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夜归人

元茂听见消息的时候,已经出了平城百余里。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有真正睡过一个整觉。白日赶路,夜里也不敢久停。父皇那日骤然发怒的模样总在眼前晃,连带着母亲临死前的事,一并压在胸口。随行的人都劝他再往远处走一些,至少等平城传出确切消息,再作打算。

元茂却始终不肯走得太远。

他说自己不是逃,只是避父皇一时之怒。等父皇气消了,他自然要回去。

所以当那骑快马从北面追来时,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来人几乎从马上跌下来。

“殿下——”

元茂猛地勒住缰绳。

“平城怎么了?”

那人喘得说不出整句的话,只能伏在地上,断断续续道:

“陛下……陛下昨夜暴崩于天安殿。”

元茂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半晌,他才问:

“你说什么?”

“陛下驾崩了。”

元茂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了下去。

他这些日子一直怕父亲派人来追他,怕父亲真的废了他,怕父亲像杀母亲、杀那些宗室大臣一样,有一天连他也不肯放过。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元翼会死。

“出什么事了?”

来报信的人低着头。

“宫里传出来,说清河王持械闯宫,弑君。”

元茂骤然抬眼。

“元绍?”

“是。”

“他人呢?”

“当日已然伏诛。”

元茂死死盯着他。

“平城现在是谁在发号施令”

“中宫已下旨封闭宫门。”

“南平王、崔尚书呢?”

“不知。天亮以后宫门仍没有开,外头的人都进不去。”

元茂突然调转马头,身旁的人吓了一跳。

“殿下?”

“回平城。”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急道:“如今宫中情形未明,殿下是不是再等——”

“还等什么?”

元茂的声音第一次重新有了几分太子的意味。

“父皇崩逝,清河王伏诛,宫中只有幼弟。孤若还在外面躲着,像什么样子?”

元茂抿紧嘴唇。

“回去。”

“现在就回平城。”

乌洛一直骑在他身后。从听见元翼死讯开始,他便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元茂掉转马头,他才抬起眼。

风从北面吹来。

平城就在那个方向。

只要元茂回去,一切都还有可能重新接上。

他是太子。

是元翼亲立的储君。

母族虽已尽毁,可他本人还活着。元嵩也好,崔宏也好,河北旧臣也好,只要看见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天安殿前,就有理由把已经散乱的秩序重新聚到他身边。

乌洛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元茂已经催马走出几步,又回头道:

“乌洛,跟上。”

“是。”

乌洛应了一声。

他驱马上前。

元茂还在问身边的人:“消息是谁送出来的?孤的其他弟弟现在在哪里?”

没有人注意到乌洛的手落到了腰间。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路到这里,已经没有下一程了。

“殿下。”

元茂侧过脸。

“怎么?”

乌洛看着他。

这一路上,他看过这张脸太多次。

惊惧的,恼怒的,忍着眼泪的,强撑着储君体面的。

太子到底不过十四岁。

乌洛想起那一日在东宫,他劝他暂避的时候,元茂问过一句——

“我走了,还能回来吗?”

那时候他答:

“自然。”

元茂信了。

乌洛拔刀出鞘。

刀锋入腹的时候,元茂甚至没有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眼里不是愤怒,是全然的茫然。

“……乌洛?”

乌洛没有说话。

他将刀用力又往里送了一寸。

下一刻,四周骤然炸开。

“护驾!”

“拿下他!”

刀光几乎同时落下来。

乌洛连第二刀都没有来得及拔出。

第一刀砍在肩上,第二刀从背后劈下去。他踉跄了一步,仍抓着刀柄没有松手。又一柄刀从侧面刺进来。

有人怒吼:

“狗贼!”

元茂从马上栽了下去。

乌洛也倒了。

乱刀一柄接一柄落下。

他再也说不出话,甚至没有再往故乡的方向看一眼。

暮色从远处压下来,北边天际还残着一点很淡的红。

两匹失了主人的马受惊跑开。

有人跪在元茂身边,声嘶力竭地呼唤太子。

乌洛伏在几步之外,血慢慢渗进脚下的尘土。

谁也不知道他是谁的人,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在元茂说出“回平城”之后拔那一刀。

---

天安殿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刘灼灼坐在东庑案前,手边已经摞起了一叠看过的奏牍。

元翼才死了一天。可天下却不会因为皇帝死了,就真的停下来。

河东要粮,河北郡县报秋收,南面又递上刘寅军中异动的消息。

从前这些东西送到天安殿,是给元翼看的。

如今仍旧送到这里,本该由阳平王下令,皇后决断,再交尚书台公论。

刘灼灼低头在一份奏牍旁写了几个字,正要去拿下一份,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又熟悉又惹人厌的声音。

“刘灼灼,听说你终于把自己男人克死了?”

门边站着的人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风尘仆仆,衣服也谈不上多齐整,只是那张脸一露出来,便叫人觉得这些都无所谓。

刘灼灼盯了他片刻。

“你怎么还活着?”

慕容明笑得很欠。

“怎么,你们家元翼漏了几个慕容氏,跟你抱怨了?”

刘灼灼重新低下头。

“滚。”

“我刚回来你就让我滚?”

“没人请你回来。”

“有人。”

慕容明走进来,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

“皇后。”

刘灼灼这才又抬眼。

“她让你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慕容明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看着你呗。”

刘灼灼眯起眼。

“她让你看着我?”

慕容明看见她那个眼神,笑了。

“别想多了。”

“她怕你现在要是死了,她也活不成。”

刘灼灼轻哼一声。

“她倒想明白了。”

“昨夜死了一个皇帝,一个亲王,太子如今又不知所踪。”慕容明道,“她要是到现在还想不明白,迟早也得进去陪他们。”

刘灼灼没有纠正,只是继续翻手里的奏牍。

慕容明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她一会儿。

以前他也见过她倚在元翼怀里明眸善睐地笑,甚至更早的时候,她还是长安城中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那时候慕容明还曾担心,这么个天真漂亮的小姑娘,别是被姚景略那个老东西骗了。

可现在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脸还是那张脸。但从前那些刻意收着的东西,一下子都没有了。

不需要低眉,不需要装乖,也不需要把自己缩进任何一个男人给她的位置里。

她只是坐在那里,执一柄狼毫,手中摆的是整个赵国送进天安殿的奏报。

慕容明忽然觉得,这女人好像比从前更好看了些。

想到这里,他又莫名想到了另外两个人。

姚景略。

元翼。

这两个人都是当世人杰,一个据关中,一个取河北。世人提起他们,总少不了什么英气勃发、天资雄杰、威仪非常。

可慕容明私下里一直觉得,这种评价做不得准。

一个男人手里若握着千军万马,脚下有几州之地,原本只有三分的颜色,落到旁人眼中,大约也能添成九分。

他就不同。

慕容明对此一向十分有自知之明。

当年在长安,他为了避祸,披着破衣,蓬头垢面,混在街头装疯卖傻。照样是个芝兰玉树、丰神俊朗的乞丐。

若只论皮相,他实在犯不着借谁的江山给自己添颜色。

慕容明想着,目光又在刘灼灼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刘灼灼没有抬头。

“看什么?”

慕容明轻咳了一声。

“你有话就说。”

他清了清嗓子,难得正色道:

“刘灼灼。”

“你到底干什么?”

“先是姚景略,后是元翼。”

刘灼灼翻过一页。

“怎么?”

“你接近他们,都有自己的打算。”

听到这句,她终于抬头了。

慕容明靠在椅背上,神色看起来倒很随意。

“你有没有对哪个男人,不图他的权势,真心实意动过心?”

刘灼灼盯着他看,嘴角一点笑都没有。

慕容明原本还神色自若,被她这么看了半天,不知怎的竟开始觉得有些不自在。

直到她白了他一眼,终于开口。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慕容明足足怔了一息。

“你说谁?!”

刘灼灼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奏折。

“谁应声就是谁。”

慕容明坐直了。

“刘灼灼,你在这些人身边待久了,是真不识好歹了。”

慕容明说到这里,还颇为公允地补了一句:

“人确实都算个人物。”

刘灼灼点点头。

“嗯。”

“长得也就那么回事。”

慕容明却显然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旁人夸他们英武,那是把功业也一道算进去了。手里十万兵,坐在那里不说话,也有人觉得威风。”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

“我靠什么了?”

刘灼灼认真想了想。

“脸皮?”

慕容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刘灼灼忍不住了,她低头笑起来。

这一笑倒让慕容明安静了一瞬。

他已经很久没见她这么笑过了。

不是坐在元翼膝上时那种柔软顺从的笑,也不是朝臣面前恰到好处的笑。

就只是单纯觉得他可笑。

慕容明看了她两眼,也笑了。

“算了。”

刘灼灼抬眼。

“你眼光已经坏了,以后慢慢养吧。”

刘灼灼拿起一卷奏牍就想砸他。

慕容明伸手接住。

“别砸,国事。”

他说着,把那卷东西重新放回案上。

“说正事。”

刘灼灼也收了笑。

“说。”

“你现在身边可有能替你拔刀的人。”

刘灼灼顿了一下。

“博真。”

“他是赵国的宿卫。”

慕容明道,“不是你的人。”

刘灼灼没否认。慕容明又问:

“力俟呢?”

“还押着。”

“薛利呢?”

“快了。”

慕容明看了她一眼。

“那在薛利来以前,我还真得跟着你。”

刘灼灼挑眉。

“皇后给你的差事?”

“算一半。”

“另一半呢?”

慕容明拿起方才那杯冷茶,又喝了一口。

“怕你真把自己也克死了。”

刘灼灼白他一眼。

“滚。”

慕容明站起来,顺手拿过靠在门边的刀。

“何况——”

他走到门外,又回头看她。

慕容明笑了一下。

“天鹅总得有人看着。”

刘灼灼抄起案上一支笔扔了过去。

慕容明偏头躲开。

“你看。”

“不识好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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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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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黑月光亡夫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