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折柳

且这地方离着那雨故山也远,在那处死掉的亡魂随着洪流漂泊至此,最终沉寂无踪。

是。

这瞧得见摸不着的魂灵回忆,随着洪水席卷,淹没无数生机之后,随着这死寂一起湮灭。

小土坡上传来一曲尖锐悠长的调子,几人回头看去,见一高瘦的人影,微微低着头,瞧不清模样,手中拿着宽叶,那调子正是他吹这叶笛而出。

配着那渐渐隐去的洪灾惨相,好似厉鬼索命时的哭嚎,实在是刺的人耳中生痛,难听的厉害。

不知是否人死后有那么一些极端鬼,变得与人族毫无关系,连审美也与生前完全不同,几乎可以说是翻天覆地。

这难听的曲调在或是鬼耳中有如天籁,只见柳树下有一缺胳膊少腿的残疾鬼,正傻兮兮笑着,目光一错不错,盯着倚靠在歪脖柳树上的那个瘦高影。

一曲未毕,这瘦高影便主动停了,从树上跳下,一脚将树下那只傻笑的鬼踩没了影,温声问道:“几位闯入我的领域有何贵干?”

这时几人才瞧清了他的面容,此妖的脸清秀俊朗,长发披散,因身形高瘦,瞧着还有些风吹便倒的柔弱。肤色苍白,唇上却有清透的血色。

厌喜却未问方才亡灵回忆,“你修为不低,怎么独居在此陡坡?”

那瘦高妖精道:“如你们所见,我是一只柳妖。”

“自古以来,我们草木族行走受限,就算修行有了一定的成果,也不会四处乱跑的。”

厌喜看了看周遭的环境,又瞧了瞧这柳妖,感知着脸面上画的阵好似在灼烧,厌喜便道:“你们柳木族召阴,而我又是新任祭司,你不如随我回祭司府?”

这架势,好像在绑架良家木头。

果不其然,这良家木头一下子就听懂了厌喜的意思。

——我,新官,皇帝新命,香饽饽。

——你,速来打工,待遇,美得很。

柳妖微微一笑,“我们草木族老一辈就经常训诫我们,不要让人族发现我们是妖精。”

“很久以前呢,我族中一个远房亲戚,她就没有听老树妖的话,自己一个人跑倒大江畔晒太阳,她也不想想,黄沙怒涛边上长了一棵三五人合抱不得的柳树有多奇怪。”

“到处黄凄凄,就那一团绿,很快,人族王朝的太子在那游玩,觉得离奇,这怒江畔几日之间怎么会生出那么一棵大树呢?便时常过去探看,我那个亲戚也是,显露了人形,一来二去,一人一妖生了情愫。”

“后来那个太子如愿登基,许她做了皇后。”

震嘻嘻微微张着嘴,听的入迷,“那不是挺好的吗?”

柳妖温声道:“是啊,那个人族对她可好了,登基不久,便赠她许多铜铁,连镇压的镇钉都有小指粗,数有三万余,密密麻麻钉在树干树根上,我那个远房亲戚若是没有特别的机缘,将永世不得离开皇宫,以垂垂老态度过残年。”

“我之所以生在这坡间,便是不想与人族有过多的纠葛。”

“所谓妖各有志,我的志向便是日复一日晒太阳,喝雨水,直到我老死。”

闻此言,厌喜也不再坚持,刚要松口问些旁的,身边巫恒捂着肚子,“妖族生灵智,寿数增长,若是轮回转世,当世回忆便不再带入新世,若是仅仅在这斜土坡,日复一日瞧着日升日落,多无趣啊。”

柳妖蹙眉看向巫恒,“这位郎君,你早些时候,让那汉子折我枝条唤他妻魂归的事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如今又唾我志,我不想与你多言。”

巫恒前世惯用言行让人崩溃,如今却是收敛许多,许是重来一世,多少也想着做一个善人,可善又善不完全,每每仿照其师所行慈悲时总透着一股子劣性。

“这也只是我的说辞,你那远房亲也爱晒太阳,还跑到大江畔赏江景,我觉得这游行并非错处,错的是那太子以情爱为陷。我也并非是嘲唾你志,你不该以他人过错约束自己,仅瞧这凹陷地的日月光景。”

柳妖仍是蹙着眉,眼眸光一转,轻笑问道:“你们四个的期愿都是什么?”

震嘻嘻下意识回道:“要是前几天,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找到我的妻子。现在嘛……我没什么很大的愿望了,想安度晚年。”

厌喜道:“建水坝。”

巫恒道:“修个长生。”

车夫挠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也要说?我想快些到月底,那样我就能领到我的二两银子了。”

柳妖哈哈大笑,指着震嘻嘻温声道:“你跟着他们,自然不能安度晚年了,你这愿望不得成,不得成。”

又对厌喜道:“去年发的大水,这水又非真的全是天灾,你建水坝也没用啊!”

而后指着车夫,“瞧你,一把年纪,得有四十多岁了吧,来回赶车,一个月就才挣二两银子,虽然比起别的谋生出已经算是不少了,但是二两银子能买什么啊,勉强温饱罢了。再说,这丘朝的气数将尽,你还不如早些寻个大山归隐,待新朝建立,也好承新顺生。”

三人面上就算是有淡笑的也隐了去。

柳妖目光落在巫恒面上,表情带着一丝报复回来的微笑,“人族寿短,天界早已经下了禁令,下界人族不得修炼成仙,你还想着长生,痴人说梦!”

厌喜心说这小妖竟还知道天界禁令,便问道:“说完了吗?”

柳妖温婉道:“还没有。”

柳妖伸手将发往耳后拂去,正欲开口继续狠狠嘲讽这四个人的梦想,便见巫恒一下子窜了上来,手中不知何时画的一方阵法,直直拍在坡上树干,

“你还跟他废什么话?”

这方阵法本就是巫恒拿脚下土在手中凝的,这柳妖显形,周遭的妖气浓厚,拍在树上的同时,这阵便被催动,柳妖头顶也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浮空阵。

巫恒手中阵亦是生效,他手中阵为主阵,印到树上的便是副阵,巫恒往回走,那柳妖紧随其后。

厌喜握紧马缰翻身上马道:“我原以为你只善剑,今日一看,阵之造诣并不比我差,甚至比我强出很多。”

巫恒道:“这也是旁人教我的。”

跟在后边的柳妖道:“你干什么,强抢民树吗?”

巫恒与震嘻嘻也上了马车,车夫赶着车,那柳妖因巫恒刻阵缘故,正坐在马车顶上,后头那颗歪脖柳树也一寸一寸的跟着移动。

巫恒道:“方才是我不对,你单单说我自然是可以,但是你连着我的朋友也一齐说了,我是一个十分仗义的人,瞧见我肚子上的窟窿了吗,这便是我够仗义的证明。既可以为朋友挡致命伤,也可以一怒为朋友的两肋插刀,所以我要把你带回祭司府。”

巫恒多善良啊。

前世烧杀砸掠从来不解释的。

对无关的人多说一句话都会让巫恒觉得有**份。

今日不过抢,不,收养个妖,都解释了那么一大箩筐。

前所未有。

巫恒回去的路上也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他究竟是如何从一个不近人情、近乎丧心病狂的剑仙,变成了如今这样见到路边的狗都会上前嘬嘬嘬摸人家狗头、震嘻嘻这种话多老人也能忍受、丘朝无论从史实进展还是如今多次被称即将灭亡,他也想奋不顾身参与其中力挽狂澜的滥好人?

他确实很认真的思考了很久。

最终巫恒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本人,太能装了。

连巫恒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死了一次就变得多愁善感。

他的人生,自重来起,一切便混乱在一团了。

巫恒并不觉得重来一世是什么幸事。

比如十二岁那年,生绝峰下一棵松树会被雷劈死。

十六岁那年,破剑宗宗主生了怪病。

这些有的能阻止,有的却无能为力。

随着白斩尘再拜生绝峰,巫恒安慰自己,尽力而为,总能得到一个不错的成果。

避开前世的孽,也不错。

可是自那日秘境被阵法打来这几百年前,巫恒一下子失了分寸。

这里是完全陌生的时代。

年少时的白斩尘在他心里留下惊涛骇浪,他迷茫混乱不知所措,但又没有其他办法,只好极力伪装成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

若是白斩尘在这,他会怎么做?

复刻的并不相像,便多了一些劣质的滑稽,想法会随心而动,前一瞬还在想‘我这样对吗’,后一秒便又在想‘做便做了,还想这许多’来安慰自己。

想得太多,心神便乱,马车摇晃,路边的野草散着轻微的涩气,马车里震嘻嘻与马车顶上的柳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巫恒心道:天底下被称作‘怪人’的数都数不清,前世还有无数人想将他杀之后快,如今怎么心思如此活泛矫情了。

震嘻嘻道:“你现在都跟着我们回祭司府了,就想开些呗,我大哥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跟着我们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

巫恒道:“你大哥?”

震嘻嘻道:“对啊,大哥,你救了我,回去我必要与你结拜,从此以后,我就是你弟!”

巫恒道:“你那么老,跪我不会折我寿吧?”

正聊着,马车忽然往旁一歪,几乎半个车轮陷进地中,惊了马,有一清亮男声道:“两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我测算的凶时准的很,你们昨夜早早离开,伤的不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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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困
连载中黄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