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又一盏酒灌了下去,秦付的意识渐渐被酒意泡得模糊。
有人凑近他耳边说了什么,那时他已无力回应,只感到自己被抬了起来,身子陷进柔软的衾被中。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不知过了多久,秦付猛地睁开眼,从御榻上坐了起来。
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头,一股莫名的不安感油然而生,连忙翻身下榻,赤足走到铜镜前,却一下子僵住了动作。
镜中的人是他,却又不是他,是比他年轻几岁的他。
秦付眯起下眼睛,下意识觉得这是梦。
“来人!”他高喊一声,本意想说东海王,到嘴边却改成了东海公,“东海公呢?”
赵内侍驱步而入,躬身道:“回陛下,太后昨日下旨,将东海公押入天牢。”
“太后?”秦付指尖一颤,差点没绷住表情。
对了,若这就是大哥所说的梦境,那么此时太后并没有病逝。
“有问题吗?陛下。”赵内侍小心翼翼地抬眼。
秦付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面上不动声色:“无事。还是先摆驾去——”
“付儿,怎得一早,便要去那种地方?”一道极具压迫感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一位雍容的女人掀帘走入,即使上了年纪,仍可见风华绝代。
“母后。”秦付声音很轻,生怕声音大点,就能惊碎太后。
“怎得这般呆愣,可一点也不像我的付儿。”皇太后轻笑一声,朝身后人招了招手,“都退下吧,哀家有话要跟陛下说。”
她拉着秦付在榻边坐下,目光柔和地注视着他:“陛下,今日对哀家这般冷淡,可是在气哀家绕过陛下,直接将东海公押入大牢?”
“儿臣不敢。”秦付连忙回道。
“呵,你可是天王,有何不敢?”太后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动作轻柔,“哀家的付儿从小就心软,没吃过什么苦。可治国从不是过家家那样简单,几个人说好了你是君我是臣,便能一世安稳。你知你狠不下心来,可你大哥人缘好,能力也强,即便他自己无此心,他身边的人呢?你既为秦王,便要将一切隐患掐灭在未萌之时,只有这样,大秦的根基才能稳固,百姓才能免于动荡。”
秦付没有说话,他反手握住太后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
太后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抹去他眼角的泪痕。
“付儿若是狠不下心,便交给娘来办。尚书左仆射李威,是个稳妥人,与娘也算故交。陛下只消装作不知情,不必露面便是。”她顿了顿,语气越发温柔,“我的付儿,生来宽厚,爱惜清名,是个好孩子。那些冷心无情的事,你做不来,但为娘的要为孩子多考虑。”
“哀家今日说的话,也只是想让陛下多思量思量,切莫为了一时意气,而鲁莽行事,将大秦基业拱手相让。”
秦付觉得自己应该反驳的,可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泪意压回眼底,低声道:“……孩儿知道了。”
“出了这样的事,这几天的早朝就不上了吧。哀家已传旨说陛下偶感风寒,早朝暂缓几日。”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起身理了理衣襟,“陛下好生歇息吧。”
她说罢,便转身欲走。
“娘,”秦付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今来身体可还好?”
“……多去找太医看看吧。母后年纪大了,儿臣心里记挂。”
太后轻笑一声:“放心吧。若陛下大病痊愈,哀家还能背着几匹布去谢太医呢。”
珠帘落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这几日秦王果然未上朝,却少见地没有读书,反而不是往怀孕的皇后身边跑,就是往太后身边跑。
这两位,都是在不久,会离开他身边的人。
皇后温文尔雅,也不催他,也不问他为何总来,只偶尔抬眼看看他,再微微一笑。
内侍趋步而入,垂首低声道:“陛下,东海公已经带到了东堂。”
一笔硬生生偏了一寸,毁了整张端庄大气的好字,秦付深吸了一口气,良久才呼出:“朕知道了。”
他左右踱了两步,搁下毛笔,飞奔向东堂。
然后,他看到了被绑住手脚,跪在地上的秦涩。
听到动静的秦涩,抬眸向他望去,轻声唤道:“陛下。”
秦付几步冲到他面前,跪下去,一把将兄长揽进怀里:“大哥,朕没办法,朕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涩抬起的手又放下,也没有问出困扰已久的问题。
一国之君怎么会无能为力呢?只是,他也怀疑自己,不想救罢了。
秦付哭了很久,直到肝肠寸断,呕出鲜血。
众人惊慌着簇拥上来。
秦付看向手心的血迹,就好像看到了大哥的血,淌在东堂地面上,怎么也擦不去。
他忽然感觉这个梦好长,怎么还不结束。
而时间又好短,从六月政变登基,到十一月赐死,也不过才过了五个月。
秦付猛地从榻上坐起,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陛下?”燕慕礼被他的动作惊醒,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秦付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头,目光落在燕慕礼脸上,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你怎么在这里?”
燕慕礼接过他的手,为他轻轻按着额角:“陛下忘了吗?昨夜在臣这里喝醉了,便顺势歇下了。”
秦付沉默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即又问:“现在几时了?”
“刚过卯时。”燕慕礼垂眸,“陛下可要再歇一会儿?早朝还有些时辰。”
秦付拽开燕慕礼的手,翻身下榻,张开手臂:“为朕更衣。”
他匆匆赶到东堂,对着干净的地面注视了好一会儿,忽然扯嘴一笑。
那不过是场梦而已,他怎能因为区区梦境,而分寸大乱?真是可笑。
“陛下,百官都已在外等候多时了,可要提前开朝?”赵内侍驱步靠近,轻声问道。
秦付一摆手:“开朝!”
后,史书有记。
大兴九年正月,东海王涩、子阳,清河郡公勐之子丕,及周尧,谋为不轨。
事觉,帝念同气之亲,不忍加刃,乃诛涩、尧以正典刑,流阳于佝利,丕付其父清河郡公勐处置。
涩、阳行至华阴,惧罪自尽。
勐怒丕不肖,杖杀之,并上书于帝,并上书于帝,请退去封爵,自贬为庶人。
帝览奏,笑曰:“皮之过,于勐何事?”不许。
勐再上书,帝复不许,曰:“卿匡扶社稷,功在社稷,岂以一子之过而废?”
勐感泣,遂不复言。
春日的阳光和煦,秦付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之际,却压住了一条光滑的胳膊。
他微微一怔,将那胳膊推开,迟疑片刻,才认出那是燕慕礼的。
真是糟糕,就这么睡了一夜。他已许久未将燕慕礼赶回朱鸟宫了,真不是个好习惯。
这般想着,他从榻上坐起,披上里衣,整理头发。
殿门被叩了两下,赵内侍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陛下,可需奴婢服侍?”
秦付歪了下头,绕过屏风,将门拉开:“何事?”
“长乐王遣人送来奏疏,言称有急事禀报。”
秦付接过奏疏,随手掩上门,刚展开尚未读及几行,身后便贴上一具温热的躯体。
燕慕礼将秦付禁锢在臂下,缓缓靠近对方。
秦付微微一笑,侧过头。
而那封奏疏也随之坠落于地。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奏疏拾起,在指间悠悠转了两圈。
秦付换了坐姿,垂眸注视着阶下之人:“贵国当真如此打算?”
使臣拱手而言:
“燕国暴虐无道,民怨沸腾,故陛下兴仁义之师,吊民伐罪,旬月之间,众城归附,此乃天命所归也。凉国僻处西陲,然亦闻陛下圣德,倾心仰慕已久,欲臣服之于陛下矣。”
秦付将奏疏搁在膝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若真仰慕,早该遣使来朝。何故等到燕国覆灭,这才想起大秦?”
使者慨然一叹:
“陛下有所不知。凉国数年前内乱方定,长宁王殚精竭虑,扫清奸佞,始得海晏河清、兵精粮足。及至回望东方,方惊觉陛下之英明神武。非敢怠慢,实恐冒昧致书,扰陛下东征之师,故延至新春,方敢奉表来朝。”
秦付没有接话,看了看那道奏疏,又抬眼看了看使臣,片刻后,缓缓开口:
“还请外使下去歇息,这件事容朕想一想。”
他抬手示意内侍引路。
使臣躬身退下,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不见。
长乐王秦都大步出列,拱手道:
“陛下,趁此时机请臣,凉国绝对不安好心!陛下切莫轻信对方。我大秦兵强马壮,何惧他凉国?臣请领兵灭之!”
“长乐王王,你说的倒是轻巧。”崔文隽缓步出列,拱手道,“我大秦素来以王道御天下。凉国既奉表来朝,献十五城,我军若旋踵攻之,则有不义之名,将为四海笑。且凉国僻在西陲,若真怀异志,我大秦随时可发兵西向,何须急在一时?倒不如,现将目标瞄准,两面三刀的仇池?”
秦都反驳道:“仇池虽背秦盟宣,可不过是弹丸小国,不足为虑。但凉国却地处塞北,土地辽阔,若宣国趁我西征而北伐,届时南北夹击,我大秦腹背受敌,你何以应之?”
崔文隽神色如常,语气笃定:“宣国虚声恫喝,未必真敢北伐。”
秦都怒而上前一步:“万一他敢呢,你担得起么?”
崔文隽转身面朝御座,深深一躬:“若宣国当真有异动,臣请自请出使建康,游说宣帝。事若不成,臣则自刎于建康城上,以谢陛下。”
“崔大夫,你倒是一身清名,却要拉着我整个大秦为你陪葬?”秦都冷笑一声,侧身拱手,“陛下,此等书生之见,断不可听!”
“够了。”秦付沉声开口,目光扫过殿中诸人,“这件事,容朕再思量思量。还有何事也一并说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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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