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秦付烦躁地转了几圈,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案上奏疏跳了跳。

“皇兄,你也别太着急,”秦都安慰道,“燕美人的伤明显不重,皮肉伤罢了。”

“朕那是气愤何人胆敢行刺!”秦付眯起眼睛,“凉国人?燕国余党?仇池国还是吐谷浑,莫非是南方的宣人?”

说着,他又摇了摇头,语气渐沉,“不对,那刺客说朕残杀皇亲贵族,应当是旧贵族势力,变法的损益者。”

“还说你不是急。”秦都无奈地撇了撇嘴,“刺客已送入诏狱,不日便可问出主谋。不是我说皇兄,你手也太快了。我刚把剑插回去,你就又抽了出来,拦都拦不住。万一那刺客拼死不认,我们还能审另一个,这下倒好,就剩一个活口了。”

“这事影响不大,一个人照样能审。”秦付缓了缓神色,“能在朕的亲卫之中安插刺客,背后主谋必定在朝中身份不凡。”

“那也不能鲁莽行事啊。”秦都嘀咕了一句,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秦付,“皇兄,你为何将燕美人带过来了?”

他语气一顿,语气骤然拔高:“莫非是他,因怨恨皇兄灭其国、纳其入宫,便趁机设下此局?”

秦付断然摇头:“不可能。朕今早才将他安排进去,此前他根本没机会与外人接触。”

“那还有谁能插手亲卫呢?”秦都摸着下巴,眉头紧锁,越想越觉头疼。

“报——!”

此时一位内侍奔入殿中,因太过慌乱,脚下一滑,重重栽倒在地。

秦都眉头一竖,呵斥道:“又不是大宣北伐了,何至于如此慌乱!”

“不、不是大宣……”内侍喘着粗气,脸色煞白,“是秦阳、王丕、周尧三人起兵了!就在端门外,叫嚷着要打到明光殿来!”

“什么!”秦付下意识往前一步,膝盖撞上御案,案上奏疏哗啦散落一地。

秦都两步上前,一把攥住内侍衣领,目眦欲裂:“你敢谎报军情?”

“小的不敢!”内侍连连摆手,“燕将军已引兵抵抗,宫门尚在坚守!”

秦都踉跄着后退一步,快速消化完消息,转身跪地,朗声道:“臣请率兵斩杀逆臣,以正国法!”

“秦都,你去控制东海王,切莫他与任何人接触。”

“臣领命。”

吩咐完后,秦付转身走向殿侧。

那里放着一把通体漆黑的宝剑,唯近柄处錾着两道云纹,是他几年前花重金命人所铸,并取名“太渊”。

他抬手握住剑柄,微微用力,剑锋出鞘,一道冷光映上眉眼。

“传令羽林骑,随朕奔赴云龙门。”

秦付原以为赶到时必有一场恶战,谁知他踏过云龙门,看见的却是一片安慰平静。

此刻,有人匆匆来报,方才才得知,那三人在端门外就被拿下了。

秦付:……这不就一步也没走嘛。

燕京将三人打包捆好,来到云龙门,扔到陛下面前。

“燕将军,这是?”秦付松开按住剑柄的手。

燕京拱手回道:“回陛下,臣出宫时,正巧碰见这三人带了二百五十名死士,试图闯入皇宫,现已被臣拿下。劳烦陛下亲跑这一趟。”

秦阳自觉被侮辱了,梗着脖子嚷道:“二百就二百!二百人先下手为强!”

秦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一脚踹了过去:“三人凑了二百五个死士,跑来送死?连端门都进不来,自己先被人打包送来了,亏得朕还在云龙门等你呢。”

秦阳脸一红,嘴巴张了张,终究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倒是王丕昂起头来,朗声道:“士为理想者者死!”

“读了点书,就乱改是吧。”秦付冷笑一声,“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宏大的理想?说来与朕听听,说不定朕心情好,就满足你了呢。”

王丕没听出秦付的阴阳怪气,竟正色道:“我爹是清河郡公,功盖天下,可我不过是区区一个员外散骑侍郎。我的才华,明明不逊于我爹!可他却说,要给我留十头牛,让我未来以种地为生!”

“哈哈,真是你爹的好儿子啊。”秦付恨不得挨个踹一脚,强压着怒火,“你们俩人,一个是我侄子,东海王之子;另一个清河郡公之子。你俩加在一块儿,书都读不明白,还学人造反?”

他偏过头,看向第三个人,“还有你,那个叫周尧的,他俩一个是宗室之后,一个是功臣之子,你又是什么名目,跟着他们胡闹?”

周尧年长许二人多,神色沉静,回答更是不一般:“我世受宣恩,生为宣臣,死为宣鬼,又有什么好问的?”

“好、好得很。”秦付都快被气笑了,“加上宣光武帝收复北方那三十年,宣国在北方也不过待了八十年。你从哪儿来的‘世代蒙恩’?”

这一天,秦付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先是籍田礼遇刺,幕后主使还没查出来,紧接着三个不靠谱的勋贵就上演了一场尤为精彩的造反。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出来的:“东海王呢?去把东海王给朕带过来!让他好好管管自己的儿子!”

话音未落,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地跑来,扑跪在地:“陛、陛下……东海王方才自尽,已被长乐王所救!”

秦付后退一步,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他当了近十年皇帝,当年在长安推行新制时,那些贵族已是百般刁难,他都没觉得像此刻这般头疼。

如今倒好,一个两个像是约好了似的,轮番跳出来气他,仿佛不把他活活气死,就不算完。

秦阳闻言,也不装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爹、爹……都是你害死了我爹!”

秦付深吸一口气,压着额角跳动的青筋:“东海王自尽,关朕何事?”

“世人都说,帝王之心最为难测!”秦阳哭得抽抽噎噎,“要不是你逼我爹,他何至于此!”

“朕何时逼过他?”

“呜哇,你看你,你做了还不承认!”

秦付最终还是得知了一切的真相,可那些事,他宁愿都永远不知道。

“大哥,刺客已经招供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秦涩抬了抬眼眸,只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辩解,也没有追问。

秦付踱了两步,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呢?”

秦涩依旧沉默。

“大哥!”秦付在他对面坐下,不敢置信地望着大哥,“你我相持这么多年,我都怀疑到那群不省事的旧贵族身上,都没怀疑到你身上。”

秦付特意没有用朕自称,这会儿他只是以弟弟的身份,询问大哥。

秦涩眼眸微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些年,我常做一个梦。”

“梦?”秦付怔住,随即抬高了音量,“就因为一个梦,你我兄弟二人要走到这种地步吗?”

“可我分不清究竟是梦,还是另一个时空。”秦涩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梦中的情绪,“那时皇太后还没有病故,你自降一级称天王,于是我便是东海公。”

秦付虽然更想质问大哥,却也没有打断他的话。

秦涩顿了下,接着道:“梦中的我,也是现实中这样,站在祭坛下,看看你被山呼万岁。”

“大哥。”秦付不知道说些什么。

当年攻入皇宫、斩杀秦盛之后,众人面前摆着一个难题:论年长,当属秦涩,可他却是庶出,不如秦付根正苗红。

二人也相互推让,谁也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僵持之际,秦付的生母,后来的皇太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江山社稷,责重千钧。秦付年纪尚轻,自知才疏力薄,诸位却非推他上位不可。日后国政若有失当,过错不在秦付,在你们。”

这话一出,满座皆静。

大臣们听得分明,当即伏地叩首,力挺秦付。

秦付推辞再三,终不得免,只得登位。

“我以为大哥不在乎。”秦付低声说。

秦涩终于抬眼看他,眼眶通红,像是失了神智:“我本来是不在乎的。可是那梦太真实了,真实得我仿佛亲身经历过。”

秦付移开视线:“你究竟梦到了什么?”

秦涩轻笑一声,像是泄去了浑身力气:“皇太后忧我势大,寻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将我打入天牢。”

秦付觉得自该反驳大哥,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可此刻,或许是受了秦涩情绪的浸染,他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忍不住追问下去:“我呢?”

“你是我的好弟弟啊,在行刑的最后一天出现了。”秦涩嘴角浮起一丝怀念的笑意,“你啊,就抱着我痛哭,甚至干呕吐血。我呢,或许是死了吧。”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段早已发生过的往事。

牢中安静了很久。

秦付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恢复了几分稳当:“可那是梦。在现实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秦涩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铁链随他的动作滑落,部分砸在地上,重重地一声:“可我时常觉得,我的地位、财富、以及生命……都是偷来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说不准哪一日,你就要收回去了。你可是皇帝,有谁能忤逆你呢?但是,我又不想造反,便行了刺杀之道。”

秦付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大哥,你的儿子秦阳,担心你事情败露,带着二百五十名死士攻打端门,已被燕将军拿下了。但我不打算杀他,准备将他流放高昌国。”

秦涩又闭上了眼睛,声音平静:“杀了吧。顺带也将我杀了吧,我累了。”

“大哥,你为什么要逼我呢?”秦付猛地站了起来,声音终于带了一丝颤意。

秦涩伏下身去,铁链在地上拖动,发出沉哑的声响,他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却清晰:“陛下,罪臣愧对圣颜,请求速死!”

秦付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上木栏,像是把他记忆也撞没了,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又下了什么命令,总之他逃也似地离开了牢狱。

他没有回明光殿,而是屏退了随从,一个人穿过长长的宫道,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朱鸟宫前。

朱鸟宫里明光殿很远,当初他随手将燕慕礼扔进去、再也没管过的那座宫殿。

殿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从迎了出来:“陛下?您怎么来了?快,去禀报燕美人!”

“来人,给朕取酒!”

秦付跌跌撞撞地推开门,一头栽进正欲出门迎接的燕慕礼怀里,笑着揽住他的腰,将他推进殿内:

“燕美人,今夜随朕痛饮达旦。”

燕慕礼因秦付的动作挤压到伤口,微微蹙眉,面上却是一片恭顺:“臣遵旨。”

二人相对而坐,秦付也不多说什么,一盏一盏地直接灌了下去。

赵内侍仍是心忧陛下,就在几步外的地方等着,还好几次给燕慕礼使眼色。

燕慕礼只得温声开口:“陛下,少喝点吧,明日还有早朝呢。”

“你说什么?”秦付动作一顿,不悦地蹙眉,凑近燕慕礼的眼睛,“什么陛下?去他的皇帝,我今日不是陛下,只是秦付而已。”

他停顿了会儿,又问道:“慕礼,我很好奇,那个大秦皇帝,真的就是个口诛笔伐、残害忠良的暴君吗?”

可见前两天的事情对秦付害之深,喝醉了酒也忘不了问。

燕慕礼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这几个月的接触,他也知道秦付并非那样的暴君,可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燕美人,你说句话啊。”赵荀在一旁都快急死了,“当然不是!大秦的皇帝,是天底下最圣明的君主。”

“燕慕礼,朕问你话呢!”秦付拍上桌案,厉声问道。

燕慕礼在心中暗暗腹诽:还说你今夜不是皇帝,这才几句话的功夫,又端起了架子。

他垂眸,轻声道:“不是。”

秦付又追问:“为什么?”

燕慕礼长叹一口气:“宣国皇帝,日日沉溺于后宫享乐;凉国皇帝内乱,尚不成事;至于剩下几个小国,就算国君有心,又没有陛下的资本,不成气候。”

“那为什么?”秦付下意识地追问,却又想起什么,堪堪闭上了嘴,“罢了,朕不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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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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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将帝国俘虏纳入后宫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