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港的年末浸在学生节的喧闹里。主干道挂着串串彩灯，大草坪上搭好了舞台，来来往往的学生抱着荧光棒，结伴商量晚上的晚会，欢声笑语浮在微凉的空气里。所有人都在盘算，该怎么度过这一年最后的夜晚。
祁芸走在回实验室的路上，指尖点开手机，给柏桢发过去一条消息：【跨年夜你打算怎么过？】
消息没有立刻弹出回复。隔了片刻，屏幕亮起，柏桢的文字简简单单：【想不想去王位山，爬山等新年日出？】
祁芸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耳边隐约飘来舞台彩排的音乐。周遭满是热闹人间，她轻轻敲下一个字：【好。】
比起挤在人堆里倒数欢呼，她更愿意赴这场安静的邀约。
凌晨一点多，两人在校门口碰面。寒气沉沉落下来，一呼一吸都凝成淡淡的白雾。祁芸裹着长款棉服，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柏桢穿深色厚外套，肩上挎着黑色双肩包，里面提前备好了保温杯、暖宝宝、面包和热饮。
打车驶出校园，草坪上的音乐与笑谈一点点远去，城市沿街的灯火向后退，慢慢被连绵的远山吞没。窗外只剩无边夜色，零星的农家灯火远远浮在黑暗里，世界渐渐静下来。
两点刚过，车子停在王位山山脚。
推开车门，凛冽的山风扑面而来，顺着衣缝钻到骨子里。祁芸缩了缩肩膀，指尖很快冻得发麻。柏桢看她一眼，从包里摸出两片暖宝宝，拆开递过来一片。
“贴上，能暖和些。”他的声音很低，散在风里。
山道没有路灯，整片山林沉在浓黑之中。柏桢打开手机手电，一束柔和的光晕稳稳落在脚下石阶，不晃眼，刚好照清落脚的地方。两人并肩起步，慢慢向上攀爬。
一开始两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石阶潮湿，零星长着青苔，每一步都要踩实。山林静悄悄的，只有两人错落的脚步声，还有风穿过枝叶的沙沙轻响。
越往山顶走，气温越低。祁芸双手揣在衣袋，寒气依旧不断渗进来，脚步渐渐慢了，呼吸泛着白。柏桢察觉到，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她，暗处的轮廓柔和下来。
“手给我。”
祁芸迟疑一瞬，缓缓伸出冻僵的手。
柏桢伸手，稳稳握住。他的掌心也是凉的，指腹带着一层薄茧，轻轻裹住她的指尖。
指尖相触的刹那，旧记忆猝不及防漫上来。
大三的柏桢牵起她的手，一并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狭小的空间把两只手拢在一起，隔绝外面所有冷风。
念头只是一闪，转瞬便落回此刻的山夜。
两人继续往上。柏桢走在靠山谷的外侧，护着她。遇到陡峭台阶，便轻轻托一下她的手腕；路面湿滑，他就放慢脚步，等她站稳再前行。一路话很少，十指相握那一点微弱温度，成了冬夜里唯一的依靠。
爬到山顶平台时，天边缓缓浸开一层灰蓝。远山轮廓慢慢从黑暗里显出来。山顶没有遮挡，山风更猛，刮得人脸颊发疼，吹乱额前碎发。他们靠在护栏边，手依旧没有松开。
等待天光的时间格外漫长。远处城市的灯火遥遥浅浅，风声缓缓漫过山脊，天地辽阔，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不知等了多久，天边忽然亮起来。
一线金红从山脊后面慢慢浮起，霞光一点点铺展，漫过连绵群山。黑夜褪去，初生的朝阳漫过山峦，落在他们脸上、肩头。新年的第一缕日光，如约而至。
祁芸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柏桢，又转头望向层叠远去的群山。她深吸一口带着草木凉意的空气，朝着开阔的山谷扬声喊出去，声音被山风托着飘向远方。
“柏-桢，新-年-快-乐！”
回声在山谷里轻轻荡开，散在晨光里。
柏桢望着她，掌心轻轻收了收，依旧握着她的手。他也微微抬下巴，对着连绵远山，高声回应：
“祁-芸，新-年-快-乐！”
喊声落尽，山间又归于安静。朝阳铺满整片山野，暖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些沉重的旧事、悬而未决的将来，全都暂时搁在山的另一边。他们只在新年的第一道晨光里，把祝福喊给群山听。
风掠过群山，晨光铺满大地。
过去一年所有煎熬、隐忍、离别，好像都被这朝阳轻轻抚平。前路依旧有许多未知，两人之间依旧隔着许多没解开的难题。
可此刻的相伴是真的，掌心的温度是真的，心底的动容也是真的。
人这一生，本就活几个这样的瞬间。
岁月漫长，不必强求一个确定的答案。
拥有这个清晨，这一段并肩登山的路，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