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张御史应声出列,拱手一揖:“陛下,臣还有一事禀奏。”

“史书有言,宣国建兴二年,有流星坠于平阳城北郊,瞬间化为巨肉,长三十步,广二十七步,臭闻数里,且昼夜哭声不绝。汉昭武帝召群臣问之,陈元达奏曰:‘后宫太盛,阴气干政,此亡国之征也。’刘聪不以为然,未加裁抑。未几,皇后刘氏产一蛇一虎,蛇虎具逃,寻之不得,不久见于陨肉之附近。数日,刘后暴崩,陨肉亦失,哭声顿止。然汉赵国运自此衰颓,十五年后终为后赵所灭。”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顿,躬身往下弯了弯,再直起身却语气昂扬:

“昨日,忽有大石现于长安北郊,长三十步,广二十七步,与史书中所录汉赵陨肉分毫不差。臣心中骇然,恐非偶然,特来禀报陛下。上天示警,必有所指。昔日汉赵因后宫而亡,今日陛下后宫之中,燕氏以敌国降臣之身,得沐恩宠,已属非常。臣以为,当此之时,陛下宜早作决断,诛燕慕礼以塞天变,安社稷于未危。臣言至此,伏惟圣裁。”

此言一出,朝堂上霎时沉寂,一时无人敢应。

两位大臣面面相觑,身子微微一倾,正要一同跪过去,附和张御史时,御座上的秦付提前开口:

“这件事,春猎后再说。退朝。”

“陛下,出宫的车驾都已备妥,燕美人也在偏殿等候多时了。”赵荀垂首禀报。

秦付点了点头,刚欲直接往偏殿走,一名内侍却匆匆赶来,双手捧着一封上疏奉上。

他一眼瞥见封皮上“臣王勐”三字,脚步骤然顿住,随即改变了方向,拿着信回到了正殿,在御座上坐下,展开信纸,仔细端详起来。

自王勐赴任邺城以来,君臣二人便常有书信往来。

王勐按时禀报邺城政务的进展,而秦付的回信则随意得多:长安近况、哪家官员又闹了什么笑话,絮絮叨叨写了不少。

末了总要叮嘱一句,莫要太过操劳,公务之余也得顾惜身体,等邺城的事理得差不多了,就早些回来吧,朕还等着给你升官呢。

可这一次,他展开信纸,却微微蹙起了眉。

信的开头便是一句“臣勐顿首,负陛下厚恩,罪责难辞,欲自贬庶人”。

秦付耐心地看了下去,最后提笔时,却不像过去那般洋洋洒洒几百字,只反问一句:皮之过,于勐何事?

他又取来一张信纸,端端正正起写起来长安日常。

等忙完这一切,已经正午了。

这下好了,都不用用费时间吃早膳了,直接和午膳一起吃得了。

秦付招来赵内侍:

“备午膳罢,下午再出宫。”

“你说,这般大的一块石头,怎地一夜之间就冒了出来,竟无半点声息?”

“谁知道呢!昨日我路过此地,险些没吓破胆,还以为撞见什么山精野怪了。”

“莫不是山神显灵?”一位妇人神色惶惶,急急转身往回跑,“快快快,回去取些供品来!”

“我也去!”

围观的百姓一哄而散,纷纷朝村子方向奔去,只剩下秦付一行人还驻足在巨石旁,低声议论着。

秦付仰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山势,又打量面前这块巨石,侧首问赵荀:“可有法子移走?”

赵荀略一迟疑,低声道:“法子倒是有,只是要移开此石,怕得掘渠引水、另开河道,所费人力物力,绝非小数目。”

秦付的手触到巨石表面,指尖传来粗粝的凉意,正欲收回,却听见石后隐隐传来抽泣声。

他绕过巨石,看见一个少年蜷坐在石根背阴处,膝盖抵着胸口,怀里紧紧抱着一本书。

那少年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盯着他们。

秦付站定,没有再往前,声音放缓了几分:“你不用怕,我只问你几句话。”

“云久——”

突然,远处一道清脆的少女高声喊道。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来循着声音跑走了。

秦付收回目光,侧过头,吩咐道:“你们人多,太扎眼,在此等候片刻,仅燕慕礼一人跟上。”

赵荀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公子不可。方才那孩子来历不明,若是有人借机设伏。”

“不会的。”

说罢,秦付便直接往前走去。

燕慕礼看着秦付的背影,顿了下也抬脚跟上。

没走几步,就见那少年站在一棵矮槐树底下,正被一个比他低半个头的少女训斥着。

“云久,先生要走了,你也不去送,反倒对着这石头哭。先生教你的东西都喂了狗么?”云一叉着腰,“你哭它,难道就能把先生哭回来?”

那个叫云久的少年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那本书:“万一、万一石神显灵了呢?万一祂听到我的祈祷了呢?”

“你——”云一被他噎了一下,像是想再骂两句,却终究还是偏过头去,声音软了几分,“你也别磨蹭了,先生刚还在问你去哪儿了。”

她说着,抬手用指腹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声音也沙哑了几分:“像我们这种被抛弃的人,能遇见先生这样的人,已经是遇上天神了……又怎么敢祈求更多。”

云久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可我不甘心。若我在长安有背景,定要让那个亭长付出代价。”

云一没再说话,二人并行来到一间小木屋前。

云一抬手叩门,里面无人应答,她心头一紧,推门而入。

床上的包裹还在,人却不见了。

“不好,先生被带走了。”她匆匆转身,却见院子里已多了两个陌生男人。目光一凛,她将云久挡在身后,盯着来人冷冷开口:

“莫非你们和那亭长是一伙的?怪不得鬼鬼祟祟地靠近云久。”

“这倒不是,”秦付文质彬彬地拱了下手,“我们是京兆尹的下人,受京兆尹所托,来观察巨石,却见你们遇到了困难,在我长安附近竟有压迫之事,若置之不理,陛下怪罪下来,我们难辞其咎啊。”

云一眯起眼睛,像是要在那番话里找出什么破绽。

云久凑近云一耳边,压低了声音:“姐姐,反正我们也救不了先生……不妨试一试?”

云一沉默片刻,扬起下巴:“那好,你们随我来。”

一路行去,秦付从她零碎的言语中拼出了事情的轮廓。

他们口中的“先生”姓宋,原是关中大族之女,遭乱世牵连,至她这一代,已孑然一身。

宋氏因学识过人,在村中极受敬重。

但数月前,新上任的亭长盯上了她,屡次逼迫她嫁与自家儿子。

宋氏不堪其扰,只得收拾行囊,打算悄然离开此地。

“此事不难。”秦付回头望了一眼,见到了赵荀一行人正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默默将目光移到燕慕礼身上,“届时你们叩门,待门开,让他进去拿人便是。后续之事,我自汇报与京兆尹,由他处置。”

于是,这件事从提出方案,到实施完毕,前后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亭长被绑出来时,还张着口欲骂,被赵荀眼疾手快地堵上了嘴。

秦付端正地坐下,看看面前的女子:“你就是宋氏?”

“是。”宋氏抬起头来,年过三十,布衣荆钗,面容清瘦,眉宇间却不掩温雅沉静。

“听云一说,你祖上以儒学传家?”

“是。”宋氏低声道,“家父曾言,吾家乃楚人宋玉之后,世代治经,传至我辈,人丁凋零,已无男嗣可继。父亲遂将《周官》音义尽数传我,嘱我勿令断绝。”

秦付微微颔首:“竟是巾帼承学,实属难得。你也不必走了,过些时日,自会有人来宣读结果。”

宋氏微微一怔,随即伏身叩首,声音微哑:“……多谢公子。”

秦付起身走到院中,燕慕礼正站在院中,见他出来,偏过头来望了一眼:“你何必管这等闲事?”

秦付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在我的疆土上,有人以势压人、以官欺民,这便不是闲事。我若不管,那谁来做这个主?”

二人结伴离开后,云一探出了脑袋:“云久,虽然我看不起你去哭石神的举动,但不得不赞叹,你确实招了个神仙过来,这么三两下就把问题解决了。”

云久仰起下巴,颇为得意:“我又不是傻子。”

几日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村口的寂静,几骑尘土飞扬,地在一户人家门前勒马停下。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帛书,朗声宣道:“陛下有旨。”

宋氏急步出屋,整了整衣襟,跪伏于阶前。

“朕闻《周官》之篇,乃周公致太平之书,经文奥衍,传习者稀。今有宋氏女,世承家学,独守遗编,虽处乡野,不忘先训,使数百年绝学不绝如缕,诚为可嘉。其节励冰霜,心悬道义,特赐号‘宣文先生’,命其于长安太学设帐授。”

宋氏跪在地上,久久未能回神。

她原以为能留在此处便已是天大的恩典,却不曾想,竟一步登天,被直封为“博士”。

通事舍人含笑拱手:“宣文先生,接旨罢。”

“谢陛下隆恩。”

宋氏伏身叩谢,起身时却脚下一软,身形微晃,亏得旁人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堪堪站稳。

“陛下还有口谕。”通事舍人连忙拦住了宋氏下跪的动作,“陛下也说了,这段站着听就好了。”

宋氏愣了一下,随即直起身来,轻声应道:“……嗯。”

通事舍人清了清嗓子,模仿着秦付的语气:“你转告云久,让他没事多去瞧瞧那块巨石,别叫哪一天,突然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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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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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将帝国俘虏纳入后宫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