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末的风裹着河面的青腥气,卷着雨丝拍在悦来客栈的木窗上,声响黏腻得像舌头舔舐朽木。
整座县城早已死寂,唯有清河的水在暗处翻涌,那不成曲调的低吟贴着地面钻进来——普通人只当是穿堂风声,只有沾过那青黑黏液的人,才听得清是无数人叠在一起的压抑哭嚎,听得人后脊汗毛倒竖。
悦来客栈是清溪县最大的客栈,周德福接手二十年,从前是县里出了名的活络人,嘴甜会来事,连路过的卸任知县都夸他处事周全。
可自从三个月前盐商水无痕包下整个后院后,县城里接连有人失踪,客栈就像被抽走了魂魄。前院只住了三个闭门不出的避雨货郎,大堂的油灯挑到最亮,也驱不散那股渗进骨头里的冷。
老周靠在柜台后,右手攥着算盘指节发白,左手藏在柜台下用粗布紧紧包着——布下面是他手背两处溃烂的伤口,是前几次帮水无痕藏尸后,打扫柴房时沾到地上的黏液烂的。
这东西邪门得很,不蚀布帛草木,只啃活物皮肉、石材铁器,沾到就烂,连骨头都能化没。他不敢找郎中,只敢偷偷抹草木灰,有人问起就说是开水烫的,任由伤口又疼又痒日夜熬着。
今天他格外心慌。那位传说中铁面无私的大理寺沈少卿,白天在县城转了一整天,还来客栈门口站了半柱香,问了他几句水无痕的行踪。他强装镇定应付过去,后背的衣裳却全被冷汗打湿了——他很清楚,只要敢露一点口风,城外别院里的妻儿就没命了。
就在这时,后院暗门传来三下敲门声,两短一长,节奏诡异又熟悉。
老周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手抖得差点打翻油灯。这个暗号,是水无痕定下的、专门用来送尸体的信号——之前四次,都是这个时辰、这个节奏,他绝不会认错。这已经是第五次了,每一次都像一把刀,把他往深渊里再推一步。
第一次藏尸的三天前,他的妻子和七岁儿子就被水无痕“请”去了城外别院。水无痕笑得温温柔柔,说只是请夫人小住,事完人就完整送回,再给五百两银子。可周德福的恐惧从来不是来自这句空口承诺,而是无孔不入的监视。
他早已确认,自己带了三年的伙计阿顺,就是水无痕安插的眼线。阿顺是他三年前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孤儿,他管吃管住教他算账,待他如半个徒弟,连账本都放心让他收拾。
可阿顺瞎眼的老娘被水无痕攥在手里,欠的五十两赌债也是水无痕平的,恩情终究抵不过软肋。第一次老周动了报官的念头,熬夜写的状纸揉了扔炭盆没烧干净,第二天麻脸就拿着残片找上门,笑着把内容一字不差念出来,当着他的面掰断了儿子最喜欢的木陀螺。
从那天起他就懂了,阿顺就是水无痕的眼睛,可他不敢戳破——戳破了,水无痕只会立刻换个眼线,他连对方的动作都摸不到,妻儿只会更危险。
他只能装糊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报给水无痕。县衙把失踪案全当水祸敷衍,他叫天天不应,要么帮着藏尸,要么全家变成河滩上融得认不出的烂肉,他没得选。
前四次藏尸,水无痕的人只逼他开门、腾柴房、对外打掩护,从不让他碰尸体,可今天沈少卿来了,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往后院走,脚步像灌了铅,路过伙计房时,瞥见门缝里有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是阿顺。他浑身一僵,赶紧移开视线不敢多看。
暗门拉开,麻脸和老鬼站在雨里,蓑衣滴着水,脚下的青石板被渗出来的青黑黏液蚀出一圈白痕。麻脸肩上扛着厚黑布裹紧的长条包裹,布缝里不断往外渗着淡青黏液,那股混着甜腥的腐臭味,隔着雨幕都钻得人鼻腔发疼。
“愣着干什么?带路!”麻脸压低声音,脸上的刀疤扭成一条蜈蚣,“大理寺那位今天踩了点,阿顺盯着呢,你想把他引来?”
老周不敢说话,赶紧侧身让他们进来,反手锁死暗门。门一合上,腐臭味瞬间浓得化不开,他死死捂住嘴把呕吐物咽回去——他知道,只要露一点怯,麻脸转头就会拿他的妻儿说事。
“柴房收拾干净了?”老鬼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他是水无痕的贴身亲信,话极少却比麻脸更吓人,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神像淬了冰的蛇,专门负责清理痕迹、盯梢。
“收拾好了,”老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最里面的角落,柴草提前挪空了,我跟阿顺说柴房漏雨,让他三天不许进后院。”他特意提了阿顺,既是说给麻脸听,也是给自己断了侥幸——他知道,就算不说,阿顺也早就把动静报上去了。
“算你识相。”麻脸啐了一口,扛着包裹往柴房走,随手把包裹往地上一放。柴房地面不平,包裹落地时往周德福这边滚了半尺,发出沉闷的声响,软得像一滩泡烂的棉絮,没有半点骨头撞地的硬实感。
麻脸和老鬼站在包裹的背光面,只有老周正对着门口的油灯,刚好看见包裹滚过时,布缝被撑开一点,半块玉佩滑了出来——青白玉质,刻着半个“王”字,边缘有个月牙形的小缺口,灯光下晃了一下,又被黑布盖住了大半。
就是这一眼,让老周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这块玉佩他实在是太熟悉了。去年客栈被山洪淹了,他赔了一大笔钱差点倒闭,是王记货行的老王二话不说借了他三十两银子周转,没要一分利息,救了他全家。
老王常年跑扬州的货,每次来都住悦来客栈,两人喝酒时,老王总爱掏出这块玉佩擦,说这是给儿子求的长命锁改的,缺口是孩子三岁时摔的,贴身戴了快十年。老王失踪十天了,他之前还特意跟阿顺打听过老王的下落,现在才明白,阿顺转头就把他的打听报给了麻脸。
原来老王在这里。
老周抖着钥匙开了柴房的锁,霉味混着前四具尸体留下的散不去的青腥气扑面而来,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把柴草挪开,”麻脸踢了踢地上的包裹,眼神狠戾,“这次你亲手扛进去放好。”
老周的脸瞬间煞白。前四次都是麻脸和老鬼自己放,他只敢站在门口,连往里看一眼都不敢。他太清楚这东西有多邪——布挡不住它的刺骨寒意,沾到皮肉就会溃烂,他手背上的伤就是铁证。
“我不敢……”他的声音带了哭腔,往后退了一步,“麻脸大哥,我妻儿还在你们手里,我绝对不敢乱说话的……”
“怕?”麻脸一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包裹前,“水使说了,这次必须你亲手碰。一来,大理寺的人来了,你沾了融尸,就和我们绑死在一条船上,就算你去找沈少卿,谁会信一个亲手藏尸的人?二来,桥底的安澜阵认本地活人的气息,你沾了恶业,才能帮我们遮蔽秽气,不让城里那姓谢的匠人察觉到动静。阿顺盯了你这么久,你那点小心思,当我们不知道?”
老鬼往前站了半步,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锁死周德福的一举一动,没说话,却比任何威胁都让人窒息。
老周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他看着地上的包裹,脑子里全是儿子举着糖糕喊他爹爹的样子,全是妻子温柔的笑脸,还有老王笑着给他递银子的模样。
他真的没得选——只能咬着牙蹲下身,双手扶住包裹两端。隔着厚黑布,都能感觉到那黏腻的冰凉,软得没有半点支撑,耳边还传来极轻的嗡鸣,和河底的低吟一模一样,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包裹扛起来,脚步虚浮地往角落走,黏液顺着布缝滴在他的前襟上,留下洗不掉的青黑印子,刺骨的寒意透过粗布渗进来,他吓得浑身一抖,差点摔了包裹。
“小心点!”老鬼冷喝一声,“洒了,你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老周不敢说话,咬着牙把包裹轻轻放在空地上。转身拿柴草时,他特意往布缝瞥了一眼,那半块玉佩还露着一点,月牙形的缺口清清楚楚。他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不是在藏一具无名尸体,是在亲手把自己的恩人推进不见天日的深渊,帮凶手掩盖罪行。
老鬼的目光扫过来,老周猛地回神,赶紧抓起柴草往上盖,动作快得发抖,连指尖被柴枝划破了都没感觉到。他不敢碰那玉佩,更不敢偷偷藏起来——老鬼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就算藏了,阿顺隔天来查柴房也会发现,反而会立刻害了妻儿。他只能把那玉佩的样子,死死刻在脑子里。
麻脸上前踢了踢柴草堆,确认盖得严严实实,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老鬼绕着柴房检查了一圈,连墙角的缝隙都没放过,确认没留任何痕迹,才对着麻脸使了个眼色。
“水使说了,事办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麻脸拍了拍周德福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但要是敢漏半个字,张货郎就是你的榜样。阿顺会盯着你,你每天去哪、见了谁,我们都一清二楚。”
两人转身离开,柴房的门“咔哒”一声锁上,整个屋子陷入彻底的黑暗。
老周再也撑不住,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哭了。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把所有哽咽都咽进肚子里。他对着柴草堆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上渗出血来。
“王大哥,对不住,”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也是被逼的。等风头过了,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给你沉冤昭雪。”
他不知道的是,前院西客房的窗户后,沈砚辞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沈砚辞靠在窗边,屏住呼吸融进窗帘的阴影里。他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布衣,腰间的守正剑用布裹紧,没有半点声息。
从陈老渔那里拿到凿桥的线索后,他已经盯了水无痕两天,早就摸清了阿顺的把柄和眼线身份,特意让随行的大理寺暗卫,用“扬州货商”的假身份租了这间刚退租的西客房——正对后院柴房,窗户在屋檐阴影里,既隐蔽,又能看清所有动静,全程没露过自己的脸,绝不会留下痕迹。
他看着周德福被逼着扛尸体,看着他瞥见玉佩时的崩溃,看着他对着柴草堆磕头。沈砚辞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他一眼就看透,周德福不是帮凶,而是被捏住软肋、全程监控的受害者,是这起案子里最关键的证人。
他不能现在冲进去。一旦现身,水无痕立刻会撕票,甚至提前引爆河里的秽祟,到时候整个清溪县的百姓都会陷入危险。他要的不是抓一个被逼无奈的掌柜,而是揪出水无痕,拿到完整的证据链,护下所有无辜的人。
他拿出素绢和瓷瓶,刮了一点地上被黏液腐蚀的石屑封好——这和殓房尸身、桥基石缝里的样本完全一致,是水无痕作案的铁证。
半个时辰前,他就趁周德福去后院的间隙,假装成路过的客人进了大堂,把一块刻着大理寺暗记的桃木牌,塞进了周德福锁着的私人账本夹层里,只有周德福有钥匙能拿到,绝不会被阿顺发现。
做完这一切,沈砚辞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房,顺着侧巷隐入了雨幕里。
他走后没多久,后院的雅间里,水无痕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手里把玩着刻着归墟禁纹的黑玉符,玉符泛着淡淡的青黑微光——他并不是全知全能,只是在客栈入口贴了带秽气的预警符,只要有官身的正气靠近,符纸就会微微发烫,直到阿顺报信,他才确认是大理寺的沈砚辞。
阿顺躬身站在他身后,声音怯生生的,带着藏不住的愧疚:“水使,沈砚辞已经走了。周德福没敢动别的心思,就是对着柴草堆磕了几个头。”
“知道了。”水无痕笑了笑,眉眼阴柔,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温度,“继续盯着。他敢碰那个桃木牌,就先处理了他的妻儿。沈少卿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清河的阵眼,还差最后一点,就破了。”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河底的低吟,裹着雨丝,漫遍了整个清溪县。
没辙了 写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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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良知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