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南京,梅雨季刚过。天还是沉的,空气裹着一层潮湿的闷,压得人呼吸都轻。
城郊监狱的铁门缓缓向内推开,发出沉闷的轴转声。
高慧从里面走出来。
快三年的光景,足以磨掉一个人身上所有的锐气与傲气。
曾经利落强势、眉眼自带锋芒的女人,此刻身形单薄,头发大半霜白,穿着一身素净便服,走路姿态微微拘谨。她抬眼望向外面天光时,瞳孔有短暂的不适应,像一只久不见日光、刚刚归笼的鸟。
柏桢站在不远处。
他穿简单的黑色短袖、深色长裤,身形挺拔干净,眉眼沉静得过分。
三年,他从那个会慌乱、会隐忍、会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彻底长成了一副不动声色的大人模样。
母子对视一眼,没有热泪,没有哽咽,没有久别重逢的激烈情绪。
只有安静,和一丝浅浅的生疏。
柏桢走上前,声音平稳温和:“妈。”
高慧轻轻点头,喉间发紧,半晌才应了一声:“嗯。”
没有多余对白,没有刻意煽情。跨越三年的隔绝,所有千言万语,最终都落于这一声安稳的应答里。
车子驶回河西空置了三年的家。家具依旧是旧时模样,早在几天前,柏桢就抽空过来把全屋彻底打扫干净,开窗通风,积灰、霉味都清理一空,只余下旧房子独有的沉静,静静等着主人归来。
待到午后日头稍稍柔和,柏桢带着高慧,去了城郊墓园。
柏景明的墓碑干净素洁,立在成片草木之间。
风从林间穿过来,轻轻拂动碑前的杂草,安静得近乎肃穆。
高慧慢慢蹲下身,指尖轻轻擦过冰冷的碑面。
她沉默了很久,声音低轻,像私语,只说给地下的人听。
“景明,我出来了。”
“柏桢也本科毕业了。”
她语气很轻,带着沉淀多年的愧意与安稳,不再有往日的执拗与强势。
“你放心,孩子长大了,不用惦记他。”
三年牢狱,三年分离,所有的错、所有的亏欠、所有压在这个家身上的风雨,到今天,终于彻底落幕。
高慧静静站了片刻,压下眼底湿意,缓缓起身,退到一旁,留给柏桢独处的空间。
柏桢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墓碑前。
日光透过枝叶,落在他清俊的侧脸,明暗交错。
他看着父亲的照片,声音很低,很稳,没有波澜,却字字诚恳。
“爸,我毕业了。”
“腾讯的录用通知也下来了。”
“以后我能好好生活,也能好好照顾我妈。你不要挂念家里,在那边好好的。”
这三年所有的孤苦、隐忍、无人撑腰的艰难,他从未对外言说,也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唯独站在父亲碑前的这一刻,那些压在心底的沉重,悄悄落了地。
风雨彻底结束了。
他的人生,终于彻底干净了。
祭拜结束,返程路上,树荫微凉。
柏桢思索再三,认真跟母亲说起了后续的安排。
“妈,腾讯校招给我的待遇很好,薪资、福利都是同届里靠前的水平,近期就可以入职。”
说完,他眼底还是拢着一层浅淡的担忧。
他不怕远赴他乡工作,不怕职场辛苦,唯独放心不下刚刚回归正常生活的母亲。三年与世隔绝,她脱离社会太久,心性敏感脆弱,他怕自己一走,她独自在家难以适应。
高慧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的牵绊。
她轻轻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温柔又笃定,彻底放下了所有心结。
“你不用担心我。”
“我在家里会好好过日子,能照顾好自己。你只管安心去杭州,踏踏实实好好工作,不用挂着家里。”
她亏欠柏桢太多,耽误了他最干净坦荡的三年青春。如今她唯一的期盼,就是不做他的拖累,让他无牵无挂,奔赴自己的前程。
柏桢看着母亲释然的模样,心底积压许久的顾虑,彻底烟消云散。
回到家中,屋内清宁安稳。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
他和祁芸从来没有断过联系,日常消息、通话从不间断,分寸得当,彼此惦念,只是一直隔着一层心照不宣的距离。从前是他自身泥泞、满身枷锁,不敢靠近,不敢逾矩。
但现在,不一样了。
柏桢指尖轻点,拨出了那通熟悉的电话。
铃声短促,很快接通。
听筒那头传来祁芸温软清澈的嗓音,带着夏日独有的恬淡:“喂?”
晚风穿窗而过,吹散了他数年的沉郁压抑。柏桢靠在窗边,眉眼染着久违的、真切的笑意,语气轻快又笃定,是卸下所有重担后的坦荡与欢喜。
“祁芸。”
“我妈回家了。”
“我的工作定了,签在腾讯,我很快就来杭州。”
电话那头安静须臾,随即传来祁芸轻轻的应声,温柔又雀跃,细碎的欢喜顺着电波传来,轻轻落在柏桢心底,漾开满膛暖意。
挂了电话,柏桢抬眼望向远处的天际。
心底早已做好了全部打算。
等彻底安顿好母亲的起居生活,处理完南京所有琐事,他便动身前往杭州。
他早已想好租房的片区,就选在余杭——离祁芸很近的地方。
哪怕每日通勤奔波、路途更远,他也心甘情愿。
从前的他,拼尽全力躲闪、疏离、后退,怕自己一身风雨,玷污她的明媚岁岁。
如今云开雾散,天光破晓。
他终于清白坦荡,终于无所牵绊。
往后同城烟火,风遇山海,人遇故人。
他不用再躲了。
漫漫夏日,梅雨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