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遇对峙

连绵了近一月的阴雨,终于在清晨时分稍稍歇了势头。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几缕浅淡的晨光穿透雾霭,柔柔地洒落在清溪县的屋顶、街巷与河面之上。

雾气也散了大半,不再是往日里浓稠得化不开的灰蒙,而是化作薄薄的烟霭,浮在半空,绕着桥身,给整座县城添了几分湿漉漉的柔意。

压抑了许久的清溪县,终于透出了一丝难得的活气。

百姓们陆续推开家门,扛着农具的农人、挑着货担的商贩、挎着竹篮的妇人,三三两两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说话声都压得很低,路过清河大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闭了嘴,肩膀绷得紧紧的,脚步快了不少,没人敢往桥底下看一眼。

清河大桥依旧横卧在河面之上,经过昨夜的凶险,桥身看上去依旧平静,只是青石缝隙里渗出的青黑黏液,在晨光下愈发显眼,像是河底的秽气,正一点点往人间渗透。

桥身北侧的石墩旁,立着一块半旧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四个字:修缮桥基。

字迹潦草,却格外醒目。

往日里,清河大桥是县城南北通行的必经之路,整日人来人往,车马不绝,可今日,即便阴雨停歇,桥边依旧冷清得厉害。所有人都下意识绕着桥身走,目光不敢往桥基下方多瞥一眼,仿佛那下面藏着吃人的凶兽,多看一眼,便会被拖入河底,落得个融尸无骨的下场。

桥基背阴处因为晒不到太阳,还留着夜里的寒气,潮乎乎的冷气顺着裤脚直往上钻。

一道身影,正蹲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专注地忙碌着。

来人换了一身装束,早已不见昨夜那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粗布短褐,袖口与裤脚都紧紧束起,方便劳作。

肩头稳稳扛着一柄半尺宽的青铜营造尺,尺身刻着细密繁复的古建纹路,边缘被岁月磨得温润,一看便知是常年使用的老物件。

他的手生得好看,指节修长,此刻却沾了满手青石粉末,拿着锤子和凿子,指腹磨出了红痕,还有河水泡出来的泛白褶皱。凿石头时有细碎石屑溅到脸上,他也只是下意识眯了眯眼,没停手——正是谢知微。

经过昨夜河桥之上的短暂交锋,他并未离开,而是换了身份,以最不起眼的方式,留在了这处阵眼核心之地。

谢氏先祖耗费半生心血,以自身血脉引地脉灵气,在清河大桥桥基之下筑造清河安澜阵,镇锁河底水秽穴,阻断归墟秽气外泄。这座桥,从来不是普通的通行石桥,而是镇压秽祟的阵基之核;这桥基,也从来不是普通的青石垒砌,而是承载阵法的阵眼石所铸。

昨夜他潜入河底,已然探明,阵眼石被人从水下凿毁了三分之一,石面被刻入了归墟教专属的禁纹,秽气顺着裂纹不断渗漏,才酿成了融尸杀人的惨祸。

想要重铸阵眼,修复安澜阵,第一步,便是以修缮石桥为掩护,近距离探查阵眼石的损毁程度,摸清禁纹的刻印方位,绝不能引起旁人的注意,更不能暴露自己谢氏后人的身份。

归墟教的人依旧藏在县城之中,昨夜被打散的水秽祟只是秽气外泄的边角料,真正的凶险,是刻在阵眼石上的禁纹,与藏在暗处的破阵之人。

谢知微微微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清冷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浅影,遮住了眸底的情绪。他手中的石锤轻轻落下,“笃、笃、笃”,敲击在桥基的青石之上,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在安静的桥边格外清晰。

他不是在随意凿石,而是在以谢氏独有的听音辨阵之法,探查桥基石块内部的裂痕与阵法脉络。

每一锤落下,他都在凝神细听石块内部的回声。

坚实的青石,回声厚重沉稳;被秽气侵蚀的石块,回声空洞发飘;而刻有禁纹的位置,回声则带着一丝诡异的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

随着敲击的深入,谢知微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指尖的凿子,轻轻抵在一块青石的缝隙处,微微用力。

缝隙之中,一缕极淡的青黑黏液缓缓渗出,黏在凿尖,带着刺骨的阴寒,与殓房融尸身上、渡头青石板上的秽气黏液,一模一样。

石内回声空洞,禁纹滞涩之感愈发明显。

谢知微的指尖微微收紧。阵眼石损毁已过三成,归墟禁纹顺着石脉蔓延,若是再拖延十日,禁纹便会彻底缠死地脉,安澜阵会彻底崩毁,河底水秽穴将完全敞开,到那时,外泄的便不是零星的水秽祟,而是足以吞噬整个清溪县的滔天秽气。

到时候,整个县城的百姓,都会化作融尸,无一生还。

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手中的石锤敲击得更缓、更准,将每一块石块的损毁情况,一一记在心底。

清冷的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映得他肤色愈发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即便做着最粗重的石匠活计,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动作利落而优雅,没有半分市井匠人的粗鄙,骨子里那股孤峭清冷的气质,即便被粗布衣衫遮掩,也依旧难以隐藏。

这份违和感,落在旁人眼中,或许只觉得是个手艺精湛、性子冷淡的匠人,可落在沈砚辞眼中,却一眼便认了出来。

沈砚辞是在晨光初露时,离开县衙的。

昨夜从清河大桥返回之后,他一夜未眠,在厢房之中梳理了所有线索:融尸、低吟、青手、玄衣人、桥下诡异……所有的线索,都紧紧围绕在清河大桥之上。

想要查清此案,必须从这座桥入手。

天一亮,他便立刻动身,没有惊动县衙任何人,独自一人,缓步朝着清河大桥而来。

他没有直接走上桥面,也没有靠近桥基,而是绕到了桥头东侧的一间小小茶寮外,停下了脚步。

这间茶寮是清溪县桥头唯一的歇脚处,搭着简易的竹棚,摆着三四张旧木桌,几条长凳,平日里供往来行人喝茶歇脚,价格低廉,茶水粗陋,却是打探消息的绝佳之地。

此刻,茶寮已经开张,灶上的大铜壶烧着热水,冒着袅袅白气,混杂着淡淡的茶叶清香,驱散了些许湿冷。茶寮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圆脸,矮胖,手脚麻利,脸上始终挂着讨好的笑,一看便是常年在市井中讨生活的人。

只是这笑,却显得格外僵硬,眼底藏着深深的恐惧,目光总是下意识地避开清河大桥的方向,像是多看一眼,都会惹上杀身之祸。

沈砚辞缓步走入茶寮,随意选了一张靠着竹棚边缘、能清晰望见桥基的位置坐下。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黑劲装,未着官服,未佩玉牌,只腰间的守正剑,依旧稳稳悬在那里,透着一股内敛的正气。

茶寮老板一见有客人,连忙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声音却压得极低:“客官,您要点什么?粗茶一碗只要两文钱。”

“一碗粗茶。”沈砚辞声音平静,目光淡淡扫过桥基下专注劳作的谢知微,眼底没有丝毫异样,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石匠。

“好嘞!客官稍等!”

老板连忙应着,转身去灶上倒茶,手脚都有些发颤,倒茶时差点就洒了出来。

沈砚辞将他的慌乱尽收眼底。

这茶寮老板日日守在桥头,必定见过河中的异象,听过桥底的低吟,甚至可能目睹过什么不该看的事情,才会怕成这副模样。

市井小民,无官无职,无拳无勇,面对超乎常理的邪祟,唯一的选择便是逃避、闭口不言,只求安安稳稳活下去,不惹祸上身。

不多时,老板端着一碗滚烫的粗茶过来,轻轻放在沈砚辞面前的木桌上,放下之后,便想立刻转身离开,不敢多留片刻。

“老板。”沈砚辞淡淡开口,叫住了他。

老板身子一僵,脸上的笑容更僵了,转过身,低着头,不敢看沈砚辞的眼睛,声音发颤:“客官……您还有什么吩咐?”

“这桥,为何修缮?”沈砚辞端起茶碗,指尖碰了碰温热的碗沿,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老板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开口:“这……这桥年头久了,石缝松了,自然要修缮……官府安排的,小的也不清楚……”

“是吗?”沈砚辞抬眸,漆黑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可我看,不是桥石松了,是桥底下,不太干净吧。”

最后一句话,声音不高,落在老板耳中却如炸雷一般。

老板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瘫坐在地上,连忙伸手扶住木桌,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凑到沈砚辞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几乎是哀求:“客官!求您了!别问了!别往桥边去!夜里闹鬼啊!那河底下有吃人的东西,靠近桥基的人,都没了!”

“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就靠这茶寮活命,不敢说,不敢提,只求客官高抬贵手,别再问了,也别往桥边凑,保命要紧啊!”

他说完,再也不敢多留,转身一溜烟跑回了灶边,低着头,假装添柴烧水,再也不敢往沈砚辞这边看一眼。

沈砚辞端着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没有再追问。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茶寮老板的恐惧,印证了他的判断——桥基底下,就是所有事件的源头。

而那个蹲在桥基下,看似在修缮石桥,实则一举一动都透着异样的素衣匠人,就是昨夜在桥上,救了他的玄衣人。

哪怕换了衣服换了打扮,那身形、那藏在骨子里的独特气韵,也根本无法遮掩。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径直朝着桥基走了过去。有些事,当面问清楚,比自己瞎猜要快得多。

谢知微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快,很稳,带着一身浩然正气,由远及近,径直朝着自己而来。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昨夜桥心里,那柄守正剑的锋芒,那身处险境却半点不慌的气度,他记得很清楚。

大理寺少卿,沈砚辞。

一身正气,心志坚定,不信邪祟,只重法理,偏偏是克制秽气的最佳人选,也是守护清溪县百姓的最好屏障。

谢知微手中的石锤,缓缓停下。

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保持着蹲姿,指尖轻轻拂过桥基的青石缝隙,将最后一丝秽气黏液抹去,动作从容,没有丝毫慌乱。

直到沈砚辞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

谢知微才缓缓站起身。

他微微转过身,直面沈砚辞。

两人之间,相距不过两步。

晨光落在两人身上,清晰地映出彼此的模样。

沈砚辞身高八尺有余,身形挺拔宽厚,一身素黑劲装更显身姿矫健,周身正气凛然,目光沉稳锐利,如同山岳般沉稳可靠。

谢知微身高略逊一筹,约莫七尺九寸,身形清瘦挺拔,素色粗布短褐裹着紧实的肩背,身姿利落,清冷孤峭,目光淡漠疏离,如同寒潭般深不见底。

两寸多的身高差,让谢知微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沈砚辞的目光平视。

他的指尖依旧握着凿子与石锤,肩头扛着青铜营造尺,一身石匠装扮,可那双清冷的眸子,却没有半分市井匠人的烟火气,只有一片平静的淡漠,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没有闪躲,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沈砚辞。

沈砚辞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没有质问逼迫,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昨夜桥边,是阁下救我。”

谢知微微微颔首,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是。”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阁下身手绝顶,所持短刃,能斩河底秽祟,绝非普通修缮匠人。”沈砚辞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本官查案,需要真相。那些失踪的人,河里的东西,桥基的损毁,究竟是何缘由?”

他的语气,始终保持着分寸,没有以官压人,没有强行逼问,只是以查案之人的身份,寻求答案。

谢知微看着他,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清楚沈砚辞的为人,刚正不阿,坚守法理,是值得信任之人。

但谢氏镇秽的秘事,归墟教的阴谋,河底秽穴的凶险,绝不能轻易暴露。

一来,凡人听闻秽祟、阵眼、归墟教之事,只会引发更大的恐慌,扰乱民心;

二来,归墟教的人藏在暗处,一旦暴露身份,不仅自身危险,更会影响修复安澜阵的计划;

三来,沈砚辞是凡人,即便正气护体,也难以抵挡秽气的直接侵蚀,知晓太多,只会让他陷入更深的凶险。

谢知微缓缓抬起手,将肩头的青铜营造尺取下,握在手中,指尖轻轻摩挲着尺身的古建纹路,声音清冷,疏离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沈砚辞耳中:

“我是匠人,只修桥。”

“你是官差,只查案。”

“你我各行其道,互不相干。”

说罢,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桥基的青石,语气微微加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桥基已危,石体松动,秽气……凶险异常。”

“沈大人,查案即可,勿要靠近桥基,莫要再涉险。”

最后一句,是提醒,也是告诫。

他不会踏入沈砚辞的查案之路,也不会让沈砚辞踏入自己的镇秽之途。

各自安好,各守其责,便是最好的结果。

谢知微说完,便不再看沈砚辞,转身重新面向桥基,举起手中的石锤,再次“笃、笃、笃”地敲击起来,仿佛眼前的沈砚辞,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他的内心,却在淡淡思忖:

沈砚辞阳气极盛,是天然的秽气屏障,有他在清溪县,百姓能多一分安稳,归墟教的人也会有所忌惮。

只是,法理能断人间案,却镇不住地脉秽祟。

这清河的凶险,不是他凭查案、凭法理、凭正气,就能化解的。

安澜阵的修复,秽穴的镇锁,终究只能是谢氏后人的宿命与责任。

沈砚辞站在原地,看着谢知微清冷而决绝的背影,看着他专注敲击石块的模样,没有再追问,没有再上前。

他看得出来,此人心中有秘,但也有坚守,有底线,绝非歹人。他不愿说,便有不愿说的缘由,强行逼迫,只会适得其反。

沈砚辞微微颔首,没有再打扰。

他转身,缓步走回茶寮,目光却始终落在谢知微的身影上,心底的判断愈发清晰:

这位神秘的匠人,是查清此案的关键,也是对抗河底邪祟的唯一助力。

他查他的案,对方修对方的“桥”。

看似互不相干,实则目的一致——保全清溪县,平息河底祸乱。

既然如此,便不必急于一时逼问真相。

静待时机,便是最好的选择。

沈砚辞重新坐回茶寮的木桌旁,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粗茶,轻轻抿了一口。

目光穿过薄薄的晨雾,落在桥基下那道清冷的身影上。

晨光,雾霭,石桥,匠人,官差。

清溪县的阴云之下,两道身影,一静一动,一冷一正,隔着短短数步的距离,悄然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而河底深处,被禁纹缠住的阵眼石,依旧在缓缓渗出秽气。

藏在县城暗处的归墟教水使,也在静静等待着破阵的最佳时机。

用的是秦尺的尺寸算法,一尺约等于23cm,设定是谢知微181cm,沈砚辞188cm。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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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初遇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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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秽
连载中雾锁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