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殓房设在县衙后院最西侧的偏僻角落,与大堂、书房、厢房隔了整整一片荒植草木,平日里少有人来,唯有处理亡故之人、勘验尸首时,才会有仵作与捕快踏入。
这里本就是清溪县最阴冷的地方,再遇上这连月不开的阴雨天气,整间殓房更像是被一层化不开的寒气死死裹住,连风刮过窗棂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渗人的低沉。
沈砚辞撑着那柄素色油纸伞,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小径一路向西。雨丝细密如针,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周遭草木被雨水泡得发软,散发出一股潮湿的腐叶气息,混杂着从殓房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腥气,让人闻之胸口发闷。
他身后没有随从,没有衙役,更没有面色惨白如纸的林承业。
方才在正厅,林承业几番想要陪同,都被沈砚辞淡淡一句“殓房阴秽,县令身体金贵,不必同往”挡了回去。
林承业本就恐惧至极,巴不得躲开这桩诡异命案,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告退,只吩咐王仵作务必全力配合沈砚辞,随后便慌慌张张逃回了内堂,连门都不敢再出。
赵虎头本想跟着前来,却被沈砚辞安排去渡头封锁现场、安抚百姓,顺便暗中查访近一个月内清河沿岸所有异动。这位捕头虽有怯懦,却心存底线,沈砚辞看得明白,此人可用,却不必带在身边添扰。
殓房门前,立着一位年过五旬的老者。
老者身着半旧的灰布短褂,腰背微驼,头发花白凌乱,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因为常年勘验尸首,显得浑浊而黯淡,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掩饰不住的恐惧,连站在原地的双腿,都在微微发颤。
他是清溪县衙任职四十年的老仵作,王二,县内百姓都尊称他一声王仵作。
从十五岁入行,到如今五十五岁,王仵作见过的尸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刀杀、剑杀、毒死、溺死、摔死、饿死……无论多么惨烈、多么腐烂、多么狰狞的尸体,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勘验、记录、入档。
四十年里,他从没有怕过,也从没有慌过,在他眼中,尸首只是线索,只是证物,只是断案的依据。
可今日,他怕了。
怕得浑身发冷,怕得牙齿打颤,怕得连握了四十年的验尸刀都拿不稳。
见到沈砚辞走来,王仵作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老奴……老奴见过沈少卿。”
沈砚辞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殓房紧闭的木门上:“三具遗体,都在里面?”
“是……都在……”
王仵作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回少卿,昨夜三更捞回来,便直接安置在内里尸床上,老奴……老奴不敢动,只敢远远看了一眼……”
沈砚辞看出了他的异常,却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开门。”
“是……”
王仵作颤抖着伸出手,握住门上那只冰冷的铜环,轻轻一拉。
“吱呀——”
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刺耳。
门被拉开的刹那,一股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寻常尸首的腐臭,不是血腥,也不是泥土的腥气,而是一种混杂着寒水、腐泥、黏腻胶质与淡淡腥甜的怪异气味。那气味冷得刺骨,一吸入鼻腔,便顺着喉咙往下钻,直抵肺腑,让人浑身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殓房内极为狭小,四面皆是青灰砖墙,墙面被常年的阴寒浸得发黑,墙角堆着一袋袋干燥石灰,用以吸湿防腐。
屋内没有窗户,只在屋顶悬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昏黄微弱,在风里轻轻摇曳,将屋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阴森可怖。
三张陈旧的木板尸床并排摆在屋子中央,床上静静躺着三具遗体,盖着半旧的白粗布殓单。
殓单之下,轮廓怪异,没有人体应有的起伏,没有头颅、肩膀、胸腔的形状,只是平平地塌陷着,像是一摊软泥被盖在布下。
沈砚辞迈步走入殓房,脚下的青砖冰凉刺骨。他反手关上木门,将外面的雨幕与风声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油灯噼啪的燃烧声、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一种……极淡、极远、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吟声。
那声音不似人声,不似风声,不似水声,模糊、混沌、不成曲调,像是无数人在河底喃喃低语,又像是地底秽气在缓缓涌动,细微得几乎难以捕捉,却又精准地钻入耳朵,缠上心神,让人莫名心慌。
沈砚辞脚步微顿。
他自幼修习正统儒家学问,一身正气充盈,又常年执掌刑狱,见过无数凶案邪祟,心志之坚定,非常人能及。寻常鬼祟阴邪,根本近不得他身,更遑论影响他的心神。
可此刻,这道若有若无的低吟,却让他太阳穴微微刺痛,脑海中泛起一丝短暂的昏沉。
他不动声色地闭眸调息三息,体内正气流转,那丝昏沉瞬间散去。
睁眼时,他眼底已恢复一贯的冷静与沉稳。
王仵作跟在他身后,吓得几乎要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河底低吟他从昨夜见到尸首时便已听见,越是靠近尸体,声音便越是清晰,听得他魂飞魄散,连站都站不稳。
沈砚辞没有理会他的恐惧,径直走到第一张尸床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白绢帕,仔细缠在右手之上,一层又一层,将手指与手掌严密包裹。
他不信鬼神,却信异象。
渡头青石板上被腐蚀的白痕、赵虎头暗中递来的布条上那诡异的黏液、此刻殓房内刺骨的阴寒与低吟……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三具遗体身上,藏着远超凡人认知的凶险。
“本官要验尸。”沈砚辞声音平静,“你站在原地即可,不必靠近。”
“老奴……老奴遵命……”王仵作连忙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墙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三张尸床,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砚辞不再多言,右手缓缓伸出,指尖捏住殓单一角,轻轻一掀。
白布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更为浓烈的阴寒气息扑面而来。
油灯的昏黄光芒落下,照亮了尸床上的“遗体”。
那一刻,即便是见惯了凶案尸首、心志坚如磐石的沈砚辞,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那根本不能被称为一具尸体。
甚至不能被称为“人形”。
尸床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人皮,软软地铺在木板上。人皮之下,没有肌肉,没有筋膜,没有脏器,更没有骨骼。取而代之的,是一摊淡青黑色的黏稠胶状液体,像是融化的蜡,又像是浸泡了千百年的腐泥,缓缓流动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头颅的轮廓还在,却软塌塌地扁在木板上,五官模糊消融,只剩下一层皮膜;四肢的形状依稀可辨,却没有骨头支撑,软绵绵地摊开,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胸腹位置更是彻底塌陷,人皮之下空空荡荡,只有青黑黏液缓缓蠕动。
皮肉消融,骨骼化水,只剩一张人皮裹着黏液。
没有刀伤,没有剑痕,没有勒痕,没有中毒迹象,没有溺水的呛咳痕迹,没有任何凡人能造成的伤害。
完完全全,违背常理。
沈砚辞的指尖,隔着素绢,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层人皮。
指尖轻轻一按,人皮瞬间塌陷下去,底下的青黑黏液被挤压得缓缓流动,顺着木板的缝隙,一点点往下滴落。黏液落在青砖上,再次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留下一圈与渡头青石板上一模一样的惨白腐蚀痕迹。
他的指尖没有收回,依旧轻轻按在人皮之上,仔细感受着底下的触感。
冰冷,黏滑,柔软得诡异,没有丝毫活人肌体的弹性,也没有寻常死尸的僵硬,更像是……某种被彻底融化、再凝固起来的物质。
沈砚辞的脑海中飞速推演。
若是溺亡,尸首只会肿胀腐烂,绝不会皮肉消融、骨骼化水;
若是剧毒,必会留下七窍流血、脏腑溃烂之状,绝不会如此干净得只剩一张人皮;
若是野兽袭击,必会留下撕咬痕迹、骨肉分离,绝不会如此完整地保留人皮;
若是人为酷刑,更不可能做到如此诡异的“融尸”,不留半分破绽。
这不是人力,不是自然力,不是世间任何一种已知的致死之法。
他抬眸,看向第二张尸床。
素绢裹手,再次掀开白布。
一模一样的景象。
人皮覆面,骨肉消融,青黑黏液,无骨无血。
第三张,亦是如此。
三具遗体,死状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彻底融化,消解,只剩下最外层的人皮,作为最后的证明。
沈砚辞缓缓收回手,站在尸床前,沉默不语。
昏黄的灯火落在他方正的侧脸之上,映得他眼神深邃如寒潭。他没有恐惧,没有慌乱,没有退缩,只有冷静到极致的分析与判断。
从业五载,从大理寺评事到少卿,他破获奇案诡案数十起,宫廷阴谋、江湖仇杀、贪官污吏、江洋大盗……无一不被他抽丝剥茧,还原真相。
可今日,他第一次遇到了完全超出刑狱常识、超出人间法理的异象。
身后,王仵作终于再也忍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位四十年无惧尸首的老仵作,此刻哭得老泪纵横,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绝望与恐惧:“少卿大人……老奴……老奴验尸四十年啊……从十五岁入行,什么尸首没见过?什么惨状没碰过?”
“可这……这根本不是人能弄出来的啊!”
“皮肉化水,骨头没了,连血都没剩下一滴……这不是人杀的,不是毒杀的,不是水淹死的……这是……这是河里的东西索命!是妖!是邪祟!”
王仵作趴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哭得浑身发软。
他不是胆小,而是毕生坚守的认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一辈子靠经验、靠手法、靠常识断尸验伤,可眼前这三具融尸,彻底打碎了他四十年的经验与认知。这种死状,已经超出了“人”的范畴,超出了“世间”的范畴。
沈砚辞没有回头,也没有安慰他。
他理解王仵作的恐惧。
换做任何一个凡人,见到此等景象,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这位老仵作不是懦弱,只是被超乎常理的诡异,击溃了最后的心神防线。
沈砚辞的目光,缓缓落在殓房唯一的出口——那扇紧闭的木门。
木门之外,是清河的方向。
那道若有若无的低吟声,此刻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不再是从地底传来,而是直接从河面、从河水深处、从这三具融尸所接触过的水里传来。
非男非女,非老非少,模糊,混沌,阴冷,蚀神。
沈砚辞只觉得太阳穴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眼前瞬间泛起一片淡淡的黑晕,心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他立刻运转心神,固守正念,一身刚正之气在体内流转,不过三息,那股昏沉与刺痛便再次散去。
他心中已然明了。
这低吟,不是幻觉,不是风声,而是一种直接侵蚀神智的力量。
寻常百姓若是听见,必定心神失守,昏沉发狂,甚至不由自主地走向河边,步入水中,成为下一具融尸。
这便是清溪县一月之内,十三人接连失踪的真相。
沈砚辞缓缓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王仵作,声音依旧沉稳,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王仵作,起来。”
“此异象虽诡异,却并非无解。你是县衙仵作,见过尸首无数,只需记住今日所见,如实记录,不必恐惧。”
王仵作哆嗦着抬起头,看着沈砚辞那张冷静从容的脸,看着他一身凛然正气,心中的恐惧竟莫名消散了几分。他咬着牙,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依旧脸色惨白,却不再瘫软无力。
“少卿大人……老奴……老奴记下了。”
沈砚辞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三具融尸,眼神锐利如刀。
“从今日起,殓房封锁,加派衙役日夜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人触碰遗体,更不许泄露半句验尸所见。”
“若有泄露,以扰乱刑狱、包庇真凶论处。”
语气平静,却带着大理寺执掌刑狱的威严,不容置疑。
“老奴……老奴遵命!”王仵作连忙躬身应道。
沈砚辞不再多言,右手微微松开,将一直攥在掌心的那方素白绢帕取下,叠好,收入袖中。帕子上没有沾染半分黏液,却依旧残留着一丝刺骨的阴寒。
他走到门边,再次拉开木门。
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吹散了殓房内的黏腻气息,也让他心神一清。
雨还在下,雾还没散,清河的方向,那片青黑色的河水,在阴云之下静静流淌,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吞噬更多的生灵。
沈砚辞站在殓房门口,抬头望向清河渡头的方向,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坚定如铁的决意。
融尸,低吟,秽气,腐蚀,诡异布条,河桥异动……
所有线索,都指向清河,指向河底,指向那片被阴云笼罩的水域。
林承业的隐瞒,赵虎头的挣扎,王仵作的崩溃,百姓的绝望……
所有人心,都被这桩超出人间常理的命案,牢牢牵动。
沈砚辞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守正剑。
剑未出鞘,正气已生。
他不信鬼神,不信邪祟,不信天命。
他只信证据,只信法理,只信人心正道。
无论这清溪县的背后,藏着何等诡异,何等阴邪,何等超乎认知的力量,他都要一查到底,揭开真相,还十三位逝者以公道,保全溪百姓以安宁。
这是他身为大理寺少卿的职责,更是他此生坚守的正道。
雨幕之中,沈砚辞的身影挺拔如松。
他没有回头,迈步踏入雨里,朝着县衙正厅的方向走去。
他要重新召见林承业,要查清河桥,要查近月所有可疑之人,要将这张笼罩在清溪县上空的阴云,彻底撕开一道口子。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清河大桥的芦苇丛深处,一道玄色身影,正静静立在雨雾之中,一双清冷的眸子,隔着茫茫雨帘,望向县衙的方向。
那人手中握着一柄泛着冷光的短刃,目光平静,无喜无悲,像是早已看透了河底的一切,也早已等候了无数岁月。
殓房之内的融尸,河底传来的低吟,清溪县的恐慌……
在那人眼中,不过是地脉秽气外泄的寻常景象。
而真正的凶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