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阴雨歇了半日,清溪县的清河渡口依旧浸在湿冷的灰雾里。
本该人声鼎沸的河滩空无一人,十几条渔船死死拴在木桩上,蒙着的破帆布被风刮得猎猎响,河滩上散落着烂渔网,还有几处被青黑色黏液腐蚀出的浅坑——和沈砚辞在县衙殓房里,从融尸身下看到的痕迹分毫不差。
他是顺着大理寺调出来的卷宗底单来的。清溪县上报的十三起“水祸溺亡”,卷宗写得千篇一律,连死因都懒得改动。
可沈砚辞昨夜翻遍了县衙封存的报案底单,才发现七户失踪者都是世代临河的渔户,其中最晚失踪的陈阿生,老父陈老渔三次到县衙报案,全被县令林承业以“水祸常事”打回,连正式立案的记录都只有潦草一行。
渡口最西头的茅草屋孤零零立在滩涂上,茅草顶被雨水泡得发沉,屋檐滴着水。屋前的沙滩上,跪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七岁左右的女童,穿打了三层补丁的粗布褂子,穿着草鞋的小脚踩在冰凉的沙里,冻得脚趾泛红。
她背对着沈砚辞,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发出嚎啕声,只把脸埋在膝盖里,两只小拳头攥得死紧,怀里抱着一只半旧的芦苇草鞋。
沈砚辞放轻了脚步。他见过太多失去亲人的百姓,知道骤然的惊扰只会竖起戒备。他没有立刻上前,只在几步外站定,直到女童哭累了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把通红的脸,露出一双像受惊小鹿般的眼睛,他才微微屈膝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女童齐平,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他把刻着“大理寺”字样的羊脂玉牌放在身前的沙滩上,声音放得极柔,完全没有升堂问案的威严:“小朋友别怕,我叫沈砚辞,从京城来,专门查河里失踪人的案子。”
女童的目光扫过玉牌,又落回他的官服上,紧绷的身子松了些,却还是把草鞋抱得更紧了。就在这时,茅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头发花白的陈老渔走了出来,背驼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像被河水冲出来的沟壑,手上全是渔网磨出的厚茧。
他一看到沈砚辞的官服,脸色瞬间煞白,快步冲过来把女童护在身后,对着沈砚辞躬身作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官爷恕罪!孩子不懂事胡闹,我们这就回屋,绝不敢扰了官爷的路!”
他拉着女童要走,女童却挣开他的手,跑回刚才跪着的地方,把草鞋举得高高的,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地喊:“我爹不是失足掉河里的!是被河里的青东西拖走的!”
陈老渔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一把捂住孙女的嘴,对着沈砚辞连连磕头,额头砸在冰凉的沙里:“官爷!童言无忌!孩子胡说的!就是普通水祸,我们不告了,不查了!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祖孙俩!”
沈砚辞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蹲着的姿势,目光落在老人发白的脸上,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怒意:“老人家,我不是县衙的官,是京城大理寺的少卿,奉旨查清河的案子。你三次到县衙报陈阿生失踪,林承业压下了你的报案底单,这事我知道。”
他从袖袋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是他昨夜从县衙库房翻出来的、陈老渔按了手印的报案状,轻轻放在沙滩上,推到老人面前:“这一个月,河里失踪了十三个人,不止你儿子一个。我来不是抓人的,是给他们讨公道的。孩子看到了什么,让她说出来,只有知道真相,我才能拦住那东西,不让它再害人。”
陈老渔的目光落在那张报案状上,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活了五十九年,在清河上漂了一辈子,见过太多官老爷收了好处就草菅人命,可眼前这个年轻的官爷,不仅翻出了他被压下的状纸,还蹲下来,和他的孙女平视着说话。他捂在孙女嘴上的手,一点点松了下来。
女童立刻从爷爷怀里钻出来,跑到沈砚辞面前,把草鞋递了过去。她的小手冻得冰凉,却把草鞋护得好好的,鞋尖磨破的地方,沾着一点半干的青黑色黏液。
沈砚辞取出干净的素绢垫在手上,才小心翼翼接过草鞋——芦苇编得密实,鞋底上有两道防滑纹路,是常年捕鱼的渔户才会编的样式,鞋码是成年男子的尺寸,和他在卷宗里看到的陈阿生的身高信息是吻合的。
“这是我爹编的。”女童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露出脚上穿的、编法一模一样的小草鞋,“前几天我过生日,爹给我编了新的,也给他自己编了一双。他说捞了大鱼,就给我换糖吃,给爷爷抓治咳嗽的药。”
沈砚辞的指尖微微收紧,抬眼看向她:“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禾。”她抿了抿嘴,小拳头又攥了起来,“七日前的晚上,我跟着爹去渡口,我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爹划船去撒网。”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却还是一字一句,把那天晚上的事说得清清楚楚。
七日前的夜里,雨下得绵密,河面上的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陈阿生拗不过女儿,只能让她坐在岸边的大石头上不许乱跑,自己划着小渔船往河中间去了。
“一开始好好的,爹还喊着说捞到大鱼了。”阿禾的呼吸变急,指尖抠着裤腿,“然后我就听到河里有嗡嗡的声音,像夏天的蚊子,但是钻进耳朵里,脑袋晕乎乎的,想睡觉。我晃了晃头清醒过来,就看到船旁边的河水里冒上来一团青黑色的东西。”
“就像爷爷腌鱼的臭卤水冻成的团,滑溜溜的,没有眼睛,没有手,就那么一团,裹住了爹的船。爹拿船桨去打,船桨一碰到它,就软了,像被水泡烂了一样!那东西顺着船桨爬上去,裹住了爹的腿!”
阿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爹喊我快跑,可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船就翻了。我看到那团东西裹着爹,沉到河底去了。爹的草鞋被船帮勾住,被水冲到了岸边,我在这等了七天,爹都没回来。”
她说完,再也忍不住,埋在爷爷怀里哭了出来。陈老渔抱着孙女,浑浊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抬手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终于把憋了几个月的话全说了出来。
不是他不想给儿子讨公道,是他不敢。三个月前,盐商水无痕带着石匠,夜夜在清河大桥下凿桥基,他夜里收渔网撞见了几次,对方手里拿着一块黑糊糊的玉牌,对着河水念咒,他一靠近,就被打手拿着棍子赶开。
就是从那时候起,清河变了。河水从清冽变成青黑,捞上来的鱼肚子里全是黑黏液,夜里河底会传来嗡嗡的声响。半个月前,他夜里收网,听到那声音就浑身发僵,脚不受控制地往河里走,要不是渔网勾住了树桩,他早就掉进河里了。
“我去县衙报过案,林县令把我打了出来。”陈老渔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他说我妖言惑众,再闹就把阿禾的户籍销了,让她以后连活路都没有。东头的王老六,跟人说看到河里有青影子,当天晚上就失踪了,连尸首都没找回来。我儿子没了,我就剩阿禾这一个孙女了,我不敢赌啊官爷!”
他对着沈砚辞跪了下来,老泪纵横:“求您,求求您,把那东西收了吧,别再让它害人了!”
沈砚辞赶紧把老人扶起来。他手里的草鞋像一块烙铁,阿禾的证词、陈老渔的话,和他手里所有的证据都对上了:殓房里融骨化肉的尸体、桥基下被凿开的石块、夜里河底传来的蚀神低吟、还有昨夜桥底那只破水而出的青黑无骨之手。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完整的真相。
林承业为了官位和贿赂,把十三条人命当成了“寻常水祸”,而盐商水无痕,就是凿开桥基、放出那东西的始作俑者。
沈砚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温和已经褪去,只剩下大理寺少卿的锐利与沉稳。他把草鞋用素绢包好,放进随身的革囊,对着祖孙二人微微躬身:“老人家,阿禾,多谢你们。你们说的话,我都记下了,这双草鞋我会作为证物收好。三日之内,我一定查清真相,给所有失踪的人一个交代。”
他从袖袋里取出一小袋干粮和几块碎银子,放在茅屋门口的石头上,语气郑重:“这是大理寺给证人的安家钱,不是施舍。你拿着,雇两个可靠的邻人守着屋子,这几天不要出门,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往河边去。我会派信得过的衙役过来守着,绝不会让你们出事。”
阿禾从爷爷怀里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小声问:“叔叔,你能把我爹找回来吗?”
沈砚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他看着女童眼里的期盼,认真地点了点头:“叔叔会的。不管你爹在哪里,我都会把他带回来。”
阿禾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一个带着眼泪的笑,像河滩上好不容易开出来的小野花,亮得晃眼。
沈砚辞转身离开的时候,午后的阳光终于穿透了雾层,落在清河面上。他摸了摸革囊里的草鞋,指尖能感受到那青黑黏液的冰凉。他终于明白,那天在桥洞下,玄衣人谢知微说的“修桥”,从来不是修石桥的桥基,是桥基底下,那个被凿开的、镇着河里邪祟的东西。
他握紧了腰间守正剑的剑柄,脚步坚定地往县衙走去。而他没有注意到,河面上飘来一团青黑色的水草,根部沾着和草鞋上一模一样的黏液,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阿禾刚才跪着的沙滩边。河底深处,那若有若无的嗡嗡低吟,又一次顺着风,飘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