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震嘻嘻哪里知道,只觉得嘴上好似覆了一层膜,窒了一瞬,而后有轻微的风过,他憋得眼球有些外突,心里头又悔又恨,他暗骂自己这蠢驴样,怎么又受人蒙骗!
这下好了,在泗安时没死,临了死在海里,还未来得及在心头叹一句英雄难过美人关,便感觉到肩头被人狠拍一下,紧接着鼻子便被巫恒捏住了,“愣着干什么,喘气啊你!”
心脏噗通狂跳,还真是转瞬劫遇生天。
只见巫恒手中有一块石头,上头刻画了几道笔画,便散着光亮,这郎君在水中竟与在岸上无异,呼吸自如。
震嘻嘻张大嘴,好似有一道阻隔,滤过水,吸进来气,憋着鼻腔也叹了句:“真是稀奇,人没长鱼鳃,还能在水里喘气啊。”
没来得及惊喜,便感知这海中暗流涌动,游鱼万千,卷着飘魂荡,薄如蝉翼的水蜇皮被暗流卷着往远处打旋,巫恒与震嘻嘻被这激荡的水流往海深处卷。
偶见古木,也是稀奇,海底照不见日光,这树竟没涝死,树枝上挂着数不清的红灯笼,无数气泡往上漂浮,转瞬之间,周遭的景色又再生变。
荧色自底而起,往上漂浮,竟霎出透色轻纱,悬于繁华游廊,以此作挡。
人影绰约,瞧不见脸,水中热闹,有孩童嬉闹,远远瞧着,肥肥胖胖、面容白净的厉害。
“夫君——”
震嘻嘻回头看去,只见方才那乔怀予掩着面,眉目带笑,莲步轻移的飘了过来,声音柔腻,带着半丝怪罪,连着调子都往上卷着打了两个旋,“妾身等了你两千多年了。”
“你怎么才来啊?”
震嘻嘻自然是骇得头皮发麻,这鬼地方好似水下的阴曹地府,那‘乔怀予’近前挽住了震嘻嘻的胳膊,脸微微歪着,几乎要蹭到震嘻嘻的肩膀。
要是个寻常的美人,那她倚便倚了。
震嘻嘻多精啊。
但这家伙使了妖法,把他卷进海里,能是什么好的?
分明毫不掩饰、明晃晃要他命啊!
所以美人在侧,震嘻嘻一张老脸上半分动容都未有。
抬眼去瞧巫恒。
希望巫恒能看懂自己眼里的骇意跟求助。
很可惜。
貌似自己已经被巫恒那小子彻底唾弃了。
此刻,巫恒正冷着脸观察周遭情况,偶尔瞟一眼震嘻嘻,便好似不耐的别过脸去。
震嘻嘻真觉得自己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身侧美人笑意盈盈,他试探着叫道:“巫弟兄,咱们……”
话还未说完,便叫身边的乔怀予打断,“夫君~你怎么与妾身生分了,还没回家里瞧瞧,熟稔一二,便老是想与别人说话。”
震嘻嘻面色白如金纸,他心道自己绝对是被鬼魅迷昏了头,才会一把年纪寻什么妻子,贪念太足,叫坏事钻了空子,且他一个老光棍,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一个面如仙莲的年轻女子,正满眼爱慕的对着自己撒娇。
他见都没见过啊!
年轻的时候跟女人说过最多的话,便是‘老板,给我拿两个包子,要肉馅的,给我多放些辣子。’
那乔怀予娇声哼道,“再这样,妾身可就生气了~”
震嘻嘻更是吓得连动都不敢动。
他想明白了。
这样的美人,这样的仙子怎么会看上他这样一个又老又丑的老头?
就算他原本是从天上来的,是那个犄角旮旯的神仙转世。
但是人家谈情说爱,至少得有一样拿得出手吧?
他就算是什么神仙转世,但是他目前就是一个老的快上西天,黄土埋一半的糟老头子啊。
就算前世两人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那如今也该是他震嘻嘻三拜九叩的去给这仙子磕头。
怎么会……
震嘻嘻瞧着自己的老胳膊正被这乔怀予亲昵挽着,周遭的一切诡异的叫他很想立刻奔逃,腿却好似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巫恒擒住身侧飞快游过的一条鱼,两指夹住鱼尾,那条鱼左右挣扎,身上散着一层微弱的光亮。
此时约莫要过子时,天色混黑,就算水面之外月色明亮,也照不到这海中,仰面瞧去,恍惚能瞧见极远处浅淡柔和的细碎光雾,周遭的一切如梦似幻,像是什么障眼法。
毕竟东海之中,有名的建筑群便是龙宫。
此地是东海境内,光线昏暗,巫恒手中的光亮阵法仅仅只能照明不足五步的距离,远的地方便瞧不清了。
远的瞧不清。
近的能看见啊。
脚下踩着柔软的海沙,小鱼飞快的从脚边游过,带起一阵轻微的波涌,两侧有回廊,一般人间的回廊都是有柱基支撑,再不济也铺着砖石,此处便没有那么讲究,海沙松散,却也稳当,仔细一想,这毕竟是神鬼搞出来的东西,总玄玄乎乎的。
廊漆朱色,有一群孩童嬉闹,从远处奔来,拍着手,口中唱着童谣道:“发大水,下大雨,冲塌九庙大官跳,皇帝恼,砸龙庙,地牛翻身高楼倒,前人债,后来偿,南讨东灾万民逃,冰雹来,瘟疫到,旧丘奔颓新朝笑。”
这群孩子一个个白白胖胖,脸都被水泡得发白发肿,眼皮鼓着,连眼睛都瞧不见了,有的溃烂一团,原来是一群溺死鬼,身上穿的哪里是什么衣裳,近前来才瞧清楚,砖石瓦、粗麻绳、捕鱼网,缠的紧紧巴巴,有的脖子挂着长命锁,小小的一个,镂空银子刻的,被砸的扁平,坠在那小鬼身前。
这小鬼,凑近了,一张浮肿的鬼脸朝着震嘻嘻笑,“……发大水,下大雨,冲塌九庙大官跳!”
震嘻嘻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身边的乔怀予笑着将他搀扶起来,“夫君别怕,它不会伤害你的。”
可那小鬼是难缠,见震嘻嘻被自己吓成这样,小鬼觉得有意思,便一下子飞身抱住了震嘻嘻的脸。
巫恒在远处,将那群小鬼簇拥着的一只纸皮鼓以剑挑破,周遭幻阵阵眼被摧毁,此间幻象瞬间破灭。
什么漂浮的曲折游廊,此时也现了原形,不过是一条条长了不知多少年岁的海草,捆扎在一起,小鬼们嘻嘻哈哈的笑着,散了身子,一团团被冲烂的碎肉被暗流冲远了,又被冲散,零星的肉块发着黑,将这块海域的水熏污得泛着腥气。
童谣一声接着一声,渐渐弱了下去,震嘻嘻身边的那个乔怀予仍是人身,巫恒提剑杀去,在水中颇有阻隔,却也逼得那乔怀予后撤数步。
远处有一塌的不成样子的破瓦房,乔怀予退至其中,惊怒道:“你这莽夫,坏我仙灵阵,还对我大打出手,夫君,你平日便是结交这种朋友吗?”
巫恒嗤笑道:“你这妖物,竟也懂阵,若是收得这怨灵够多,恐怕真要升仙阶。”
乔怀予诧异道:“你还知道怨灵?”
随即,她将腰间法器取下,大笑道:“知道的再多又怎样,真是可惜,你们两个今日都得死在这。”
话音才落,便见她手持莲花法器,如□□出,震嘻嘻下意识向着侧边躲,可这一道攻击正好预料了他的走向,莲花法器射出的那一道绿芒落地生根,霎时钻出一巨型莲花,将震嘻嘻一整个包裹在内。
花瓣愈来愈紧,似一缠绕蟒蛇,震嘻嘻挣扎不脱,又怕自己真被这大莲花给捂死,便将嘴从花瓣缝隙处往外头努。
收拾了震嘻嘻,乔怀予才安心来应付巫恒。
巫恒挑眉猜道:“你便是祟妖吧。”
乔怀予冷哼道:“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二人来此,便要为我助力,若是你现在束手就擒,我还考虑让你死的轻快些,不受那么多罪。”
巫恒了然,这祟妖,便是神像之类受了供奉的死物生了邪气,而后成精。
若是在庙堂经久受人供奉,那这妖邪可比旁的生灵要有仙缘的多。
但是有个不好的地方。
就是,这东西,是死物转生。
万物、万灵之首人族修仙还费老劲呢。
凭什么死物受供奉便能成妖成邪?
还很有仙缘?
许多兽族、草木族修炼成的妖精也觉得不公平。
但是世间所有都是相对的。
他这里多些,那里便会少些。
死物成精,一个没有灵魂的东西成精生灵,注定是要少些什么的。
这少了的东西,要么是躯体,要么是七情。
它们注定要从旁的地方来掠夺,补全自身,成一个完整的个体。
要不然,这些残缺的东西,是修不得什么正果的。
巫恒瞧着她借着那堆破瓦房的势,自己脚下生出一根茎,转瞬莲花盛开,被巫恒使剑斩为两半,他嗤笑道:“你这妖邪,受人供奉得了灵情,吃着人族的供奉,大灾不渡,灾后大肆压制人族魂灵不叫其轮回转世,为你资源,还托梦至他引其缠因果。”
乔怀予手持法器冲杀近前,凶相毕露,笑道:“你怎知道何为真何为假?我观你面相,见你是个苦命的,你不如就此成我化仙资源,也好省去往后受灾受厄!”
困住震嘻嘻的那朵莲花剧烈晃了晃,震嘻嘻捏着鼻子,那张嘴卡在莲花花瓣之间,他自然也听见了外头的动静,便努力叫道:“巫兄弟啊,是我害了你啊,我有愧于你,咱们一齐入地府,从此以后我管你叫大哥!真是对不住啊!”
巫恒自然无心去听,手中剑在水中被水草缠绕,他又用不得法力,所行的阵法也是剑气成阵,如今近战,只得以剑身劈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