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孀妻弱子

阳平王年纪太小,还不明白这几日宫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只知道熟悉的人忽然少了许多,殿外的甲士又比往日多。他醒来以后也不肯让乳母抱,只攥着刘灼灼的衣襟,整个人软软地伏在她肩上。

刘灼灼索性抱着他去了宫门。

走到半途,阳平王大概是被风吹醒了些,从刘灼灼肩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阿耶呢?”

刘灼灼抬手替孩子理了理鬓边睡乱的头发,只道:

“阿耶累了。”

阳平王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很快又趴回她肩上。

博真正带着一队宿卫换值。远远看见刘灼灼过来,他立即迎上前。

“刘侍中。”

刘灼灼点点头。

她今日没有穿官服,只披了一件浅色外衣。阳平王伏在她怀里,半张脸藏在她颈侧,看上去不像朝中权臣,倒完全是个抱着孩子、几日都没睡好的年轻寡妇。

博真目光落在阳平王身上。

“博真。”

“臣在。”

她垂下眼,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

“你是先帝宿卫。”

刘灼灼声音很轻。

“我知道先帝后来性情有变,对你们多有苛待。值宿稍有差池,便是重责;有时便是没有差池,也未必能讨得一句好。”

博真没有接话。

元翼最后是什么样子,他们这些贴身侍卫个个看得真切。

刘灼灼抬起头。

“可你毕竟跟了先帝这么多年。”

“他如今不在了。”

她说着,将阳平王往上托了托。

孩子被惊醒一点,下意识搂紧她的脖子。

“只留下这么小一个孩子。”

博真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刘灼灼眼含希冀地问:

“你会护着他的,对不对?”

博真几乎没有迟疑。他单膝跪下:“臣受先帝厚恩,自当誓死护卫阳平王。”

刘灼灼感激地看了他一会儿。她似乎松了口气,然后才又低声道:

“你也会护着我,对不对?”

博真抬起头。

这句话若换一个人来说,多少有些突兀。

可偏偏是刘灼灼。

他在天安殿当了这么久的宿卫,自然知道先帝怎样待她。

白日留膳,夜里传召,东庑宿直,御前侍奉。元翼到了最后,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能长久留在天安殿里的,始终只有刘灼灼。

先帝的孩子。

先帝临死前最亲近的人。

博真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他重新低下头。

“臣誓死护卫阳平王与刘侍中。”

刘灼灼笑了,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点疲惫。

“有将军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

午后,皇后召元嵩、崔宏及尚书台数名重臣入天安殿。

元翼的遗体已经移走,地面也重新清洗过。只有石砖缝里还留着几处洗不尽的暗痕,提醒众人不过数日之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慕容徽坐在上首。她穿着素服,头上没有珠饰。短短两日,她像是忽然长了几岁。

刘灼灼站在她身旁,阳平王仍旧在她怀里。

博真披甲按刀,立在左侧。

慕容明则站在另一边。他今日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一身深色衣袍,腰间佩刀,往那里一站,竟也颇有几分正经模样。

元嵩进殿时,第一眼看的便是阳平王。

第二眼,才落在皇后身上。

崔宏则把殿中人一个个看了一遍。

皇后。

刘侍中。

阳平王。

博真。

还有那个慕容氏年轻人。

他垂下眼,向皇后行礼。

“臣等见过皇后。”

慕容徽抬手。

“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后,她并没有马上开口。她看了眼刘灼灼,才有些艰难地开口:

“太子找到了。”

元嵩猛地抬头。

“在何处?”

慕容徽看着他们,神色复杂。

“人是找到了。可是……已经薨了。”

元嵩如遭重击。

“……什么?”

“今日清晨,有太子随从逃回。”

慕容徽叹了口气。

“太子原本已经得知陛下崩逝,正准备返回平城。可途中有近侍忽然行刺,太子伤重不治。”

元嵩脸色一下子白了。

“行刺之人呢?”

“当场被乱刀斩杀。”

“是谁?”

“是个马奴,柴璧后分去东宫的。”

元嵩闭了闭眼。

不过两日。皇帝死了,清河王死了,如今连太子也死了。

他看着元翼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变成统一北方的霸主,看着元茂和元绍长大。这是他的侄儿,他的侄孙,他曾经满心寄望的帝国未来。

崔宏沉默良久,才问:

“尸身呢?”

“已命人迎回。”

慕容徽道,“随从亦有人证,一并回平城审问。此事做不得假。”

元嵩没有再问。他扶着几案,慢慢坐了回去。

殿中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阳平王身上。

孩子刚刚睡醒。他并不知道那些人在看什么,只缩在刘灼灼怀里,攥着她胸前的发辫玩。

慕容徽看了她一眼。

“太子既薨,国不可无主。”

她问:“诸公以为,国本当如何?”

没有人立即回答。

元嵩皱着眉。赵国当然不是没有宗室,元氏诸王还有不少。可大行皇帝亲子尚在,此时舍子而立旁支,又凭什么?

何况眼下皇帝暴崩、清河王伏诛、太子遇刺,再从宗室里挑一个成年亲王出来,只会让已经惶惶不安的朝局更加难测。

崔宏显然也在想同样的事。

他抬眼看向阳平王。

“阳平王年幼。”

这一句话,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

一直在逗孩子的刘灼灼终于加入他们的讨论。

“年幼,总比名分不明好。”

元嵩看向她。

刘灼灼话语出口条理分明:

“太子是大行皇帝长子,原本最当继统。如今太子不幸薨逝,清河王又已伏诛,而大行皇帝诸子尚在。”

“此时若舍亲子而别求宗室,今日立这个,明日便会有人问为何不是那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宗室诸王人人都有名分,人人也就都有理由。”

这正是元嵩和崔宏所担心的。

刘灼灼继续道:

“依在下之见,不如奉阳平王承大统。”

殿内几人仍没有说话,她继续道:

“阳平王年幼,自然不能亲理政事。”

“可眼下国中新丧,人心未定。新君若已有自己的亲近旧属,朝中今日才平息的猜疑,明日只怕又要起来。”

“阳平王年幼,别说尚未结交外臣、也没有自己的班底,便是对如今之事也记不太真切。于此时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皇后为大行皇帝中宫,当尊为皇太后,临朝决断。”

慕容徽不置可否。

“至于军国大事,仍由尚书台议定,各曹依旧制行事,宗室诸公亦可共参。凡有大政,上奏太后裁决。”

她说到这里,看向元嵩和崔宏。

“如此,皇位仍是先帝血脉。”

“中宫有名。”

“尚书台有职。”

“宗室诸王,也不必彼此猜疑。”

崔宏听她把每个人的位置都安排得漂亮妥帖,不由看她:

“那刘侍中呢?”

殿中其他人的目光也落到刘灼灼身上。

刘灼灼却笑了一下。

“我?”

“在下仍是侍中。”

“该办什么差,便办什么差。”

崔宏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知道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一个普通侍中,不会抱着未来的皇帝站在这里;不会让皇后依她的主意召集群臣;更不会一边站着宿卫幢主,一边还站着一个佩刀的慕容氏年轻人。

可刘灼灼至少没有在今日伸手索取任何新的名号。

皇位姓元。

太后是先帝中宫。

尚书台仍在。

元嵩仍是宗室之首。

这套架子,没有被掀翻。

对于一个刚刚连死皇帝、亲王、太子的国家而言,已经是眼下最不坏的安排。

半晌,元嵩长叹一声。

“阳平王才多大?”

他看着那个孩子,阳平王正低头摆弄刘灼灼腰间的佩绶,玩得专心。

他看了许久,最后才道:

“总归是先帝的骨血。”

这一句话定下,殿中的气氛便开始松动了。

崔宏也缓缓道:

“当此非常之时,最忌名分再乱。”

“若奉阳平王承统,尊皇后为太后,尚书台照旧理政……”

他顿了顿。

“臣以为,此危难之际,可行。”

其余几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也陆续躬身。

“臣等附议。”

慕容徽握在膝上的手也缓缓松开。

名分定下,她就是皇太后。此后即使再换一个元翼的儿子,也动不了她的地位。

正当众人扬眉之时,刘灼灼怀中的阳平王忽然仰起脸。

“饿。”

刘灼灼愣了一下。

殿中几个老臣神色都微妙地僵了僵,未来的新君显然并不关心方才众人替他定下了什么国本。

刘灼灼忍住笑。

“再等一会儿。”

阳平王皱了皱鼻子。

“不。”

慕容明在旁边偏过脸,肩膀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刘灼灼瞪了他一眼。

慕容徽也终于露出一点很淡的笑。

这大概是几日以来,天安殿第一次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

可那一点气息只停留了片刻,殿外马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在门外高声道:

“急报——!”

慕容徽的笑意瞬间消失,博真也立刻按住刀柄。

“进来。”

一名军士几乎是冲进殿中,跪倒在地。

“启禀皇后、诸公——京畿急报!”

元嵩站起身。

“何事?”

军士喘着粗气。

“京畿外围发现大队骑军!”

崔宏神色骤变。

“哪里的兵?”

“着朔方服饰!”

“多少人?”

“前哨报来,连营数里,骑兵至少数万!”

殿中顿时一片死寂。

“数万?”

元嵩上前一步。

“怎么可能?”

平城周围不是没有戍卫。几万骑兵,不可能凭空冒出来。

军士脸色发白。

“来得极快。昨日尚无踪迹,今日前锋已经逼近京畿。沿途哨骑来不及回报,几处驿亭甚至直到看见尘头才知道有人过境。”

崔宏厉声问:

“旗号呢?”

“只有一面黑骑,并无字号。”

“秦军?”

军士迟疑了一下。

“军中多是北地装束。”

刘灼灼还抱着阳平王站在那里,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有慕容明离她最近,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薛利到了。

---

平城之外。

暮色正从广阔的原野上一寸寸沉下来,远处城郭已经只剩一道青黑的轮廓。

大军没有燃起太多火把,数万匹战马铺在旷野上,偶尔响起低低的喷鼻声。骑士牵缰而立,甲衣、弓囊、长矛都隐在渐深的夜色里,像一片从地下生出来的黑潮。

最前方,一骑停在高坡。

薛利抬起头。

他望见了平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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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孀妻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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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黑月光亡夫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