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与敌同眠

“今当从谁?”

宫门前一时无人作声。

元嵩看着刘灼灼,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阳平王。孩子才两岁多,晨风吹在脸上,不住地往她怀里缩,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成了所有人目光的中心。

崔宏眉头紧锁。他身后,几名宗室已经开始低声议论。

良久,元嵩才开口。

“臣等要先见大行皇帝。”

刘灼灼没有异议。

“自然。”

她侧身让开。

“诸公请。”

一行人从宫门进来,沿着宫道往天安殿走。

天已经大亮。

昨夜的血迹这时候已经大多洗净了,值宿的军士也重新站回各自的位置。若不是人人神色紧绷,甲胄未卸,几乎看不出几个时辰前这里刚刚死了皇帝,又死了一个亲王。

走到天安殿前,刘灼灼把阳平王交给乳母。

孩子刚刚熟悉她的怀抱,却不肯松手,两只小手还紧紧圈着她的脖颈。乳母哄了好一会儿,才将人抱走。

刘灼灼低头理了一下被孩子扯皱的衣襟。

元嵩已经进殿了。

他只往里面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

后面的人也跟着停了。

众人惊惧、惊愕、惊恐的情绪并下。

元翼就僵在昨夜倒下的位置。

没人敢动他。

他身上只着寝衣,外面胡乱披着一件玄色袍服,一条腿微屈,肩背斜靠在榻阶旁,像临死前还想撑着站起来。

那柄刀还插在胸前,刀身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黑色。

他眼睛睁得很大,脸色泛着死人特有的灰黄,神情却还停留在最后一刻:眉间微微拧着,眼睛直直望着前方,像仍在看什么自己至死也没能想明白的东西。

曾经在马上取天下的人,如今赤手空拳地死在自己寝殿里。

临死前找不到护身的兵刃。

最后真正在他身上留下的,偏偏是一柄别人的刀。

元嵩立刻跪了下去。

“陛下……”

他这一辈子跟着元翼打过太多仗。

见过他十几岁时骑马冲阵,也见过他在风雪里几日不解甲;见过他意气风发地在帐中指点河北,也见过他后来疑心越来越重,把那些曾同他并肩的人一个个杀掉。

到了今日,那些事忽然全都远了。

眼前只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赵国皇帝。

身后的王公百官也纷纷跪下。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伏地不语,几个跟随元翼多年的宗室老臣更是哭出了声。

崔宏也跪着。他没有哭喊,只低着头,许久没有抬起来。

殿中一时只剩哭声。

刘灼灼站在侧后方,没有跟着跪,也没有说话。

元翼不只是她的仇人;他也曾是这些人的君主,是赵国真正从刀兵里打出来的那个皇帝。

他活着的时候,人人怕他。如今胸前插着一把刀躺在这里,反倒终于有人敢为他好好哭一场。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才有人通传:

“皇后驾到——”

众臣工的哭声渐渐收住,慕容徽从侧门走了进来。

她今晨已经换过衣裳,发髻也重新梳整,只是脸色苍白,一夜未睡留下的倦色怎么也遮不住。

慕容徽径直走到元翼尸首前。

昨日夜里她第一次见到这具尸体时,人还是懵的。

如今再看,心绪也说不上多平静。

她站了一会儿,才俯下身,拿过旁边老黄门手里捏了许久也不敢动的白绢,轻轻盖在元翼脸上。

那双睁了一夜的眼睛终于被遮住了。

元嵩又伏下去哭了一声。

慕容徽直起身。等殿中重新静下来,她才缓缓开口。

“大行皇帝猝然崩逝。”

她声音有些哑。

“哀家昨夜骤闻噩耗,现下也是六神无主。”

这一句,确实带着一个十九岁少女骤然丧夫、面对满殿宗室重臣时应有的仓皇。可下一句话,已是太后主持危局的沉稳。

“只是陛下身后之事可以慢慢治办,国事却不能一日停废。”

众臣抬起头。

慕容徽看了看他们。

“昨夜清河王持械闯宫,弑君犯上,已奉哀家手诏伏诛。”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尽管刘灼灼方才在宫门前已经说过,亲耳听皇后再说一遍,意义终究不同。

元嵩闭了一下眼。一夜之间,侄儿、侄孙,死的死,逃的逃。

崔宏则很快问道:“太子殿下如今呢?”

“尚未寻得。”

慕容徽没有回避。

“太子本是储君,自当遣使四方访寻,迎回平城。”

她顿了一下。

“可太子前些日子出走,去向无人知晓。何日能寻得,何日能归来,眼下谁也说不准。”

崔宏没有反驳。

这正是最难的地方。太子当然最正统。问题是,人在哪里?

慕容徽继续道:

“城门始终要开,诸署要办事,诸军要听调,河北各郡也迟早会知道平城出了事。”

“朝廷不能因为寻不到一个人,便从今日起无人下诏。”

“阳平王虽幼,也是大行皇帝亲子。”

“哀家以为,在太子归来之前,暂以阳平王之名行诏,由中宫署押,先安定内外。”

殿中又静了。

没人立刻赞成,也没人立刻反对。

毕竟皇后说了等太子归来。不是另立新君,更不是废长立幼,只是一个所有人都能暂时接受的权宜之计。

慕容徽先看向元嵩。

“南平王。”

元嵩抬头。

“王爷是宗室之长。如今大行皇帝骤崩,清河王又出了这样的事……还请王爷替哀家把宗室稳住。”

元嵩沉默片刻,最后伏身。

“臣领命。”

慕容徽这才转向崔宏。

她看了他一会儿,崔宏也看着她,二人之间有一瞬间无人说话。

几年前,崔宏还不是赵臣,慕容徽也不是赵国皇后。

河北易主以后,昔日燕臣入赵,各有各的活法。那些已经没人愿意当众提起的旧事,却不代表真的不存在。

慕容徽没有说一句慕容氏,只道:

“崔尚书。”

“臣在。”

“你久历朝廷,熟知河北人情。如今外郡未定,朝中也不能再乱。”

她的声音低下来一点。

“这个时候,崔尚书要帮哀家。”

崔宏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被白绢盖住脸的元翼,又看向站在侧旁始终没有开口的刘灼灼,最后才低下头。

“臣自当竭力。”

慕容徽缓缓吐出一口气。

“有劳崔公。”

接下来的事便都有了章法。

派人出城搜寻太子。

封锁昨夜宫变消息中最骇人的部分,只公布大行皇帝暴崩、清河王谋逆伏诛。

召宗正、太常筹备丧仪。

各军仍守原营,无诏不得调动。

阳平王暂居中宫。

几名重臣留在宫中议事,其余百官各归本署,维持平城照常运转。

至于元翼胸前那把刀——

商议到最后,也没人说该什么时候拔。

---

日头渐渐升高。

宫中终于不像清晨那样死寂。

黄门开始奔走,宿卫重新换值,几处宫门依次开启。消息随着一道道诏令往外传,昨夜几乎停摆的朝廷,又一点一点转了起来。

慕容徽从天安殿出来以后,没有立刻回中宫。

她来到了刘灼灼在天安殿东庑的住所。

门没有关,窗子开着,刘灼灼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明亮的光里。

刘灼灼手上托着一只鸽子。

她像是听到慕容徽来了,却没有回头。

她把绑在鸽腿上的小纸卷最后检查了一遍,抬手,白鸽扑棱一声飞出窗外。

翅膀擦过晨光,很快越过宫墙。

慕容徽望着它飞远。

“送给谁的?”

刘灼灼没有答。

她仍看着窗外,直到那只鸽子变成远处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小点,才慢慢转过身。

慕容徽忽然怔了一下。

明明还是同一个人,还是那张脸,甚至眼底还留着一夜未眠后的淡淡倦色。可不知为什么,刘灼灼像忽然变了。

过去她总是很漂亮。坐在天安殿的时候漂亮,伏在元翼怀里的时候也漂亮。她会笑,会撒娇,会低眉顺眼地说“臣只有陛下”。

那时慕容徽只觉得她柔媚得让人厌烦。

聪明归聪明,终究不过是一株攀着皇帝才能活的菟丝花。

可如今那层柔软不存在了。

她站在晨光里,腰背笔直,眼睛明亮得惊人。从前被她藏得极好的锋利、自信,还有某种几乎要从眉眼间溢出来的野心,一下子全都显露出来。

她甚至比从前更漂亮。

不是依偎在谁身边的妩媚,而是一种慕容徽此前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万丈光芒。

刘灼灼望着她,忽然笑起来。

百媚横生。

“元茂回不来了。”

慕容徽神色骤然一变。

“你什么意思?”

刘灼灼没有回答。

她离开窗边,背着晨光,一步一步向慕容徽走来。

“娘娘。”

“你忘了吗?”

慕容徽皱眉。

“忘什么?”

刘灼灼停在她面前。

“你忘记过参合谷吗?”

慕容徽的脸色一下冷了。

刘灼灼却继续说。

“几万燕军将士埋在谷中。”

“你的故国亡在他们手里。”

“父兄战死,宗族离散。”

“你从一国公主,成了平城宫里的俘虏。”

慕容徽下颌一点一点绷紧。

“后来他让你做皇后。”

刘灼灼轻轻笑了一下。

“杀父兄、灭故国的人,要你披他的凤冠,睡在他的身边。”

“他要你侍奉,你便侍奉。”

“他要你陪笑,你便陪笑。”

她望着慕容徽。

“这日日夜夜的屈辱,娘娘都忘了吗?”

慕容徽盯着她。

“刘灼灼。”

“你有什么资格问本宫?”

刘灼灼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因为我没忘。”

光从刘灼灼的头发后溢出。

她已经不再自称臣。

“十一岁那年,我躲在尸车里逃出去。”

刘灼灼语气很平静。

“那车上全是我族人的尸首。”

“一个压着一个。”

“血从木板缝里流下来,流到我脸上。我不敢擦,也不敢动。”

慕容徽没有说话,刘灼灼眼前却大雪纷飞,又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冬日。

“后来有人发现我。”

“我只能跳河。”

“那时候是十月。”

她垂了一下眼。

“你知道黑水河有多冷吗?”

“我刚跳下去的时候,以为自己一定活不了。”

“手脚很快就没有知觉了。”

“水一直往嘴里灌。”

她顿了一下,又抬起眼。

“可是我游上岸了。”

慕容徽看着她,刘灼灼笑了笑。

“我趴在岸边吐水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死。”

“从那一天开始,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后来莫家收留了我。”

“再后来,我去了长安。”

“领兵,做将军。”

“再到柴璧一战,我又回到元翼身边。”

她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在说另一个人的故事。

“他以为我忘了。”

“娘娘也以为我忘了。”

慕容徽终于开口。

“所以你到他身边……”

刘灼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笑了一下。

那些过去零散得毫无关系的事情,在慕容徽眼里终于有了一条线。

阴襄意外死去。

元翼服散越来越无度。

宗室接连获罪。

太子与父亲离心。

清河王母亲被囚。

还有昨夜。

每一件看上去都是元翼咎由自取,每一件都有人推波助澜。

慕容徽声音低下来。

“你到底要什么?”

刘灼灼看着她。

“若只是要元翼死——”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何其简单。”

“我有太多机会。”

“柴璧以后就有。进了天安殿以后,更是日日都有。”

她微微偏头。

“甚至娘娘若只是想取他性命,这些年也未必没有机会。”

慕容徽没有否认。

刘灼灼继续道:

“一把刀,一杯酒,甚至哪一夜他睡得沉些。都够了。”

“可元翼死了,然后呢?”

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案边,随手拿起上面一卷昨夜送来的公文。

“太子继位。”

“南平王扶宗室。”

“崔尚书安河北。”

“那些跟着元翼打天下的人再把各处兵马稳下来。”

刘灼灼将公文放回去。

“赵国还是赵国。”

“元氏还是元氏。”

她抬眼看着慕容徽。

“那我费这么多年,只为了替元茂把皇位擦干净么?”

慕容徽背后起了一层寒意。

刘灼灼仍在笑。

“我要他父子离心。”

“我要他的儿子怕他、怨他,最后连见他一面都不敢。”

“我要他的宗室人人自危,不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

“我要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人,再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这个皇帝。”

“我要他亲手把能替元氏撑住江山的人,一个一个砍掉。”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轻快。

“你看他死的时候——”

“长子在逃。”

“另一个儿子以弑君伏诛。”

“剩下一个两岁的孩子,早上还抱着我的脖子不肯撒手。”

慕容徽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所以元茂……”

慕容徽已经明白了为什么刚才那只鸽子会从窗前飞出去。

“你早就安排好了?”

“娘娘不必知道得那么细。”

慕容徽冷笑一声。

“你还防着本宫?”

“当然。”

刘灼灼答得坦然。

“娘娘也应该防着我。”

这一句倒把慕容徽噎了一下。

刘灼灼看着她,忽然又笑。

“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娘娘。”

“什么?”

窗外阳光已经彻底照进来,平城宫阙在晨色里明亮得几乎刺眼。

刘灼灼缓缓道:

“十一岁的时候,我只想报仇。”

“我想杀元翼。”

“想把铁弗失去的东西拿回来。”

“可若直到今日,我要的仍然只是复仇——”

她走回窗边,望向远处宫墙之外。

“那我拿回铁弗故地便够了。”

慕容徽看着她的背影。

“你还想要更多?”

刘灼灼回过头。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笑得明艳而坦荡,再没有半点遮掩。

“娘娘以前不是以为,我留在元翼身边,不过是想仗着恩宠,替他生一个儿子?若那孩子得宠,或许有朝一日还能做太子。”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冷笑了一声。

“可我为什么要留下元翼的血脉?”

慕容徽愕然。

刘灼灼迎着她的目光。晨光落在她眉眼间,亮得几乎逼人。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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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与敌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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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黑月光亡夫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