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好像塞了一团浆糊,梦境模糊不清,夹杂剧烈的痛意,好似被尖刃捅剥,浑身被汗浸透,挣扎许久,惶然多次,痛如凌迟,盐浸碎肉。
这挣扎不脱的梦魇如山压,巫恒竟被这痛意硬生生惊醒,喘息之间,那密密麻麻的痛感还在,外头天色已经黑了,并不知什么时辰,山侧奔云间有低沉兽吼,如老牛低哞。
起身,瞧月的位置在西南,时间料想还早,约莫亥时还未过去,转念一想,沈迟林说子时有变,巫恒睡了一觉,虽说休息的并不是很理想,但是体力也恢复了不少,整了整衣衫,提起剑佩在腰间,便往外走。
出了侧殿,斜月光也铺得柔和,远远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往山下走去。
“这地方可不好找,你是怎么找过来的呢?”
震嘻嘻有些不好意思的问着,也不敢抬头瞧身边的那人,“且这山路崎岖,你一个小女子,孤身一人来这地方,路实在是不好走啊。”
震嘻嘻身边那人是个面容清秀的女子。
一袭白衣,腰间坠了莲花法器,生了一张鹅蛋脸,柳眉弯弯丹凤眼,真像是从庙里走出来的一般,一副清冷慈悲相,笑意盈盈。
她道:“在路上便有人说瞧见你了,我便来寻,想不到真的是你。”
震嘻嘻挠了挠头,一张老脸,竟透着一股子羞涩,“真是有意思,还以为是传说志怪中虚幻的描写,想不到梦中之事原来是真的。”
说完,顿了顿,震嘻嘻又道:“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女子轻笑一声,“你便叫我乔怀予吧,从前你便是这么称呼我的。”
“从前?”
震嘻嘻手撑着山阶两侧的扶栏,了然道:“哦,便像那些话本子里所说,因为我之前一定也是什么旧相识,只是我轮回转世,一些旧事都忘了。”
巫恒已经走到了两人身后,可震嘻嘻与这女子好似都没有发觉他来一般,巫恒便出声提醒:
“震老兄,你们要去哪?”
冷不丁一声将震嘻嘻吓了一跳,他猛地回头看去,见是巫恒,倒也松了一口气,嘴中仍道:“哎呀,老哥你走路都没有声音,吓我一跳!”
巫恒打量着震嘻嘻身边的那个女子,“这位是?”
震嘻嘻介绍道:“这位便是乔怀予乔姑娘,临海有她的庙宇,我现在想去探看一下。”
巫恒打量着这乔怀予,怪道:“难道你不觉得,咱们这荒郊野岭突然出现一个女子很是奇怪吗?”
震嘻嘻摆了摆手,“我与乔姑娘相见恨晚,巫兄弟切莫多言。”
震嘻嘻身边名叫‘乔怀予’的女子面上带着淡笑,“我身份特殊,尚未得封正神,本体被限制于庙宇中,化的这肉身也与凡人一般,不可使用仙法,这位郎君有所怀疑是正常的。”
巫恒瞧见震嘻嘻一脸不值钱的跟在人家屁股后边,心里还是觉得不放心,便跟上两人,“震老兄,我与你们同去吧,正好去转一圈,回来之后我再去寻右相。”
震嘻嘻应下,转头又与那乔怀予搭话,“原来你的庙宇是临海的呀,怪不得我在泗安的时候,到处寻都没有寻到呢。”
巫恒下意识将头脸别过去。
实在是不怪他。
这震嘻嘻年过七十,一张老脸笑的春风荡漾,而那忽然出现的‘女子’,瞧着不过十**的年纪,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别扭。
真好像一个年迈的登徒子欲与美人看花,这股子年迈里却又掺杂一丝少年人的羞涩与不知所措。
这两人从东南乌淮的山,聊到前朝西北的骏马,波澜壮阔的泗水、激荡携沙的淮河,通通汇入东海。
诗词歌赋,民间传说,他们二人无所不说。
真是知己难逢、佳人晚识,震嘻嘻恨不得这所谓天玦山能再高一些,山阶多铺几层,他与这乔怀予怎么聊都聊不够,强忍着腰疼腿酸往山下走。
美人清冷如尊菩,言笑不媚却似勾魂。
身后的巫恒自然也听的仔细,手紧紧握着剑柄,下了这天玦山,脚下路也崎岖,往外通着的路遍生了野草,这周遭是少有人来。
巫恒听了一路,两人说话间好不容易有了点空隙,巫恒便钻空子问道:“这位姑娘,你说与震老兄是旧相识,你们上一次见是在什么时候?是对方的什么人?在干什么?”
乔怀予腰杆挺的很直,清风将她衣袍吹拂,“时间太过久远,我也有些记不清了,但是我与他确实是旧相识。”
巫恒又道:“你们出来时,与沈迟林打过招呼了吗?”
震嘻嘻道:“我去去便回,这个时辰,沈兄弟或许早就睡了,就不打搅他了。”
巫恒索性不再问,跟着两人去那所谓的临海庙宇。
五方地离着海边不远。
破剑宗在稍南边临海。
五方地在稍北边临海。
两宗门之间不过隔了两个县,近得很。
不得不说白斩尘选址的眼光很好。
这两个地方光看布局风水,确实是宝地。
天晴的时候既能看到山,又能看到海,风景好,心情也跟着好了。
当然了,现在心情好的并不包括巫恒。
他们走了许久,走到巫恒脚都有些酸了,还没有走到目的地,周围不着村,不着店,东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脚下是混着沙石的土地,零零散散长着些野草,偶尔有睡不着的鸟出来找些食吃。
月色浸染大海,粼粼亮色映在震嘻嘻的眼底,他很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什么,身边这个女子让他感觉到新奇。
但是确实是是第一次见。
一个陌生的人。
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刚才在路上,他好像要把自己的一生倒豆子一般全讲述完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不说话,那个名叫乔怀予的姑娘也不说话,身后的巫恒,也很安静。
震嘻嘻面上带着笑,努力想着该说些什么。
对了。
他如今从山上下来不就是为了去这乔怀予的庙中瞧了瞧吗。
怎么走了那么远,还没有看到有什么庙宇?
于是,震嘻嘻问道:“这海岸广阔,乔姑娘的庙在哪里啊?还有多远能到?”
乔怀予温声道:“就在前面了,我的庙位置有些特殊,不在岸上,去年乌淮水灾,将庙淹了。”
震嘻嘻迟疑道:“被淹了?那咱们怎么过去啊?”
他震嘻嘻执着想去庙宇,是因为他自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每逢‘仙妻’之事,必到庙三跪九叩拜神礼仪齐全才行。
那谁能知道这庙被水淹了?
这下好了。
好不容易碰到真的了,那庙还没办法办,总不能跳到水里头游过去拜吧?
还没到神像跟前呢,就被淹死了。
乔怀予道:“没事,我自有方法。”
正当两人疑惑之际,那乔怀予将腰间法器莲花摘下,朝着大海一挥,一阵凶煞的屏障从中而出,将海水拨开,露出一条宽阔大路。
那水流好似被一瞧不见的巨型梳子分开了,水波晃晃,内里的游鱼被月光照着,瞧得一清二楚。
震嘻嘻惊叹道:“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如此奇观。”
巫恒拽住震嘻嘻的手腕,“不要贸然前去,你不觉得有蹊跷吗?”
震嘻嘻将巫恒的袖甩开,责怪的瞧了他一眼,“这能有什么蹊跷?乔姑娘都将这海水向着左右分开了,我去里头既不会被水呛到,也不会被水淹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巫恒道:“他竟然可以把水分开,也可以把水合上啊,从山上往山下走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多次,可你完全没有听见我说话一般,很显然是被这‘乔姑娘’迷惑了。”
乔怀予轻声道:“若是这位郎君心下有惑,我们今日就不去海中庙了,在附近走走便回去吧。”
震嘻嘻道:“那怎么行?都已经来了,还有不去参拜立马回去的道理?”
说着,震嘻嘻便往海中走去。
巫恒不免道:“你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上次在庙里让神像裹住的事忘了?”
震嘻嘻笑着瞧乔怀予,“这次真的不一样,她便是我梦见的那个人,面容一样,声音也一样,我是要去拜那座庙的。”
说着他便头也不回的往海中走去。
乔怀予微微朝着巫恒颔首,“这海边风大,郎君莫要着凉。”
巫恒觉得震嘻嘻定是中邪了,左右无他法,抬步向前要将震嘻嘻拖出来,也不知震嘻嘻哪来的力气,好似八头牛都拉不动。
这时潮水上涨,左右海水相合,二人一下子沉浸在水中,极深处有强大的吸力将他二人往海底吸去。
巫恒见势不好,将腰间佩剑拔出,在水中剑气不易刺出,就算是划出了剑气,也会被水柔殆,费了好大力才划出一道避水阵,剑刺其一分为二,赋与自身,而后分与震嘻嘻。
只是在水中难免会出些不可控的意外,那道避水阵本该被击飞到震嘻嘻鼻腔中,可海中暗流涌动,那避水阵直直贴到了震嘻嘻嘴上。
若是正常来讲,避水阵可以将水隔绝,其中气却单独分离出来,以行供应。
所以脸憋的发紫的震嘻嘻,并不能用鼻腔吸气,只能捏着鼻子张着大嘴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