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县县衙正厅的门窗早早就关严了,所有丫鬟衙役都被屏退到了二门外,廊下连个守值的人都没有。
银丝炭在铜炉里烧得旺,却驱不散林承业骨子里的寒意。他背着手在梨花木大案前来回踱步,肥胖的身子把官服撑得满是褶皱,帽翅晃得像只惊惶的飞蛾。案上摊着张皱宣纸,歪歪扭扭写着清河失踪的十三个人名,最末的“陈阿生”被朱笔圈得墨迹晕开,像一滩化不开的血。
半个时辰前,渡口的眼线避开所有人,悄悄从后门溜进来报信:大理寺少卿沈砚辞去了陈老渔的茅屋,和祖孙俩待了近一个时辰,走时革囊里装了证物,脸色沉得能滴水。
林承业的腿肚子到现在还在打颤。他寒窗苦读十八年,三次会试才中了同进士,在翰林院熬了五年,掏空家底才谋到清溪县令这个缺。
刚上任时他也想做个好官,可上有州府层层盘剥,下有乡绅抱团掣肘,一来二去,初心磨成了守着官位捞银子的执念——老母亲的肺痨要靠人参吊着,远在京城的同年要靠银子打点,他没得选。
起初只是两起渔户失踪,捕头赵虎头报了失足落水,他按常例备了案。可失踪的人越来越多,冲上岸的尸体融得只剩一层人皮,老仵作当场吓病。
他不是没想过上报,可公文刚递到州府,当天就被打了回来,批文写着“妄议妖异,动摇民心,着令自行处置”。后来他才知道,管河道的州府同知,早就收了水无痕的银子,从一开始,他就被架在了火上。
就在他进退两难时,盐商水无痕找上了门,递来两千两银票,只提了一个要求:所有失踪案,全按“寻常水祸”结案。
“老爷,您别熬着了。”旁边的钱师爷端着温好的参茶凑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底却藏着算计——他早被水无痕买通,是安插在林承业身边的眼线,趁着刚才林承业的慌乱,借着送茶的由头,已经悄悄递了信出去。
“陈老渔就是个老渔翁,说的都是疯话,沈少卿是京城来的饱学之士,哪会信神鬼之说?您只要咬死了是水祸,他没实证,总不能把河水抽干了查吧?”
“你懂什么!”林承业一把打翻茶盏,茶水溅湿了写满名字的宣纸,“那沈砚辞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连皇亲国戚的案子都敢断!他要是顺着查下去,州府第一个把我推出来顶罪!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碰那笔银子!”
话刚落,紧闭的厅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随从恭敬的声音:“老爷,城外的水盐商求见。”
林承业的身子猛地一僵,和钱师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他刚念叨完这人,对方就上门了,显然是早有准备。他定了定神,沉声道:“让他进来。”
厅门被推开,一阵带着河腥气的冷风灌了进来,白衣男子缓步走进来,又随手把门虚掩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却留了一道能传声的缝隙。
他约莫二十**岁,身着一尘不染的月白锦袍,腰间系着墨玉佩,手里摇着象牙骨折扇,扇面是淡墨山水,温文尔雅得像世家公子,半点没有商户的市侩气,生得清俊,眉眼带笑,可眼中深不见底,像清河深处不见天日的黑水——正是水无痕。
而他带来的两个黑衣随从,一左一右守在厅门外,脚步轻得像猫,明着是守着门,实则是把整个正厅的进出都封死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水无痕对着林承业微微拱手,礼数周全挑不出错:“林县令,叨扰了。刚在县衙门口听说您心绪不宁,特意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林承业赶紧挤出笑脸迎上去,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抖:“水老板快请坐!钱师爷,看茶!”
钱师爷赶紧应着,转身去倒茶,实则借着转身的功夫,给了水无痕一个“都按您吩咐说了”的眼神。
水无痕落了座,抬眼扫过案上的宣纸,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嘴上却依旧笑着:“林县令这是在为渡口的事烦心?”
林承业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急道:“水老板!出事了!沈少卿找了陈老渔问话!那孩子亲眼看到了河里的东西!这事瞒不住了!当初您可是说好了,绝不会牵扯到我!”
“林县令稍安勿躁。”水无痕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平稳得没有半分慌乱,“不过是个大理寺少卿,有什么好怕的?这清溪县是您的地界,案子是您亲手定的‘寻常水祸’,州府的批文也在您手里,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凭空推翻三司定例吧?”
他说完,拿起茶盖,轻轻在茶盏边缘敲了三下。几乎是同时,虚掩的厅门被轻轻推开,守在门外的随从捧着紫檀木盒子躬身进来,把盒子放在大案上,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重新带好了门。
水无痕抬手示意林承业打开——盒子里铺着红绒布,整整齐齐码着五张一千两的银票,还有一串圆润饱满的东珠手串,在炭火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林承业的眼睛瞬间直了,呼吸都粗了几分,手伸出去又猛地缩回来。这五千两,够给老母亲续三年的人参,够给京里的同年送礼保住官位,可他也清楚,这是买命的钱,接了,就再没回头路。
水无痕把他的挣扎看在眼里,嘴角笑意更深,语气像在替他着想,字字都戳在软肋上:“林县令,您想想,就算您把这事捅给沈少卿,您能落着好吗?瞒报十三起人命,贪墨三千两赈灾银,哪一条不是掉脑袋的罪?”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温和淡了几分,却比直白的威胁更刺骨:“晚辈就是个跑盐运的商人,真出了事,大不了一关铺子,坐船走海路,天下之大,哪都能去。可您呢?您的官身,您八十岁的老母亲,您的家小,全在清溪县。您跑得了吗?”
林承业的身子猛地一震。那三千两赈灾银,一千两给了京里的同年打点关系,剩下两千两全给老母亲抓了药,这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连夫人都只知大概,水无痕竟然查得一清二楚。
他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从州府把公文打回来的那天起,他就和水无痕绑在了一条船上。船翻了,他第一个掉进水里喂鱼。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挣扎只剩破罐子破摔的麻木。他伸手把紫檀木盒子拉到面前,合上盖子,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水老板放心,本官知道该怎么做。沈少卿那边,我会应付,绝不会让他查出什么。”
水无痕脸上的笑意终于深了几分,起身告辞。走到厅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轻飘飘补了一句,语气里全是“体恤”。
“对了林县令,那陈老渔祖孙俩年纪大了,经不住吓,万一再被歹人挑唆,说些不该说的,反而惹祸上身。您不如派人把他们接到县衙,找个僻静院子‘保护’起来,既免了他们乱说话,也保了他们平安,您说是不是?”
这话听着是体恤,实则是让他软禁证人。林承业嘴唇动了动,想说“他们是无辜的”,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个僵硬的点头。
水无痕满意地转身离开,一出县衙大门,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片阴翳。他收起折扇,上了停在门口的乌篷马车,密闭昏暗的车厢里,只有一丝微光从窗缝透进来,把他的脸劈成明暗两半。
“大人。”对面的心腹水鬼躬身开口,他是三年前和水无痕一起从乱葬岗被救出来的,对水无痕的忠诚刻在骨子里,“沈砚辞派了两个人在县衙门口盯着,要不要属下处理掉?”
“不用。”水无痕靠在软榻上,闭了闭眼,语气冰冷,“杀了他的人,只会把事情闹大。让他们盯着,正好让他们看看,我只是个安分守己的盐商。倒是陈老渔那边,派两个人盯着,要是林县令不动手,你们就找机会把祖孙俩带离渡口,别让他们再跟沈砚辞接触。不到万不得已,别沾人命,免得给沈砚辞留把柄。”
“是。”
马车缓缓停在悦来客栈后门,水无痕没走正门,从暗梯直接上了顶层雅间。雅间门窗紧闭,厚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安神檀香压不住那股淡淡的、带着河底腐臭的腥气。
他解下腰间的墨玉佩——也就是陈老渔口中的黑玉符。昏暗光线下,玉佩泛着青黑微光,上面刻着扭曲诡异的归墟禁纹。
水无痕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往下望去,正好能看到蜿蜒的清河。河水泛着青黑,像一条蛰伏的巨蛇。他看着河水,嘴角勾起狂热的笑意,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虔诚:“清河阵眼即将全毁,秽主降世,指日可待。属下水无痕,定不负秽主所托,破尽东南镇阵,迎秽主临凡。”
他从来不是什么普通盐商,而是归墟教东南分坛的水使,专门负责凿毁东南水系的谢氏镇秽阵。
三年前,他还是个落魄书生,被当地县令诬陷通匪,抄了家,父母被活活打死,未婚妻投河自尽,他被打断腿丢进乱葬岗。是归墟教的人救了他,让他见识到了秽主的力量——那些欺压他的贪官污吏,被秽祟拖进河里,融得连骨头都不剩。
在他眼里,这人间本就是官官相护的污秽泥潭,只有秽主降世,万物归墟,才能得到真正的净化。而世代镇守地脉秽穴的谢氏,是维护这污浊世道的帮凶,是挡在秽主降世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三个月前,他带着教中命令来到清溪县——这里的清河安澜阵,是东南水系镇阵的核心,破了这里,整个东南的镇阵都会全线松动。
他用盐商身份做掩护,买通了州府到县衙的整条链条,雇了四个本地石匠,又安插了一个教中懂石工的兄弟混在里面,五个人夜夜凿毁桥基的阵眼石,刻上归墟禁纹。
等阵眼凿得差不多了,四个本地石匠全被他用秽气灭了口,尸体藏在客栈地窖里,等时间到了伪装成水祸,只让那个教中兄弟,盯着桥基的最后进度。
他原本定的计划,是七天后的月圆之夜,地脉秽气最盛的时候彻底凿毁阵眼。可昨天夜里,眼线回报,有个玄衣人在桥底斩碎了三只水秽祟,用的是谢氏镇秽专用的秘银刃——谢氏的余孽来了。
今天沈砚辞又查到了陈老渔,他留下的那个自己人,也被捕头赵虎头盯上了。再等下去,阵眼没凿开,他自己先成了瓮中之鳖。
水鬼强忍着河底低吟带来的太阳穴刺痛,躬身劝道:“大人,阵眼石已经毁了七成,再给我们几天,就能彻底凿毁。月圆之夜秽气最盛,现在提前破阵,威力会大打折扣,万一……”
“没有万一。”水无痕打断他,眼底满是狠厉,“沈砚辞已经查到了证人,谢氏余孽也在暗处盯着,再等下去只会夜长梦多。传令下去,三日后子时,动手彻底凿毁阵眼石,刻完所有归墟禁纹。客栈地窖里的石匠尸体,也全部丢进河里,就算沈砚辞查到客栈,也抓不到实证。”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黑玉符,嘴角勾起阴狠的笑:“至于谢氏的余孽,他要是敢来桥底阻止,正好,我布下的归墟杀阵,等着他很久了。我要亲手抓住他,献给秽主,让他尝尝被自己守护的人间,反噬入骨的滋味。”
“是!属下遵命!”
水鬼退出去后,雅间里只剩河水的呜咽声,还有越来越清晰的低吟。水无痕站在窗边,紧紧攥着黑玉符,眼底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清溪县的天,已经黑了一半。而他,就是那个掀翻这污浊天地,让万物归墟的人。
感觉都没人看,完全没有动力了 可能我写的题材都实在是太冷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操控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