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斩尘侧眸看来,瞧巫恒歪着脑袋,眼中带笑,不免也轻勾了下唇,却是冷声道,“出去走走,不就寻到了。”
暗卫隐在远处,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巫恒忍不住走快了些,与他并肩。
崇话城内,街上的百姓如同往常一样,今日逢五,街边市集算是热闹,城近处的瞧见两人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自在的,走了许久,周遭人面孔更生了,加之白斩尘所穿披风并无龙纹样式,周遭丘朝兵士也有散布的,帝王出行,除却暗中的静谧之外,好像没什么不同。
“你不买,就别让你家弟弟扒拉,从我王癞子开摊起就是这个价,今个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卖十五文钱!分文不让,别在这耽误我做生意。”
不远处,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将一青罗裙的少女往外一推,糖葫芦摊旁一个小子手中拿着一串山药葫芦豆,被摆摊的男人一把夺了回去,小子嚎啕大哭,“阿姊,我要吃,你给我买吧!”
“走吧乐乐。”少女撑着地,还未起身,那小子便跳了起来,将小贩手中的山药豆子啃了一口,惹得小贩大怒,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好你个臭小子,你们姐俩有钱买吗你就偷吃?”
那小子被踹了一脚,捂着肚子,脸色发白,躺在地上,倒也不哭了。
“不就是一串糖葫芦吗?为何要踹他?你将这孩子扶起来。”
一个身着斗篷的男人伸手递去碎银,那卖糖葫芦的顿时喜笑颜开,寻了油纸包了许多送上,“这不是误会了吗,小人给您拿上,您不知道啊,这姐弟俩天生的孤仃命,克死了爹娘不说,谁对他们好点,都会遭罪啊!”
那着斗篷的男人接过小贩递来的那一捧糖葫芦,而后便一脚将这小贩的摊踹了个稀巴烂,将那孩子拉了起来。
男人笑道:“旁处又不是没有,何必要吃他这凶神恶煞家的。以后再也不许买他家的了。”
小贩瞧着自己的小摊被毁,自然不乐意,上前理论,那斗篷男竟是连理他都未理,只问姐弟两人,“你们年岁小,却无依靠,不如跟着我,我给你们一口饭吃,你们给我洗衣做饭,打扫庭院,如何啊?”
男孩本闹腾,被那小贩踹了一脚,现下也老实了不少,爬起了身,脸色还是发白,躲在亲姊身后,怯生生的瞧着那斗篷男。
斗篷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身旁小贩不依不饶,也不知斗篷男从哪拿了一枚银锭,往远处一丢,嘴中道了一声,“滚。”
那银子落地声也是敦实,小贩连忙去捡,也不计较自己的摊位被他踹了。
斗篷男问道:“你姐弟二人叫什么名字?”
少女小心翼翼的拿着男人递来的油纸裹糖葫芦,声音带着一丝颤,“我……我叫魏喜,弟弟,弟弟叫魏乐。”
“喜乐?名字不错,日后,便跟着我罢。”
男人笑着转身,叫后头人群里瞧热闹的巫恒看了个清清楚楚。
“沈迟林?”
“巫恒?”
二人几乎同时轻声道出了对方的名字。
白斩尘问道:“你认识?”
巫恒面上浅淡的厌恶一闪而过,道:“不认识。”
沈迟林瞧了两人片刻,有些激动地将斗帽掀起,露出银白色长发,大步走来,“巫恒,你什么意思啊?他再归轮回,死了不认识我也就算了,你个老东西装什么蒜?”
巫恒紧紧蹙着眉,瞧着沈迟林大步走来,不免往后一退,“你是哪来的失心疯?”
沈迟林大惊,一下子窜了过来,“你不记得我了?我请你吃过饭的啊!你忘了?”
近前这瞬间,街上静了一霎,有刀剑出鞘声。
沈迟林握住了巫恒的手腕,泪眼朦胧。
并未靠近白斩尘,周遭诡异的气氛瞬间恢复如常。
巫恒嫌弃的甩着手,“你谁啊,别乱认人好不好?”
沈迟林欲哭无泪,风华绝代的脸带着一丝委屈,道:“好你个负心汉,吃了我家三年米面,如今又不认人了!”
巫恒惊悚的回头瞧了一眼白斩尘,转头怒道:“你胡说什么!我之前未见过你,你再这样,我不客气了!”
沈迟林沉吟片刻,转而看向白斩尘,好像这句话他说了好多遍,极其熟悉,只听他自我介绍道:“鄙人沈迟林,平生有三大爱好,救苦修行交朋友~”
巫恒白斩尘两人俱是面色冷淡,沈迟林笑眯眯问道:“两位郎君从何而来,到何而去啊?”
白斩尘道:“从丘来,到迟去。”
巫恒抱着胳膊,问沈迟林道:“你从哪来,到哪去?”
沈迟林见他二人搭话,倒也高兴,笑着指了指天,“我从那来。”
又转身指着远处的天,“到那处去。”
巫恒道:“你是迟努崇话人士吗?”
沈迟林笑道:“非也。我是玄天之上,五方轮转,自在先飞者。”
说罢,沈迟林将身后那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拉了过来,“这两位是我刚收的徒儿。”
周围看热闹的也散的差不多了,远处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悠悠传来。
沈迟林或是注意到巫恒眼神往旁处落,知道他是在仔细听那戏,便跟着哼唱道:“辞了云暮布别霞光,天歇了雨晴又迟阳……”
随即,沈迟林轻笑一声,“这些曲子都写的太悲了,唉,天下事也是这样,无论他是好是坏,是喜是悲,都得聚在一团写得个催人泪出来。”
白斩尘心下自认为巫恒与自己一定有什么前世便有的缘分,梦里的人凭空出现在身边,叫他此时都深感如在梦中。
面前这个陌生男子他不认识,瞧他这一头的白发极其独特,若是之前曾见过,一定不会忘才对。
可是白斩尘对面前这个叫沈迟林的人没有半点印象。
他只梦见过巫恒。
只记住了巫恒。
梦中事大多诡异,许多人的脸梦醒时便记不清了。
沈迟林道:“二位不忙的话,不如一起去听曲?吃喝玩乐,通通由沈某人买单。”
白斩尘奇道:“你这郎君,倒是奇怪。问你从哪来也模糊了事,两国交战,你如此招摇,不怕吗?”
沈迟林道:“我行的端坐的正,有什么好怕的?难道招摇会招人仇恨吗?我不怕。而且那些人瞧见我的模样都怕我呢。”
白斩尘问道:“你有什么好怕的?”
沈迟林笑道:“我这一头白毛,你不觉得我像什么妖怪吗?”
白斩尘道:“天下少年白头者又有多少,若白眉白发便是妖邪,那妖化形,合该化个常人黑发来避人识。”
沈迟林哈哈笑道:“也是哈,我这白发白眉可是天生的,也就是我长得俊俏,肤白貌美,有这白发也不至于显黑了。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白斩尘。”
沈迟林嘟囔道:“还是这个名啊。”
次次托生到白姓人家,这也是巧了,“咱们有缘,今儿个不许走,我带你们去城西南听曲。”
转而沈迟林回头问那两个孩子,“你们两个,之前可曾读过什么书呀?”
两孩子手中拿着糖葫芦,怯生生的摇了摇头。
沈迟林不知从何处捻了笔来,递了过去,算是入门礼,他笑道:“没念过书,我也不嫌麻烦,入我无怨门,修我前行道,不纪前缘,不较后果,只珍当下。”
两个孩子手中本就拿着糖葫芦,见他递笔来,也连忙去接,女孩叫魏喜的连忙拽着弟弟跪地叩拜,“徒儿阿喜,与弟弟阿乐,拜见师父。”
这边师徒行了简易的拜师礼节,巫恒在旁瞧得仔细,“你叫阿喜?”
这少女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身上穿着粗麻布的衣裳,补布上头叠着补,沈迟林本在前头大步走着,听巫恒与两个孩子聊天,便回头多瞧了几眼。
沈迟林忽道:“魏喜魏乐……也不是说魏姓不好,只是配着喜乐,听着好像是未喜未乐,为师给你们二人起个别名,常喜,常乐,平日唤你们二人阿喜阿乐,也不算是驳了你们二人父母所赐姓氏。”
两个没有依靠的小孩子忽然有了家,自然什么都听沈迟林的。
巫恒幽幽问道:“你一直都那么热情吗?”
“说过了,我平生有三大爱好。”
沈迟林抬手将斗篷侧边揽了揽,“救苦修行交朋友。”
巫恒无语道:“那你能记住人家吗?”
沈迟林疑惑道:“自然能记住了,你们俩我不就记得牢牢的。”
巫恒瞧了眼跟在三人身后的那两个孩子,微微叹了口气。
三转过二巷,街有散集,悠悠曲调自茶肆出。
茶肆前有个卖梅子的老妪,沈迟林出手大气,买了五大盒,恨不得把老妪的摊都买下来。
后头茶肆也是有趣,茶肆老板是个漂亮的女娘,穿着玄褐斜襟宽袖袍,发也未簪什么花样,不过木簪一支随意挽了,生得俊,却有些偏瘦了这衣袍穿着好似愈发宽松。
茶肆高台,坐着个说书的,模样与这茶肆老板相像,听茶肆老板的称呼,这说书的,约莫是茶肆老板的弟弟。
几人才落座,那说书的便将手中的折扇往手中一拍,“天上有神,地下有鬼,中间是人,可世间便真是三界分明,神鬼妖魔人完完全全的分的清清楚楚吗?”
说书的喝了口水,“其实并非如此,这三界之内群妖游窜,神魔祸乱,那神仙也爱这人间热闹啊。话接上回,说那愚宁公主,本是天上昭瑶宫的侍女,因窃取了龙神宝物,才被打下玄天,托生到了我迟努皇室。”
巫恒身旁的那桌是个面容枯瘦的老头,老头啧了声,“嗐,天上的神仙就是会享福,偷了东西,罚到咱们人间受难,还托生到皇室里头去了,那咱们这种小老百姓算是什么,天生受苦受难的畜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