放过你们。李国栋当时在场,他说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沈慕言流泪。第二,沈慕言需要你们作为控制王楠和林晚晴家人的筹码——王楠的父母,林晚晴的母亲都还活着,沈慕言用你们的安危威胁他们保持沉默。”
筹码。二十年来,我和故西活着的原因,不是亲情,不是怜悯,只是作为筹码和威胁工具。
“那场孤儿院的大火呢?”
“那是沈慕言生意伙伴的主意,他们觉得留下你们是隐患。但沈慕言阻止了,他暗中安排人把你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制造了你们幸运存活的假象。”陈组长合上档案,“之后他正式收养你们,一方面是继续控制,另一方面……李国栋认为,沈慕言对你们有某种扭曲的亲情。毕竟他看着你们长大,而他又没有自己的孩子。”
扭曲的亲情。所以才会在想要杀我的同时,又流露出痛苦。所以才会在书房对我说“忘记今晚看到的一切,我还可以当你是儿子”。
门被轻轻敲响,一名警察探头进来:“陈组,沈慕言抓到了。”
我猛地站起来。
“在哪里?”
“灯塔区,他试图从水路逃跑,被我们拦截了。现在正在押送回来的路上。”
陈组长看向我:“你想见他吗?”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想。”
“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陈组长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关于‘灯塔’的真正含义。”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件。那不是什么账本或记录,而是一份研究计划书,标题是:《稀有血型遗传特性与器官适配性研究》。
“沈慕言不仅仅是器官贩子。”陈组长放大文件内容,“从1995年开始,他就在进行一项秘密研究:收集稀有血型人群的基因样本,研究其遗传特性,试图培育出‘定制化’的器官供体。灯塔区那个据点,就是他的主要实验室。”
文件里有图表、数据、还有照片——一些培养皿中正在生长的组织样本。最下面有一份名单,列出了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血型、基因型和“采集状态”。
我在名单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故云,RH阴性,基因型D-C-E-c e-,采集状态:已备案,待成年后采样。」
待成年后采样。所以沈慕言等我长大,不仅是为了心脏,还为了我的基因样本。
“这些研究资料我们刚刚查获。”陈组长说,“沈慕言合作的不仅仅是赵明诚这样的医生,还有几个顶尖大学的遗传学教授。他们用非法获取的人体组织做实验,已经取得了一些‘成果’。”
“什么成果?”
“他们成功培育出了功能性心脏组织,虽然还不能用于移植,但证明了技术路线可行。”陈组长关闭文件,“如果这个研究继续下去,未来可能真的会出现‘定制器官’,但那是建立在无数非法实验和生命牺牲基础上的。”
我坐回椅子,感到一阵眩晕。沈慕言的罪恶比我想象的更深、更广。他不仅贩卖器官,还在试图创造新的“商品”。而我,还有那些被关押、被杀害的人,都是他实验的一部分。
“故云,你还好吗?”陈组长关切地问。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我……需要消化一下。”
“理解。你先休息,沈慕言押到后,我会安排你们见面。但在此之前,你需要做出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是否以受害者和证人的身份,正式对沈慕言提出指控。”陈组长直视我的眼睛,“这意味著你要出庭作证,面对他的律师的质询,还要承受舆论压力。但这也是彻底结束这一切的最好方式。”
我看着桌上苏晓梅的照片,那个我素未谋面的母亲,她为了揭露真相付出了生命。王楠和林晚晴,我的养父母,他们也为此付出了生命。还有那些冷冻库里的器官,山洞里的骸骨,疗养院笼子里的孩子……
“我作证。”我说,声音不大,但坚定,“为了所有死去的人,为了还活着的人,也为了……我自己。”
陈组长点点头,收起资料。“那好,你先休息。有进展我会通知你。”
他离开后,我一个人坐在询问室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那张沈慕言、沈萍、林晚晴的合影。年轻时的沈慕言笑容灿烂,眼神清澈。是什么让那样一个人变成恶魔?是贪婪?是权力欲?还是从一开始,那清澈就是伪装?
也许都不是。也许人性本就复杂,善恶并存。只是在某些时刻,在某些选择面前,恶的那一面占据了上风,然后就像滚雪球,越来越大,直到吞噬一切。
门外传来声音,是故西他们做完笔录出来了。我收起手机,调整好表情,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故西、张成、小玉、周明都在。故西看到我,立刻跑过来:“哥,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我摸摸她的头,“你们呢?”
“就是问了些细节。”张成说,“陈组长说我们可以先回去休息,但要保持通讯畅通。”
小玉犹豫了一下,问:“韩依云那边……她父亲的事,她知道了吗?”
我摇头:“应该还不知道。但她迟早会知道的。”
“她会怎么样?”故西担忧地问,“她是无辜的。”
“法律上她确实无辜。”周明推了推眼镜,“但她父亲参与的是重罪,韩家的财产可能被冻结查封,她的生活会彻底改变。”
正说着,陈组长匆匆走过来,脸色凝重。
“刚刚收到消息,赵明诚在押送途中试图逃跑,中枪身亡。”
我们全都愣住了。
“死了?”张成不敢置信。
“当场死亡。”陈组长点头,“他在车上袭击了押送警员,抢夺枪支,被击毙。但奇怪的是,他死前喊了一句:‘灯塔不能亮!’”
灯塔不能亮。什么意思?
“还有,”陈组长看向我,“沈慕言要求见你。单独见。”
故西抓住我的手臂:“不行,太危险了。”
“他在看守所,有严密监控,不会有危险。”陈组长说,“但他指名只见你一个人,说有重要的话要告诉你。”
我看看故西担忧的脸,看看张成和小玉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看向周明。周明对我点点头。
“我去。”
市看守所的会面室狭小封闭,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中间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墙上摄像头红灯闪烁,录音设备也在运转。
我在椅子上坐下,等待。
门开了,两名警察押着沈慕言进来。他穿着橙色囚服,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戴着脚镣,走动时发出金属碰撞声。几天不见,他苍老了许多,头发凌乱,眼袋深重,但眼神依然锐利。
他在我对面坐下,警察退到门外,隔着玻璃监视。
我们隔着玻璃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秒针走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知道了。”他终于说,不是疑问句。
“知道什么?知道你杀了我父母?知道你贩卖器官?知道你把活人当商品?还是知道你想用我的心脏去救韩依云?”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沈慕言笑了,那笑容苦涩而扭曲。“你知道的还不够多。”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尽管知道有录音,“你知道为什么叫‘灯塔’吗?”
我等待他说下去。
“因为灯塔照亮黑暗,指引方向。”他的眼神变得遥远,“我最初的设想,是建立一个真正的研究中心,攻克器官移植的难题,拯救那些等不到器官的人。稀有血型研究,基因工程,组织培养……这些都是光明正大的科学。”
“但你需要资金,需要实验材料。”我接上他的话,“于是你开始走捷径,用非法手段获取器官和实验样本。然后你发现,贩卖器官本身就能带来巨额利润。科学理想变成了生意,生意变成了犯罪。”
沈慕言没有否认。“一开始只是为了筹钱。苏晓梅发现后,我很害怕,但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更大的善。牺牲少数人,拯救多数人。很熟悉的逻辑,对吧?历史上很多罪恶都以此为名。”
“所以你就杀了她。”
“是赵明诚动的手。”沈慕言纠正,“但我没有阻止。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回不了头了。然后是你父母……他们发现了真相,要举报。我不能让他们毁了一切。”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那你为什么要收养我和故西?为什么不杀了我们?”
沈慕言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但最后他说:“因为晚晴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说:‘哥,放过孩子们,他们是无辜的。’那是我妹妹,我看着她长大,我……”他声音哽咽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流露出真实的情绪,“我答应了她。而且,看着你们长大,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有孩子,会不会也像你们一样。”
“所以你对我们有感情?”
“有,也没有。”沈慕言苦笑,“感情是真的,但利益也是真的。你的血型稀有,成年后可以成为重要的‘资源’。故西的血型常见,但她是女孩,未来也许有其他用途。很丑陋,对吧?连我自己都厌恶这样的想法,但我控制不住。”
我看着他,这个我叫了二十年“父亲”的人,此刻像个陌生人。或者说,我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你为什么要见我?只是为了说这些?”
“不。”沈慕言坐直身体,表情变得严肃,“我要告诉你三件事。第一,赵明诚的死不是意外,是灭口。他知道得太多,而且准备转做污点证人。我背后还有人,比他地位高得多的人。”
“是谁?”
“我不能说,说了你和我都会死。但我可以给你一个线索:名单上‘J-’开头的买家,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代号。J代表‘计划’,一个更大、更可怕的项目。”
我想到那些没有交付记录的“J-”订单,那些标注着“实验室”的备注。
“第二件事,”沈慕言继续说,“韩依云的心脏不是普通移植那么简单。她的血型特殊,但更重要的是,她是你母亲苏晓梅的远房侄女。你们有血缘关系,基因相似度很高。用你的心脏移植,排异反应会小得多。”
原来如此。所以沈慕言一直推动我和韩依云接触,不只是商业联姻,更是为了未来的移植手术准备。
“第三件事,”沈慕言深吸一口气,“灯塔区的实验室里,有一个冷冻胚胎库。里面保存着几十个胚胎,都是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卵子和精子培育的,其中大部分是稀有血型捐赠者的配子。”
我后背发凉。“你要做什么?”
“培育‘定制婴儿’。”沈慕言坦然承认,“从胚胎阶段就筛选基因,确保血型和组织配型符合需求。等他们长大,就是完美的器官供体。这个项目已经进行了五年,有三个胚胎已经发育到可以植入代孕母体的阶段。”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你疯了!”
“我是疯了。”沈慕言平静地说,“但疯的不止我一个。这个项目有顶尖科学家参与,有巨额资金支持。赵明诚死了,但项目还在继续。实验室的具体位置我不知道——这是他们防备我的后手——但我知道负责人是谁。”
“谁?”
沈慕言说出了一个名字。那是一个在国际遗传学领域享有盛誉的教授,经常在媒体上谈论医学伦理和科技进步。
“他负责技术,资金来自海外,通过复杂的慈善基金会洗白。国内有保护伞,级别很高。要扳倒这个网络,光靠你现在掌握的证据不够。”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赎罪。”沈慕言看着我的眼睛,第一次,我在他眼中看到了真诚的悔意,“也许太晚了,也许没用,但我想做点什么。故云,你比我强,比王楠强,比我们所有人都强。你有机会结束这一切。”
我重新坐下,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我以为抓住沈慕言就是终点,原来只是一个开始。他背后是一个更庞大、更隐蔽的网络,涉及科学家、官员、国际资本……
“警方知道这些吗?”
“陈组长可能有所察觉,但没有确凿证据。”沈慕言说,“我给你一个名字,一个地址。这个人是我以前的助理,知道很多内幕,但她躲起来了。找到她,拿到她手里的资料,才能继续往下挖。”
他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和地址,推过来。我没有立即拿。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陷阱?”
“你可以选择不信。”沈慕言苦笑,“我做了太多不值得信任的事。但我以晚晴的名义发誓,这次是真的。”
我看着他,这个满手鲜血的男人,此刻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坦诚。也许他在演戏,也许这是他最后的算计。但我别无选择——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还有无数人处于危险中,包括那些尚未出生的“定制婴儿”。
我拿起那张纸。名字:林雪。地址:邻省一个小县城。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二十年前,那场孤儿院的大火,到底是谁放的?”
沈慕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是我的主意,但我知情。是我的一个合作伙伴,他认为留下你们是隐患。我派人暗中保护你们,但……”他顿了顿,“但火势失控,死了那么多人,是我的罪孽。”
“那个合作伙伴是谁?”
沈慕言摇头:“不能说。但他也是‘计划’的一员,现在仍然在位高权重的位置。你继续查下去,迟早会碰到他。到时候,小心。”
会见时间到了。警察进来,带沈慕言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对不起。
我没有回应。
走出看守所,阳光刺眼。故西他们在外面等我,看到我出来,都围上来。
“怎么样?他说了什么?”张成问。
我深吸一口气:“说了很多。但最重要的是,沈慕言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网络,他的落网只是开始。”
我们站在看守所外的台阶上,看着街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这座城市看起来如此正常,如此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有多少黑暗在涌动?
“接下来怎么办?”小玉问。
我看着手中的纸条。“接下来,我们要去找一个人。一个知道更多真相的人。”
手机震动,是陈组长发来的消息:「刚刚截获情报,沈慕言提到的‘计划’确实存在,但证据不足。上级要求我们暂时搁置,集中处理已掌握的案子。你们要小心,对方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们了。」
我收起手机,看向远方的天空。乌云正在积聚,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但这一次,我们不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