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Z大校园里大部分学生都已返乡,四下冷清下来。柏桢一早从杭州搭乘高铁前往南京,奔赴城南雨花台区的南京女子监狱。冬日江南湿冷入骨,雾气沉沉,灰色高墙连绵矗立,铁丝网缠绕天际,肃穆冰冷,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办好探视登记,他走进探视室。一排排钢化玻璃隔间整齐排列,听筒贴着耳畔,带着细碎持续的电流杂音。
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柏桢看见了久未见面的母亲。
高慧比从前清瘦太多,鬓角生出不少白发,周身凌厉的锐气尽数褪去,只剩沉静疲惫。望见儿子,她眼底微微亮起一点浅淡笑意。
“妈。”柏桢轻声开口,语气平稳,藏尽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我复学了,回Z大继续上课。是祁芸找到我,陪着我跑完了所有复学手续。还有半年您就能出来,等您出来,我刚好本科也毕业了。”
高慧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一僵,神色复杂,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祁芸……当年我单独去找过她。”
柏桢心口骤然一沉,静静听着。
“那时候我总觉得,你们前路不同、家境悬殊,她会拖累你的前程,是我执意劝她放开你。”高慧声音里裹着浓重的自嘲与唏嘘,“现在回头看,真是荒唐又讽刺。我当年拼尽全力,想为你扫清所有阻碍,认定她是你的拖累。可最后,把你从泥泞里拉出来的人,偏偏是她。”
短短几句话,碾碎了柏桢数年的心结。
原来当年的仓促离散、莫名决裂,从不是祁芸薄情,从来都是长辈世俗的权衡与偏见。
高慧轻轻叹了一声,语气怅然:“那时候我太笃定自己是为你好,殊不知世事无常,哎…”
三十分钟后,狱警示意会见终止。高慧抬手,隔着玻璃轻轻朝他挥了挥手,平静又克制。
走出监狱大门,寒风扑面。柏桢没有回南京空置冷清的老宅,那座装满从前回忆的房子,此刻只剩空旷与寒凉。他径直前往高铁站,购票返程杭州。
一个多小时车程,抵达杭州时,天色已晚。
推开学校旁出租屋的门,一室冷清,空无一人。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满城年味热闹,唯独他这间小屋,安静得有些孤寂。
数年误会一朝厘清,万千情绪堵在心口,无从疏解。
就在这时,手机亮起,是祁芸发来的消息。
【过年跟我回兰州吧?你一个人待在出租屋太冷清了。对外就说你是我男朋友,家里有闲置的小次卧,你单独住,过完年再回来就好。】
柏桢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明白祁芸心里一直装着他,这次邀请,不单单是出于好心的怜悯。只是两人之间横亘着太多过往与不确定,她只能用这样一个身份,名正言顺地陪他熬过这个孤单的新年。
良久,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确定行程的当晚,祁芸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那头正传来大扫除、收拾屋子的细碎动静,年味融融。
“妈,跟你说件事。今年过年,我打算带男朋友回兰州家里。”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满是意外:“男朋友?从来没听你提过,人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是我Z大的同学,叫柏桢。”祁芸声音稳着,没有多说复杂内情,“他人很踏实稳重。他今年没地方过年,我带他回来待几天。家里那间小书房收拾出来就行,他单独住。”
母亲匆匆追问了几句基本情况,祁芸简单应答,避开了所有坎坷与难处。
几日后,他们买了杭州直达兰州的卧铺,踏上西行的路途。
一夜西行,天光破晓时,江南烟雨尽数远去。窗外换成苍茫辽阔的黄土高原轮廓,苍凉又厚重。
次日上午,列车稳稳抵达兰州西站。
祁芸父母开车前来接站。柏桢提前在杭州精心挑选了得体的伴手礼,心意十足。他拎着纸袋上前,身姿挺拔,礼貌谦和:“叔叔阿姨好,打扰你们过年了。”
祁芸母亲神色平和,打量了他两眼,接过部分礼品。祁父打开后备箱放好行李,驱车往家里赶。
祁家是兰州老小区最普通的小三居,朴素温馨。主卧是父母居住,一间是祁芸的卧室,还有一间极小的储物书房,平日里堆放杂物书籍。这几天特意彻底清空打扫,只安放一张单人小床,干净整洁,专门留给柏桢暂住。屋内暖气充足,窗沿贴着小巧的福字,烟火年味十足。
祁芸带着他推开小次卧的门,轻声致歉:“委屈你住这儿了,房间太小,将就一下。”
柏桢微微摇头,眉眼温和有礼:“已经很好了,麻烦叔叔阿姨费心收拾。”
简单安顿过后,母亲泡上热茶,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闲谈。
祁父语气温和,随口拉着家常:“柏桢,你家是哪里的?”
柏桢坐姿端正,神色平静克制,只说体面的说辞,藏起所有不堪与狼狈:“我家在南京,爸爸已经不在了。我母亲以前在市国资委上班,现在退休了。”
他语气清淡,不多赘述半句,刻意隐去所有沉重的真相。
听闻这般家境,祁母神色沉静审慎,轻轻点了点头,继而轻声问道:“这是你第一次来兰州吗?”
柏桢几乎脱口而出:“是第二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心头猛地咯噔一紧,眼神微滞。
祁芸心也瞬间提了起来,悄悄侧头看他一眼,生怕露了破绽。
柏桢极快稳住心绪,从容圆话:“小时候父母带我来过一次,年纪太小,印象不深了。”
二老毫无察觉异样,坦然点头。
祁母接着问道:“你马上就要毕业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毕业之后直接工作。”柏桢回答得稳妥清晰,“暂时没有固定的城市,优先看合适的工作机会,再做规划吧。”
祁芸安静坐在一旁,默然听着,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心底隐隐不安。
夜幕降临,除夕夜正式到来。
祁家的年夜饭是最地道的兰州年味,没有繁复菜式,却温暖踏实。桌上摆满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韭黄肉饺子,搭配酱牛肉、猪耳朵、肘子肉、凉拌洋葱木耳、面筋黄瓜几样清爽凉菜。
四人端起酒杯,轻轻相碰,清脆声响落进暖融融的空气里。
“春节快乐!”简单祝福,盛满寻常人家的团圆暖意。
饭菜渐渐见底,祁母收拾碗筷前,转身拿来两个红封。她先把一个塞到祁芸手里,是留给女儿的压岁钱,再将另一个递向柏桢,语气温和厚道。
“柏桢,今年除夕,难得你来家里。一点小小的心意,讨个新年吉利,收下吧。”
柏桢一怔,连忙摆手推辞。他本是临时来做客,万万没有料到长辈会给自己红包。几番推拒,架不住祁母坚持,才双手接过红纸封,微微躬身,声音轻轻的:“谢谢阿姨。”指尖捏着红包,心里沉甸甸的,说不清是暖意还是局促。
祁芸在一旁静静看着,嘴角轻轻弯起。
晚饭结束,简单收拾碗筷。祁母拉了祁芸一把,低声道:“芸芸,来厨房帮我收拾。”
母女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拉上推拉门,彻底隔绝了客厅春晚的热闹喧嚣。
水流哗哗作响,祁母一边擦拭碗筷,一边压低声音,道出心底所有顾虑。
“芸芸,跟妈说实话,你和这个柏桢,到底处到什么地步了?”
祁芸垂着眼,攥着洗碗布,声音轻轻的。她没有全盘坦白,可心底清楚,自己从来没有放下过这个人:“妈,我心里一直有他。这次看他一个人过年孤单,才想着带他回来。”
“心里有他是一回事,过日子是另一回事。”祁母停下动作,看着女儿,语气满是现实的忧心,没有苛责,只有心疼,“这小伙子外形挺好,个子高挑,看着也稳重有礼。但你要想清楚,他父亲不在,家里就剩母亲一个亲人。往后人生路长,他身上的担子只会越来越重。”
“他人踏实上进,很靠谱的。”祁芸小声替他辩解。
“靠谱是品性,过日子是现实。”祁母轻轻叹气,语重心长,“咱们家就是普通安稳人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你往后轻松安稳。他前路未定、家庭单薄,你跟着他,以后免不了吃苦受累。对了,你自己的工作最近找得怎么样?兰州的事业单位考试多盯着点,能回本地安稳工作最好。”
祁芸默默听着,嘴上温顺应着。
母亲的话语里,处处顾虑着柏桢孤苦的身世与单薄家境。祁芸不由想起多年前,柏桢的母亲高慧居高临下,嫌弃自己家境普通,配不上前途光明的柏桢。酸涩漫上心头,只觉世事荒唐。
时移世易,境遇翻转。
客厅里,祁父招了招手,让柏桢过来一同看春晚,随口和他聊着学业、专业、校园日常,语气温和宽厚,消解了他几分局促。
接下来的两天,是这个冬天最温柔松弛的时光。
祁芸带着柏桢走遍兰州的年味街巷。他们逛挂满红灯笼的兰州老街,看人潮涌动、烟火灼灼;沿街撞见热闹的北方社火,锣鼓喧天、年味沸腾。
他们在公园慢慢散步,闲话琐碎;傍晚奔赴西固看连片璀璨的花灯彩灯,夜色流光,温柔静谧;夜晚穿梭五一夜市,人间烟火扑面而来,小吃香气萦绕。
短暂的兰州新年转瞬即逝。
假期将尽,柏桢买了向西的票,打算一个人沿着河西走廊走一走。
祁芸站在站台,看着他拎着背包,轻声叮嘱一路保重,她懂,柏桢需要一段只属于自己的路。
列车一路向西,离开兰州城,城市楼宇渐渐褪去,窗外慢慢变成无边的戈壁荒原。光秃秃的山峦绵延不绝,风掠过旷野,残存的古长城烽燧零星散落在天地之间。没有江南的潮湿阴郁,也没有民居里细碎的人情问询,天地辽阔,带着千百年沉淀下来的厚重苍凉。
他没有紧凑的行程,走到哪里算哪里。路过残破的古隘口,看落日沉在祁连雪山的轮廓后面,在石窟外静静伫立。千百年来,无数人在这里辗转、别离、奔赴前路,他心里那些解不开的心事,积压多年的沉重,在宏大的山河面前,好像轻了一点。
不必伪装,不用顾及任何人的眼光,不用扮演谁。柏桢独自走在河西走廊这片土地上,任由旷野的风抚平心底积压许久的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