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阴阳

张二云似乎并不记得这几天所发生的事,神色也淡淡,好似嘴中讲述的只是一件平常事,“我只记得我不小心从坡上掉了下去,有一个瘦瘦高高的人来接我。”

“路上太多人了,走都走不开,每个人身边都养着很多畜生,猪啊,牛啊,羊啊,各种各样,什么都有,虫子蚂蚁,甚至是蒲公英,太多了,他们往不同的方向走,人挤着人,畜生挤着畜生,花草也有。”

巫恒听着奇怪,“来接你的不是黑白双鬼吗?”

丢魂,丢的那个魂,若是死气极大,有可能会被判成已逝,带回地府审理。

张二云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不是,跟老人说的完全不一样,那个高高瘦瘦的人就带着我一直在一个地方等着,至于等什么,我也不知道。天色与咱们这儿的天看起来也不一样,看起来黄黄的,好像要下雨的模样。”

巫恒此时用不得法力,更别提用神识探视她的灵魂了,但是那个瘦高的是什么东西,也能猜到。

“你的灵魂一直附着在这柳树上,自古妖灵共生,人魂虽不及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但对于精怪来说亦是大补。”

巫恒手中握着那条半死不活的白蛇,“这柳树围困魂灵,亦能从中获取益处。柳养魂体,魂体也同样能养柳木。”

李虎子仔细想了想,有些理解了巫恒的话,瞧着张二云后怕道:“这妖孽神神道道真是唬人,不如我回去拿锄头给它连根断了!”

巫恒道:“可它也救了你妻子两次,不如与它三次供奉,烧些纸钱,不要结了恶缘。”

方才张二云还疯疯癫癫,如今又变成了正常人,正赶着怪事撞一起,李虎子没高兴多长时间,目光便落在巫恒腹部,一拍脑袋,“瞧我这脑子,你还是个伤员,不要紧吧?”

巫恒低头瞧,腹部的伤口渗出血来,将粗布衣裳染污,手中那条蛇已经是咽了气,软趴趴的垂着脑袋。

巫恒道:“要紧。既然你家娘子的魂回来了,我也该走了,一客不烦二主,劳烦虎子兄替我寻一下祭司府曲大人,多谢了。”

三人往回走,李虎子道:“祭司府?新来的那两位大人?兄弟你是他们府中的?”

巫恒偏头瞧了一眼李虎子的表情,“正是。”

李虎子道:“那离得可近了,小兄弟,你这也不好再走远了,这样,媳妇,你带着他先回家,我去祭司府喊人,这样也快些。”

祭司府离得近不错,可曲龄风与厌喜公务繁忙,并不在府中。

李虎子去找,再通过府卫通传,这接巫恒二人的马车临近日暮才到。

来接巫恒的是厌喜。

简陋的泥石屋前,车夫驾着马车,厌喜在侧骑着大马,头戴三柄铜冠,绿袍文武袖,内穿黑衬,真是威风凛凛。

厌喜道:“就是这家吗?”

李虎子将车帘掀起一角,有些娇羞的瞧了厌喜与马夫一眼。

这还是他这辈子头一次坐马车呢。

怀里头还抱着厌喜替巫恒给的谢礼。

“是,大人,这就是我家,他们两个正在里头呢。”

厌喜翻身下马,大步往内里走去,屋里安静的厉害,没有说话声。

李虎子连忙从马车上跳下,跟着厌喜往屋内走去,瞧见厌喜站在原地,李虎子顺着她的视线瞧过去,不免问道:“他在干什么?”

只见屋内,巫恒静坐在桌旁,手中拿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水。

李虎子的媳妇张二云,刚把自己杯中的水喝完正在倒第二杯。

李虎子的儿子李壮,蹲在巫恒脚边,目光呆滞瞧着远处的震嘻嘻。

只见震嘻嘻头顶一条黑蛇,翻着眼,嘴中念念叨叨,手也抽搐,好像害了什么病。

厌喜见此,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他头顶黑蛇打掉,黑蛇倒地,欲图逃窜,被厌喜一脚踩住。

震嘻嘻顿时仰面往后倒去,被一边的李虎子拉起。

厌喜看向那条蛇,通体浑黑,唯有眼中透着白,“阴蛇?”

巫恒闻言,拿出一个小木盒,将内里的白蛇拿出,“如果那条黑蛇是阴蛇,那我这边这条,就是阳蛇咯?”

厌喜看向巫恒,这才发觉巫恒身上果真负重伤。

实在是怪不得她,刚才进这屋中,便瞧见震嘻嘻一把年纪还在跳怪舞,注意力很难落在巫恒这边。

“你们昨夜去哪了?不过一日的功夫,怎么伤成这样?”

巫恒详略得当的将事讲了一通,厌喜看向震嘻嘻,“看来我猜的不错,这东南发了大灾,任谁都想分上一杯羹。”

她又沉吟片刻,“这里竟然还有神通如此广大的妖精不受天地法则约束。这样一来,那我就知道东南为什么多山还能淹死这样多的人了。”

巫恒道:“是,就是按登记上报的雨量来测算,确实不会造成那么大的伤亡,来时我也看过,土沙碎石多的大多都是矮山,并不陡峭,洪灾时泥流范围就只在周遭沟处。”

厌喜道:“但是东南陡峭的山大多是硬石,表面泥土很少,去年洪灾时或许会多有落石……”

巫恒站起身,与李虎子一家道谢,本欲走,厌喜忽问道:“那棵柳树生在哪里?”

李虎子道:“大人是说那棵救了我家女人的树?就在我家地里头,有个坡,那棵柳树生的可奇怪了,还是棵歪脖子树。”

巫恒道:“问那柳树干嘛?”

厌喜解释道:“那棵树生在下坡处,凡是有凹陷的地势,便会容易产生一个向下的气,气流浑浊聚集,边上又有一棵柳树,可谓召阴。”

他三人往外走去,李虎子张二云出来送,马夫搀扶着昏迷不醒的震嘻嘻上了马车,巫恒在旁问道:“那她没事吧?”

厌喜道:“她确实是被吓掉了魂,却不是柳木要夺她生机。”

巫恒自己上了马车,马车帘掀开一角,“呃……所以?”

厌喜朝着张二云淡笑,而后对巫恒道:“听你的描述,这女娘应该是从坡上掉下,魂挂树梢上了。仅此而已。”

巫恒道:“好吧……那我们去看那棵柳树干嘛?”

厌喜道:“我跟龄风初来乍到,很多民/生上的问题都没有人解答,一些比较普通的问题问起来没意义。涉及重大的问题吧,又没有人敢说。”

巫恒了然道:“想听鬼话。”

厌喜道:“就是不知道那边有多少鬼了。而且大部分鬼死后心性与生前不同,能记起的生前事也很少,就是接你们回去顺路去看看,就当碰碰运气了。”

巫恒道:“那你可快些,我身上的伤恐怕是有些严重。”

厌喜轻笑,马缰绳在手中缠了几圈,另一只手中掐着那两条阴阳蛇,“我看你的面相,年少时是有一道坎,如果能过去的话,后半辈子可都是享福的命喽。”

巫恒道:“我怎么记得你上次说我命途多舛,处处倒霉?”

厌喜道:“相这种东西,是会变化的,就好像一滴水,是会被时间地点与外在因素影响。”

巫恒打算小歇一会,可身边震嘻嘻已经从半死不活的濒死状态转为安眠,呼噜一声接着一声。

马车摇摇晃晃,很快便到了柳树坡旁。

厌喜作阵施法,今日天气半阴不晴,随着她一支怪舞,天彻底阴了。

起了风,别说是鬼影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方圆几百米,连鸟都不叫了。

巫恒打趣道:“怕是这周遭的魂灵知道你要来审问,都躲起了。”

厌喜未回他话,咬破指尖以血作墨,在自己面上涂画,霎时,狂风大作,周遭仍是一个鬼影都没有。

画的分明是召鬼阵,跳的也是阴阳舞,这周遭怎么连个妖怪都没有?

厌喜来来回回重复着那支阴阳舞,大风吹拂她身上丁零当啷的铜器首饰,不远处马车上的门帘也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阿母,我好饿呀。”

微弱的声音被狂风掠过遮得湮灭。

“下雨了……”

……

“姐姐,雨下的好大啊。”

天边一道惊雷划过,炸响将沉睡的震嘻嘻惊醒,他醒来便瞧见巫恒从马车内冲了出去,外头雷电交加,暴雨欲来。

巫恒道:“是幻象?”

厌喜停下了阴阳舞,蹙眉道:“不,这并非是幻象,这是……”

话还没说完,一道惊天骇浪朝此处奔袭而来,大树摧折沉溺其中,暴雨如注,转瞬便叫人连眼都睁不开。

一口口红棺被洪水冲来,这水前一瞬还是清澈的,后一秒便浑浊不堪,数不清的浮尸随着水波摇晃。

孩童哭声由远及近,周遭景色早就变了一番模样,这哪还是李虎子家的地里,山石壁立,广阔震撼。

洪水来了。

暴雨如瀑,山石崩塌,哀嚎凄厉。

巫恒伸出手,碰不到看见的那些东西。

砸落的雨,奔涌的洪灾,将要溺死的孩子。

厌喜道:“这并非幻象,刚才我跳的是阴阳舞,画的是召阴阵,这些都是游走于此地的魂灵们一齐呈现的魂灵记忆。”

震嘻嘻自然也听见了这句话,他与巫恒呆呆站在马车旁。

车夫也怔愣着,“厌大人,那座山……那座山不是西边那块的雨故山吗!怎么会有齐山高的浪啊?”

就算这雨故山不算是高,那地方离着海那么远,就算洪水冲袭,也不该有那么高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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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困
连载中黄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