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出鞘。
一瞬间,眼前剑光如瀑,清冽的剑气横扫而出!冲在最前的三个妖傀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拦腰斩断,黑血喷溅!
可更多的妖傀涌了上来。
萧令璎一只手握住楼无咎的手将他拉近,他才避开了侧面那道攻击。
阿杏跑得慢些,萧令璎杀完一批妖傀后又立刻抓住她的手带着她跑起来。
剑势猛烈,她每一剑都精准斩断妖傀要害,步伐始终稳稳护在另外二人身前三尺。但妖傀实在太多了,杀之不尽,更有甚者,被斩杀后体内会爆出密密麻麻的小蜘蛛,继续扑来!
楼无咎垂眸,视线落在刚刚萧令璎牵着他的那只手上,仿佛还留有余温。
此刻,少女的唇已毫无血色,额间闪着细细密密的汗,手里挥剑的动作丝毫不敢松懈,同时还得分心察看他们的情况。
楼无咎压下心头悸动,脑中一片混沌:她不过是因为情人蛊的缘故才护着我的,怕我死了她也活不了,别自作多情了。
“这样下去不行!”萧令璎咬牙,掷出三张雷火符。符光炸开,暂时清出一片空地,可转眼又被填满。
就在此刻,楼无咎忽然感到心口一悸——是情人蛊的感应!萧令璎受伤了。
楼无咎猛地抬头,果然见她左肩被一根蛛腿刺穿,鲜血瞬间浸透衣裳。她反手斩断那只蛛腿,剑势更疾。
再这样下去,她必死无疑。
当初他将这对情人蛊培育出来之时便留了一手,翻遍古籍才发现书中有禁咒,上面记载解蛊唯一的解药就是蛊虫幼年蜕壳磨制成的粉末,他制成了两颗解药随身带着。
若是他现在服下了,萧令璎的死影响不了他,他有把握能安然无恙离开。
就在他权衡利弊,思索是否要暴露自己的实力救她还是放任她们被困死自己离开时,平康坊上空突然升起一张巨大的黑色蛛网,将整片街区笼罩!坊门处也被厚厚的蛛丝封死。
整个平康坊被黑暗笼罩,现在俨然成了一片妖域,笼罩着一层淡黑色结界,坊内所有青楼都亮起诡异的红光。
“嘻嘻嘻……一个都走不了。”玉三娘飘在半空,身后展开四对虚幻的蛛腿,“乖乖留下,做娘娘的养料吧!”
绝望如冰水浇头,难道他们今天真的要命丧于此吗?
萧令璎左肩的血顺着手臂缓缓流淌,鲜血触及剑锋的刹那,浴火朱雀纹骤然亮起赤金光芒!
“锵——”
剑身自鞘中震出一寸,灼热气流以萧令璎为中心轰然爆发!最近的几只妖傀瞬间被气浪掀飞,化作飞灰。
玉三娘惊骇后退:“这、这是……”
萧令璎握住长剑应手而出!
剑身赤红如熔岩,剑脊一道金线自护手延伸至剑尖,剑柄处雕琢的朱雀仿佛活了过来,灼热剑气席卷庭院,那些黑色蜘蛛纷纷蜷缩烧焦。
“你究竟是什么人!”堪堪避开那剑气的玉三娘有些许畏惧。
萧令璎自己也愣住了。
她看着手中赤红长剑,感受到剑身传来古老而磅礴的意志——那不是灵力,而是某种更原始、更威严的力量。
见她分神,妖傀再度袭来。
剑上的朱雀纹再度亮起,一道赤金虚影自剑中冲天而起——那是朱雀的投影,翼展三丈,尾羽流淌着火焰,清越凤鸣响彻云霄!
虚影俯冲而下,没入萧令璎体内。她只觉一股磅礴力量贯穿四肢百骸,左肩伤口瞬间愈合,眼中映出赤金火光。
“妖邪——”她开口,声音却带着双重叠音,仿佛另一个古老存在借她之口说话,“当诛!”
朱雀剑挥出,没有花哨招式,只是一记简单的横斩。
赤红剑光如旭日东升,所过之处,妖傀灰飞烟灭,蛛网寸寸焚毁。
玉三娘尖叫着试图抵挡,可剑光触及她身体的刹那,她整个人便化作一团燃烧的黑影,在惨叫中化为飞灰。
天香院俱被荡平,只剩满地焦痕。
此刻,整个平康坊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他们身上的黑色蛛纹尽数褪去了。
楼无咎探了探脚边几个小厮的气息,都还活着。
剑光敛去,朱雀虚影从萧令璎体内剥离,重新没入剑中。
她踉跄一步,长剑脱手,剑身落地瞬间恢复成本来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萧令璎面白如纸,唇边溢出一缕鲜血。方才那一剑,几乎抽空了她所有灵力。
楼无咎一把接住她,他眼中掠过复杂神色,“你……你没事吧?”
她勉强扯出个微笑,示意他们不必担心,“我没事,就是灵力耗尽了,修养两日就好了。我都说我会保护你的,说到做到。”
“我背你回府,先别说话了。”
阿杏哭着跟在他们身后,絮絮叨叨说着这辈子不会忘记她的大恩大德,当牛做马也要报恩的话。
行至平康坊外的长街,坊门处蛛网寸寸崩解,露出内里的凄清之景。这里明显荒废数年,早已是片破落废墟,先前的繁盛全是幻术。
***
萧令璎陷入了昏迷,后续发生什么她也不清楚,只记得楼无咎背了她,然后她就没意识了。
再睁开眼,入目是床顶的浅紫帐幔。
漱竹端了盆水进来要替她净面,刚好看到自家娘子手撑着床要起身。
她急忙放好东西,蹲在塌边关切地询问,“娘子,您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萧令璎摇摇头,轻拍她的手,“我就是灵力消耗太多晕过去了,没受伤,放心。”
“我昏迷多久了?”
“足足两日呢!娘子被楼郎君背回来可把我和青棠吓坏了,请了郎中来看诊,说没事我们才放心下来。”
“哦,对了!那日和您还有楼郎君一起回来的小娘子如今也安顿在院里了,说您醒了唤他们一声。”
“娘子,玄微真人他们昨夜也到长安了,已经安顿在朱雀街东侧的兴源旅店了,本来想派人去同真人他们说一声您的情况的,还好您及时醒了。”
萧令璎沉吟片刻,下了床,“我知道了,梳洗后让他们进来吧,待会用完饭我去找师父他们。”
阿杏一进来就跪在地上,单薄的身子缩成一团,额头紧贴着手背。她身上穿着青棠找来的素色襦裙,布料柔软干净,却衬得她更加削瘦。
“阿杏见过县主,谢过县主的救命之恩。”她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浓重的哭腔,“阿杏一条贱命承蒙您不弃,来日就算当牛做马也要偿还您的大恩大德!”
萧令璎快步上前,双手去扶她的肩:“快起来,地上凉。”
阿杏不肯起来,整个人像钉在地上似的。萧令璎能感觉到她肩膀的颤抖,那是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恐惧。
“你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我怎能见死不救。”萧令璎放柔声音,蹲下身与她平视,“这段时间你先住在这儿,待解决了大妖,我帮你脱籍,就不用回天香院了。后头,我再给你一笔银钱放你自去谋生。可好?”
阿杏缓缓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她看着眼前这张脸——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精致如画,皮肤白皙得能看见淡青的血管。
这样金尊玉贵的娘子,怎么会在意一个妓子的死活?
“县主……”她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过是低贱的青楼女子,实在不值得您费心帮我……”
萧令璎蹙起眉,握住她冰凉的手,“阿杏,你不低贱。”
阿杏怔住,眼泪流得更凶。
萧令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天香院里,你只是为了求生——想活下去有什么错?”
阿杏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这世上,只有一种人真正低贱。”萧令璎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就是自己看轻自己、甘心做泥潭里的人。阿杏,你已经在泥潭里挣扎了这么些年,如今我要拉你出来,你若自己不肯伸手,才是真的辜负了这条命。”
阿杏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十年了,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在天香院,玉三娘说她们生来就是贱命;客人说她们不过是玩物;连她自己,也早已认了命,毕竟爷娘都放弃了自己,世上还有谁会珍视她呢?
可眼前这个少女,本该高高在上的县主却告诉她——你值得。
“县主……”她终于哭出声来,那哭声撕心裂肺,是积压了十来年的委屈、恐惧、不甘,“我……我……”
萧令璎轻轻拍着她的背,任她哭了个够。
等哭声渐歇,阿杏才抽噎着说起往事。
六岁那年,家乡闹饥荒,她被阿爷阿娘卖给了人牙子换粮,自己还有兄长和两个弟妹,若不把她卖了,全家都得被饿死。
她还记得最后一日在家,自己吃了碗有米粒的汤糊,以前只有阿兄和阿弟能吃到的,她本还高兴地想着,爷娘还是疼爱自己的。
没想到那碗米汤里居然下了让人熟睡的药。
后面她醒来就在天香院的后院柴房了,玉三娘捏着她的脸说:“模样还行,养几年就能接客。”
“起初只是做些洒扫杂活,十三岁那年,玉妈妈让我学琵琶,说该挂牌了……”阿杏说到这里,浑身发抖,“我不肯,她就把我关进地窖,三天不给饭吃。后来……后来我就认了。”
萧令璎安抚她:“都过去了,往后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