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沉,清溪县便彻底坠入了无边的阴翳里。
白日里尚且浓稠不散的雨雾,到了夜间更是变本加厉,如同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屋顶、枝头、河面,连星光月色都被彻底隔绝在外。
整座县城静得可怕,只有连绵不断的雨声,沙沙沙地敲打着万物,混着清河低沉的流水声,汇成一曲单调而压抑的长调。
寻常百姓人家早已闭户熄灯,门窗紧闭,连灯火都不敢点得太亮。街头巷尾空无一人,连更夫都缩在城楼角落不敢出来,只在心底默默祈祷,这一场诡异的阴雨天,能早些过去。
谁都清楚,清河已经不干净了。
白日里渡头那三具融尸的消息,早已在县城里悄悄传开,只是没人敢明着说,只能用“河神发怒”“水里有东西”这类含糊的字眼,彼此提醒,互相惊惧。
天一黑,所有人都离河岸远远的,连靠近一点都觉得胆寒。
但沈砚辞不在此列。
他从不是被恐惧左右判断的人。
越是诡异,越是隐蔽,越是人人避之不及,他便越是要亲自一探。
殓房之事已定,他回了县衙为他安排的厢房,并未歇息。林承业几次派人来请他用晚膳,都被他以“查案要紧”拒了。这位县令大人如今是巴不得沈砚辞少看少问少查,最好明日便启程回京,一切诡异都当作不曾发生。
沈砚辞心中了然,也不点破。
有些事,问官面上的人,是问不出真相的。
唯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手所触,才是最扎实的线索。
他换下了那身惹眼的藏青色大理寺官服,穿了一身素黑劲装,腰束玉带,依旧佩着那柄守正剑。剑鞘内敛,不泛寒光,却依旧带着一身不容侵犯的正气。他没有带随从,没有带衙役,甚至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县衙后院。
身影在雨雾中一闪,便融入了黑暗。
他的目标很明确——清河大桥。
渡头的融尸,殓房的低吟,布条上的黏液,石板上的腐蚀痕迹……所有线索都指向河水,而整条清河之上,最关键、最显眼、也最可能藏着隐秘的,只有那座横跨两岸的清河大桥。
赵虎头在白日里流露的异样,林承业不顾一切的隐瞒,王仵作崩溃的哭喊……都在告诉他,清河桥底下,一定藏着清溪县命案真正的源头。
沈砚辞脚步沉稳,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雨丝打在他的发间、肩头,微凉湿冷,却丝毫不影响他的身形。他一路向西,朝着河岸走去,越是靠近清河,空气便越是阴冷,那股在殓房中出现过的、若有若无的低吟声,也越来越清晰。
不再是隐约可闻,而是真切地回荡在耳边。
非男非女,非宫非角,没有词句,没有调子,只有一种低沉、混沌、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从河底最深、最暗的地方,一点点爬上岸来。
沈砚辞眉心微蹙。
白日里在殓房,这声音还只是侵蚀心神,让他短暂昏沉。
可此刻,越是靠近河岸,那低吟便越是刺骨,像是一根根细针,轻轻扎在太阳穴上,隐隐作痛,连思绪都有了片刻滞涩。
他固守心神,心不动,则神不乱。
一身由内而养的浩然正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将那股侵入心神的阴寒,一点点驱散。
不多时,清河大桥已然在望。
整座大桥通体由青石砌成,桥身不高,却横跨南北,是清河之上唯一的通路。白日里看尚且还算规整,可到了夜里,在浓雾与阴雨的笼罩下,桥身显得格外阴沉,青石被水汽浸得发黑,如同一只匍匐在河面上的巨兽,沉默而诡异。
桥上没有灯。
连一盏风灯都没有。
只有桥下河水,泛着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病态的青黑色微光,随着波浪缓缓浮动,明明灭灭,像是水底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一切。
沈砚辞站在桥堍之下,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桥洞,没有丝毫迟疑,抬步而上。
桥面由青石板铺就,被雨水泡得湿滑,踩在上面微凉沁骨。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桥心,守正剑被他握在手中,并未出鞘,却已暗含戒备。
他不信邪祟,但他信危险。
能让人皮肉消融、骨骼化水的力量,无论是什么,都足以致命。
走到桥心位置,他停下脚步,俯身向下。
河面近在咫尺。
近得他可以看清水面上浮动的浓雾,看清河水那不正常的青黑色,看清水面之下,隐隐绰绰、不断晃动的模糊影子。
那些影子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头,没有四肢,只是一团团青黑色的雾气,在水下缓缓沉浮,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沈砚辞瞳孔微缩。
这不是水藻,不是鱼群,不是任何河中生灵。
这是与殓房融尸身上一模一样的秽气所化。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
“噗”的一声,微弱的火光燃起,照亮了他身前一小片河面。
火光之下,水下的青影更加清晰。
它们像是被火光惊动,缓缓躁动起来,在水下旋转、聚拢,朝着桥面之下的位置,不断靠近。
那股低吟声,瞬间变得刺耳。
沈砚辞只觉得太阳穴猛地一疼,眼前骤然一黑,心神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就在这一瞬——
水面毫无征兆地炸裂。
没有波澜,没有声响,只有一层平静的河水,陡然向上翻开。
一只手,从水下猛地探出,抓向沈砚辞悬在桥边的脚踝。
那是一只怎样的手?
半透明,黏滑,无骨,泛着青黑色的水光,指尖细长而扭曲,没有指甲,没有纹路,如同由黏液直接凝聚而成。
速度快得超乎想象,破水而出的瞬间,连风声都没有,只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寒。
沈砚辞反应极快。
身为大理寺少卿,他自幼习剑,身手不弱,加之心神坚定,在剧痛与昏沉袭来的刹那,依旧本能地向后急撤。
“唰——”
青手擦着他的靴底掠过,指尖带起的寒气,瞬间冻得他脚踝一片发麻。
可只差一寸。
就是这一寸,青手上的黏腻秽气,依旧沾到了他的衣摆。
只是轻轻一点。
沈砚辞只觉得半身骤然僵住,气血仿佛都被冻住,神智再次被那道低吟侵入,眼前黑得更加厉害,身形一晃,竟有些站立不稳。
他下意识握住守正剑,想要拔剑格挡,可手臂沉重如灌铅,连抬手都困难。
水下的青影还在躁动。
第二只、第三只青手,正源源不断地破水而出,朝着他的身躯、脖颈、头颅,狠狠抓来。
一旦被触碰,后果不言而喻。
便是渡头那三具融尸的下场。
皮肉消融,骨骼化水,只剩一张人皮。
沈砚辞眼神沉定,即便身处险境,依旧没有半分慌乱,他咬牙强撑着心神,准备以最后力气拔剑自救。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玄色身影,自河岸芦苇深处,破空而至。
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雨雾被身形撕裂,风声骤然一锐。
那人没有半点迟疑,没有半句言语,如同暗夜之中一柄出鞘的冷刃,径直落在沈砚辞身前,背对着他,挡在桥边,直面河面那些不断涌出的青手。
玄色劲装高束腰身,长发以一根简单的墨色发带束起,垂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清冷的侧脸。
身形挺拔,却不显魁梧,肩线利落,腰线收紧,整个人透着一股孤峭而冷寂的气质。
沈砚辞在他身后,只看到一个清冷而挺拔的背影。
下一瞬,寒光一闪。
一柄不过一尺二寸的短刃,握在那人手中,刃身泛着极淡的秘银冷光,不耀目,却带着一种天生克制阴邪的锐利。
那人手腕轻转,没有花哨招式,没有磅礴气劲,只是简简单单、干脆利落地一斩。
“嗤——”
轻响过后,最先探出的那只青手,瞬间崩散。
不是斩断,不是割裂,而是如同冰雪遇火,直接融化、溃散,化作一滩青黑色的黑水,从半空滴落,重新坠入河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所有即将扑出的青手,在那道秘银寒光之下,尽数崩解。
河面恢复平静。
低吟声戛然而止。
前后不过一息之间。
生死一线的凶险,便被此人轻描淡写地化解。
沈砚辞僵在原地,半身的麻木缓缓散去,神智渐渐清明。他看着那道玄色背影,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身手之快,剑法之准,气息之稳,都远超寻常武夫,甚至不在军中精锐之下。
更重要的是——
那人手中的短刃,分明是克制眼前这等阴邪秽物的关键。
玄衣人收了刃,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他没有回头,没有看沈砚辞一眼,甚至没有停留,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冷,低而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只有四个字:
“别碰河水。”
话音落下,他便迈步向前,准备从桥的另一侧离去,隐入河岸的黑暗与芦苇丛中。
救人,斩邪,不留名,不邀功。
仿佛只是路见不平,随手而为。
沈砚辞回过神,立刻开口,声音沉稳,叫住了他:“阁下留步。”
玄衣人脚步未停,像是没有听见。
“清河异象,融尸命案,阁下应是一清二楚。”沈砚辞语气坚定,“此案关乎清溪县数十条人命,本官需要真相。”
玄衣人终于微微一顿,却依旧没有回头。
雨丝落在他的玄色衣上,无声湿冷。
他只是微微侧过一点侧脸,露出一截清冷的下颌线与苍白的唇,声音依旧淡漠疏离,隔着雨雾,轻轻传来:
“你查你的案,莫要再涉险。”
“桥下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话音落,身影一纵,便落入了茫茫芦苇深处。
再无踪迹。
只留下沈砚辞一人,立在漆黑的清河大桥之上,雨雾漫天,河水静静流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摆。
那处被秽气沾到的位置,布料微微发黑,隐隐有被腐蚀的细痕。
再抬头,望向玄衣人消失的方向。
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可沈砚辞心中,却无比清晰地记住了那道身影。
玄衣,束发,秘银短刃,清冷孤峭,身手绝顶,对河中之秽祟了如指掌。
此人绝非普通路人。
更非寻常武夫。
他与清溪县的诡异命案,与清河桥,与河底的秽气,一定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沈砚辞缓缓握紧手中的守正剑。
剑未出鞘,心已笃定。
清溪县的阴云之下,不止有融尸与邪祟,还有这样一位神秘莫测、身怀克秽之能的人。
而真相,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水底迷雾。
他转身,步下桥堍,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同一时刻,芦苇深处。
玄衣人立在暗处,望着沈砚辞离去的方向,清冷的眸中没有波澜。
风吹动他的衣袂,雨打湿他的发梢。
他轻轻抬手,指尖抚过手中的秘银短刃。
刃身微凉,不染半点秽气。
“大理寺少卿……”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身正气,倒是好用。”
“只是这清河的秽穴,不是你凭法理正气,就能压得住的。”
说罢,他转身,望向漆黑的河底。
青黑色的河水之下,隐隐有秽气再次涌动。
玄衣人眸色微冷。
归墟教的人,已经动了阵眼。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