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连下了三日,此战大捷,天晴雨歇。
将士们进泗睨城,收拾好了泗睨将军府,想让帝王暂歇。
亲爱的皇帝陛下会歇息吗?
将士们想多了。
拿下泗睨,全军修整两日,皇帝见将士缓足了精神头,便又转战崇话。
守崇话的郡守大开城门,只道秋收后便入冬,城内百姓只求一条生路,未战而降。
丘帝带兵入城,麾下兵卒接替崇话旧部守城,原崇话守城兵全部遣返,帐中随参郭利,留崇话暂代郡守。
其余照常。
崇话是个小城,但对迟努来说也至关重要,东部向北再三十里便是迟努皇城迟陵,睨水穿崇话而过,前几日才下的大雨,如今睨水畔水波漾涌,这年暖,夏日水草丰茂,如今秋来,睨水仍泛着莹润的绿色。
虽才过不到半月,巫恒已然习惯了自己的身份从白斩尘的徒弟到白斩尘手下一名普普通通的小侍卫的转变。
天边有雀鸟飞过,叽叽喳喳的,不算是吵闹,前方他的师尊骑着高头大马,左右将领环绕。
感觉差不多。
八百年后,白斩尘是天下人喜爱的斩尘仙师,百姓爱戴,仙门留念,人人都爱他,人人都敬他。
现在,白斩尘是丘朝皇帝,征讨北部迟努,众将领追随。
巫恒当徒弟的时候尊敬师尊。
巫恒当侍卫的时候尊敬皇帝。
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白斩尘骑着高头大马,巫恒大步在后头走的飞快。
街上百姓来来往往的热闹,见了白斩尘,也是往两边退。
跪地,行礼。
人群中有偷摸抬头悄悄看一眼的。
哦。
这便是丘朝的皇帝了。
瞧着也是人的模样啊。
对他们这群崇话百姓来说,只要有一口饭吃,一口水喝,谁当皇帝都一样。
谁守这崇话,都一样。
马蹄踏来,没有流血,没人因为两国交战而死,这就很好。
郡守府里的小园没填砖,土里零零散散长着些杂草,东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这石榴也是急切,才刚入秋呢,就红的裂了口。
巫恒得了半日闲,随手摘了两个石榴,正房中白斩尘聚了群臣议事,待群臣散去,天色还未暗,巫恒抬步往屋内走。
这郡守府也是气派,配色多为玄赤,间间屋子都用的镂空木雕方格窗,墙是玄青石砖,屋顶上的瓦也片片都刻着花样,一溜的廊下挂着方迂灯笼。
连屋子门口的门挡板都是黑色沉木做的。
这样一看,迟努与丘朝文化其实大差不差。
也是因为两国联姻的原因,前些年来往极其密切。
抬步跨过这门挡板,进了正堂,瞧见白斩尘端坐在高处首位,正认真的瞧看着手中的信,手左侧这种信已经堆了约么有一指高,身边宦官替他磨着墨。
巫恒脚步轻轻走近,将宦官手里的那根朱砂墨条一把夺了过来,而后偏头向白斩尘手中折子看去。
这信上的字迹清秀,内容却很是……
只看上头题道:
‘问吾皇安好,这是您离开皇城的第三百二十七天,臣在皇城很想您。
都怪臣太过于文弱,不能跟着吾皇征战,但是臣在皇城日日带着百姓耕作,现在皇城边上谷物也收成了,陛下,有臣在皇城看门,您就放心吧!
臣还有一件事,今年的粟米结的饱满,预示子嗣绵延,陛下今年也二十二岁了,后宫一个妃嫔也没有,臣盼您早日凯旋而归,迎娶宫妃,为丘朝开枝散叶啊陛下!’
巫恒忍不住‘噗’笑了一声,见白斩尘提笔,连忙将墨往前一递。
白斩尘面无表情,左手捏着那杆子笔,在信纸上写下大大的‘已阅’两字。
而后,这满载丘朝老臣催婚意图的信纸便被方才的宦官接过,折了折,整整齐齐的放在了一边的木盒中。
白斩尘伸手将另一侧的信纸拿了过来,展开,这张信字迹倒是苍劲。
‘君安。
君为国本,当久安皇城,岂有外战年余之理?
非臣曲龄风僭越。
伐北将士多君一人,不过增个御驾亲征的皇帝,君既不能以一挡百,也没有滔天的谋略,第一年或许能叫将士们士气大增,而如今是君御驾亲征的第二年,边关向来有将士镇守……
可天下哪有无君空城!’
白斩尘提笔回了个:
‘阅。’
巫恒站在一侧,继续磨着墨,后头的宦官如刚才一般将白斩尘回复的这张信纸接了过去。
叠的整整齐齐,放在那小小的木盒中。
巫恒搬了凳子,坐在白斩尘身侧,瞧着那一张张的信纸,白斩尘每一张都看的极其认真。
但是回复,非常简洁。
要么就是一个阅字。
要么就是两个字。
已阅。
朱砂墨有着微弱的毒性,赤色的字在这微毒里苍劲着,许久,一指高的信也看完了。
身边宦官收拾着,巫恒净了手,手中剥着石榴,起身去寻了压子,将石榴籽压出汁水来。
忙活了一会,两个石榴做了果汁与白斩尘添盏。
也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想了半天,瞧了半天,最终巫恒试探问道,“陛下平日便是这般操劳吗?”
卯时便起来,就这几日战事都顺利,夜里,甚至子时还有臣子来寻他。
睡得比狗晚,醒的比鸡早,几乎天天都这样,连半点放松的机会好像都没有。
就算有,那也是歇一小会,马上就有新的事需白斩尘去处理,忙一会歇一会,断断续续,好像一整天都没有得闲。
白斩尘道:“这般便操劳了?”
巫恒偏头看了他一眼,这正堂的门开着,初秋的风格外凉爽,因为崇话不战而降,不过是换了一批掌权者,民众的生活与之前没什么两样。
外头隐隐的戏腔被风吹了来,咿咿呀呀的听不真切。
巫恒也不立刻回他,琢磨着用词,顿了一会才说道:“这崇话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之前未来过时就曾听说这地方有独特乡戏,也未曾看过,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白斩尘道:“乡戏?你想看吗?”
巫恒低着头瞧木桌上的花纹,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嗯。但是听戏这种事自己去就没意思了,可我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找谁陪我一起去看。”
话音才落,巫恒便抬眸直勾勾的盯着白斩尘。
才两个呼吸,便败下阵来。
巫恒心道自己又在抽什么风!
白斩尘堂堂帝王怎么会主动提议跟着他去看乡土戏?
而且那乡戏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左右不过是将当地的方言唱出来,唱的也是家长里短,谁家偷了谁家的鸡,谁凿了谁家的墙,哪家的泥板子让人替换了去,没人要的穷小子爱上了破庙里供着的野仙像。
穷小子没钱,日日省下点口粮,还能给那野仙上个香。
巫恒没胆,又自觉没那个心思,可白斩尘确确实实是他在这里唯一认识的人了。
等待白斩尘回答的空隙里,巫恒忍不住神游。
恍恍惚惚。
这些日子他总觉得这还是八百多年前,自己正沉浸在一场醒不来的梦里,周围人,无论是跑是跳,是哭是笑,所有人好似都是一捧黄土。
好像被风一吹就散了,消失在这旧年里。
这里的所有人他都不认识。
就算认识了,记住了他们的脸,转瞬之间就好像覆上了一层陈年的黄。
好像看了那人一眼,看了这人的一眼,视线才落在旁处,方才一眼就好像隔了许多许多年。
漫长的等待里,巫恒惊觉这似梦非梦,怪不得人死之后记忆全无,一世一忘。
他这个从以后来到过去的人都觉得荒唐。
他好像只有白斩尘。
只有白斩尘是鲜活的,有生气的。
但是那么想又不对。
白斩尘身后的那个宦官,正弓着腰,低着头,表情有些微妙,察觉到巫恒的视线,那宦官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来。
是活的。
除了白斩尘之外的这些人,分明就是活生生的人啊。
终于,白斩尘道:“正好今日无事,孤陪你去看吧。”
这话离着巫恒方才那句话不过三四个呼吸,巫恒却觉得隔了好长时间,外头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好闻的轻淡草涩气。
“歇两日,再肃整进迟陵。”
白斩尘在前大步走着,玄色衣袍勾勒他劲瘦的腰身,巫恒快步跟了上去,“陛下,要穿成这样去听戏吗?”
白斩尘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衫,玄色锦袍,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上头的花样,仔细去瞧,才发觉上头绣的并不是花,而是游龙纹。
身后的宦官连忙捧着托盘,送来一件披风。
巫恒瞧着这着紫袍的太监朝着自己挤眉弄眼,心道他是眼里边进虫子了还是怎么,回头去看白斩尘,见他立在门口,两人就那么互相盯着。
有一瞬间,巫恒有种错觉,白斩尘等着自己为他披上披风呢。
转瞬这想法便被他在心中碾灭,与此同时,一只白净的手伸了过去,将那托盘上的披风一下子抽走了。
披风有袖,并非斗篷,却也被白斩尘披的猎猎生响。
见白斩尘大步走了出去,巫恒连忙去追,“陛下知道哪里有乡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