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了瘟啊，爬山遇见地牛翻身，老头的命今日便要交代在这了！”
震嘻嘻哭喊着，身边阿喜阿乐来拉他，被他用力往外推了下，“老头子活了七十年，早就活够了，你们两个还小，快逃命去吧！”
见两个孩子并不走，滚石扑簌往下掉，阶左右扶栏都晃，震嘻嘻掉着眼泪骂道：“天杀的沈迟林，非得来这山上，拖累老头不说，人五个都要丧命于此啊！”
话音才落，结结实实压在震嘻嘻身上的石头竟往上空腾飞去，移开了些距离，稳稳落在一旁，土石炸屑纷飞。
震嘻嘻只觉老胳膊老腿被那石头砸了，痛地厉害，忽然身上一轻，自然也是心下一惊，他本就被那石头砸的头朝着山下，看不见山上的情况。
如今身子轻快了，胳膊颤颤巍巍撑起来，又被左右两个孩子搀扶起身，回头看去，震嘻嘻一度怀疑自己早已上了西天。
都出现幻觉了。
大风未停，旋吹天玦，瞬时黑云压墨，雷声滚滚之间，道道闪昼，此山山巅有宝殿出，随之倾盆大雨狂扑而下，不出一息，雨停云散，日华大盛。
这宝殿奢华不失低调，朴素不失闪耀。
左右高墙刻凤飞鸾，顶瓦彩绘折莹秀景，如龙携祥云，凤鸟缠玄柱，殿非金殿，淋此雨如洗，照日华得灵，晃如东海琉璃宫。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殿前五个落汤鸡。
震嘻嘻抹了一把惊呆了的脸，拖着痛意未散的身子往上爬了爬，“我这还在阳间吗？”
阿喜努力的搀扶着震嘻嘻，她抿着嘴，点了点头，“老爷爷，我们都还活着呢。”
沈迟林瞥了一眼还未爬到山顶的三人，以手作梳，轻攥了发。
方才暴雨冲刷，雨水顺着他银白的发往下滴落，他对巫恒道：“走吧，进去看看。”
巫恒点了点头，也攥了攥袖子，刚才那一场雨下的真是让人毫无防备，“那些小虫子精去哪了？”
沈迟林将殿门推开，内里设施一应俱全，瞧着还有些落灰，两人往里头走，身上滴落的雨水洇湿了殿中铺设的糙石板。
“刚才那个阵法是要损耗灵气的，不过配合着我的符纸也不会伤它们太多，料想此时它们应该已经化为原形了，休息一阵便好。”
进了这正殿，首先瞧见上方首座，如王宫大殿，左右垂帘，三二处中有黑金柱支撑，石板玄色，上头铺着一溜的赤锦色花毯。
期间中垂花若有若无，空灵恍如无物。
首座左右各有竹简一堆，环视他处，极尽奢靡。
巫恒大步往前走去，见沈迟林轻车熟路将案边左方竹简拿开三筒，里头有个暗格，将其翻开，里头一方刻的板板正正的阵盘。
观其纹路走向，似乎是为指引。
沈迟林刺破指尖，以血作笔，这阵法被催动，周遭泛起光亮来。
巫恒道：“这是召何物来？”
沈迟林笑道：“是我之前养的鸟，飞的可快了，如今这许多年，我也没有个脚力，它若回来，我四处游走也好方便些。”
巫恒干笑一声，“掠天星？”
沈迟林眉眼弯弯，“你还记得它？记得我家鸟，不记得我是吧？”
巫恒无奈道：“如果照你所说，你在凡间近乎三千年，为什么不早一些过来寻你家鸟呢？”
沈迟林道：“我也有一些迫不得已的事，耽搁了很久。”
巫恒没细想。
沈迟林有什么要紧的事？
去新的地方。
尝试新的吃食。
结交新的朋友。
玩够了，跑累了，休息休息，再去下一个地方。
新的朋友成了旧的朋友。
旧的朋友渐渐被他遗忘在有些褪色的过去里。
一年，两年。
十年，百年。
百年，千年。
人族的寿数也就几十年，沈迟林这辈子来来去去，只能是不停的交新朋友。
依他所说，修行者轮回转世，与其缘分颇深，重新再见老相识，对他来说确实意义重大。
嗯。
巫恒是那么想的。
想着想着，瞧沈迟林的目光里甚至有那么一丝丝轻微的怜悯。
“那掠天星来，你该不会又要到处乱跑吧？”
这殿门大开，沈迟林透过门，瞧着远处的天边，这时震嘻嘻与阿喜阿乐也上了山巅，正往此处走呢。
沈迟林道：“那不一定，我在此处住了许多年，这天玦地玦还未分开的时候，我便一直在这，早就待腻了。”
巫恒远远看了一眼大殿外头，阿喜阿乐搀扶着震嘻嘻，一老头俩小孩眼里都是掺杂迷茫的震撼。
“那你到处跑的时候记得带着这两个孩子啊。”
沈迟林觉得巫恒有些莫名其妙，“这话你说多少遍了，他们两个是我的弟子，我怎么会不带着他们？”
巫恒寻了座，抿唇瞧着天边闪过一道耀眼的白光，不过须臾，一只仙鹤闪耀登场。
巫恒怪道：“不是，掠天星不是一只白鸾吗？”
这仙鹤鸟嘴一张，发出了沙哑低沉迷人的男音：“嘎，是谁在召唤？”
沈迟林蹙眉道：“是我。”
仙鹤优雅的张开翅膀扑了三扑，“实在是不巧，掠天星不在家，等他回来我再让他来看你，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先走了。”
几人还是头一次在沈迟林那张美得挑不出错的脸上瞧见震惊无奈迷茫揉杂在一起的表情。
沈迟林道：“掠天星呢？”
仙鹤原本拍拍翅膀想走鸟了，但瞧这一大屋子人都在等着自己说话，便说道：
“道长，你们也知道我们仙鹤可以游走于凡间与天界，但是生活又实在是无聊，我们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就喜欢与逝者灵魂同行，实在是闲的话还可以驮他们一程，送他们去往生，听他们讲述他们一生所经历的故事。”
仙鹤微微叹了一口气，“久而久之，叫司禄神注意到了，于是乎，我们的爱好成了我们的差事，每鹤每年每月都要送一定数量的亡魂去往生。”
“你知道的，我是一只渴望自由的仙鹤，当爱好变成差事，那就不是爱好了。赶巧了，今天我就想放个假。”
震嘻嘻进了大殿之中，早就眼尖的发现了有地方可以坐，只不过那地方也是凭几，并非软塌，他小心翼翼的倚着，问道：“那你放假便放假呗，还用得着过来吗？”
这事，震嘻嘻并未听个完全，转念一想，暗道不好，面容惊惧道：“你来我们这，难道是要送死鬼去往生？”
要知道震嘻嘻年纪跟周围人相比算是大的了，年纪大了就怕这些鬼呀神呀的，就算他知道有轮回转世，心里还是十分害怕的。
毕竟他还没有找到他的神仙老婆呢。
仙鹤道：“并非如此，只是我拜托掠天星替我值一天班，我俩互换了一下差事，感知到你在寻他，我便替他来看了你。”
沈迟林将发上簪着的花簪取下，递给仙鹤道：“原来如此，你回去就将这只花簪交给它吧。”
巫恒道：“掠天星也有差事吗？”
仙鹤道：“掠天星的差事可是简单，就是跟着一群天鸟看守千重玄天。”
其实也不算是看守，就是一群鸟在那千重玄天到处飞，到处跑。
巫恒道：“真是奇妙，传说上神限制下界不可随意登天，这鸟族却是不受限制。”
沈迟林道：“有的人他想成仙啊，最开始就是想象自己可以飞，这鸟啊蝶啊，飞在天上好似无拘无束，实难想到这般无拘无束的也有旁的规矩。”
震嘻嘻人老事多，方才爬山受了惊吓，这时又饿了，虽然嘴上没说，但肚子已经咕咕响了好几声。
见几人都瞧自己，震嘻嘻不好意思道：“几位老哥老姐，咱们爬到这山上，吃什么喝什么呀？”
沈迟林道：“你不必着急，我带了吃的。”
震嘻嘻不信他，“您可别耍我了！我瞧的真真的，你从上山起就腰间别了个扇子，其他什么也没拿。”
那仙鹤展翅飞走，巫恒打量着这大殿中的布局，沈迟林对震嘻嘻道：“有一种东西，你以后也会有的。”
震嘻嘻道：“什么？”
沈迟林道：“储物袋。”
五个人在殿中随意吃了些，阿喜是个乖巧的孩子，收拾着，干净利索。与人说话时总是将声音放的极轻，她弟弟阿乐也老实的厉害。
不知是不是从迟努来时瞧见杀伐太多，两个小孩子的少年心性好似被磨灭了大半，连目光都是缩着的，旁人问一句，才答一句，乖巧懂礼是不错的，可瞧眼中总觉空洞。
巫恒左右也没个说话的，人总是这样，处在一个特定的环境里时，注意力总会被活泼的动态物所吸引。
所谓天玦山，上头的活人就他们几个，巫恒除了观察沈迟林、震嘻嘻之外，瞧见的便是这两个小弟子。
不过这两个小弟子总是很安静，那这样一来，最能吸引旁人目光的，还是震嘻嘻。
估计震嘻嘻自己也想不通，他那么一个老骨头，临老了，一脚迈进棺材一手要合棺盖的年纪，忽然又想找老婆。
经历了那么多怪事，本该消停些，可静待着总是静待着，来了这东南，想着沈迟林说的那个……仙子庙！
那仙子叫什么……
乔怀予嘛！
来都来了，这吃饱了没事干，去看看呗。
巫恒正翻看这大殿中的竹简，上头记录的都是一些古老的符文，只听得震嘻嘻清了清嗓子，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那个，沈老哥，沈道长，你之前跟我说，东南有不少庙，其中有个乔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