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无咎未进门,站在廊下阴影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阴阳螭玉佩——这是师父留下来的。
玉佩温润,边缘已有些微磨损,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裴”字。
可自那夜后,他便只叫楼无咎。
楼无咎不敢忘却仇恨,但听着屋内的动静,他居然有些许动摇。
她方才竟是在心疼青楼女子的遭遇?
屋内的对话还在继续。
“县主,您别去崇仁坊,那里太危险了。”
“我知道。”萧令璎轻声道,“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楼无咎听到这句话,掌心猛然收紧。
总要有人去做。
就像八年前,师父明知窥探天机会遭反噬,还是推演了那场“荧惑守心”;就像师父临终前,明明可以独自逃生,却选择将他送出司天台,自己留下面对屠刀。
他忽然想起在洛阳时,萧令璎在竹屋说过的话:“我作为宗室子女,若不守护世间安宁亦或对他人苦难坐视不理,那这身血脉和本事,要来何用?”
当时他只当是天真之言,没想到她是认真的。
“青棠,带阿杏姑娘去西厢房歇息,再熬些安神汤来。”
门开了,楼无咎侧身让路,青棠搀着泪痕未干的阿杏出来。
他注意到萧令璎唇色浅淡,看上去憔悴了不少,显然灵力损耗过度还未完全恢复。
“楼郎君?”她抬眼看见他,有些意外,“刚刚怎么不进来?”
楼无咎走进屋:“现在感觉如何了?”
“不碍事。”
萧令璎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倒是你,一个文弱郎君,遇见那样的场面还能坐怀不乱、冷静自持,真是佩服。”
楼无咎接过茶杯,避开她探究的视线。
萧令璎远比他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县主谬赞了。”他声音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在下并非什么‘坐怀不乱’,不过是……见得多了。”
萧令璎托腮看他,眼中带着好奇:“见得多了?楼郎君年纪轻轻,见过多少妖物?”
“不多,但足够让人明白一个道理。”楼无咎抬眼,目光与她对视,坦荡而坦然,“这世上的妖,大多因执念而生。你越是慌乱,它越会趁虚而入。反之,你若冷静,它反倒会犹豫——因为妖也怕死,怕遇到真正能收它的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般寻常。可萧令璎敏锐地察觉到,那双总是温顺垂着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所以那日在平康坊,你一眼就看出红袖她们有问题?”她追问。
楼无咎微微颔首:“家传的玄天九曜盘有些感应。”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不瞒县主,在下祖上三代皆以堪舆卜卦为生。曾祖父曾游历四方,遇一道门高人,得赠此法盘。盘分九曜,对应九天星宿,可感应阴阳二气、妖邪秽物。”
“当初洛阳秋猎,县主替我出头教训的那位郎君乃是御史中丞嫡长子。他记恨上我就是因为其母邱夫人几月前恰好到洛阳探亲,来了兴致让我为他儿子卜上一卦,卦象上称他再沉迷风月,恐有血光之灾。”
“那天,桌面上的玄天九曜盘指针罕见地微微移动起来,指向邱夫人,我便猜测她染上了妖气,家中恐有妖作乱。不出我所料,夫人再度找上了我,说她即将要启程回长安,愿付重金委托我随行去捉妖。”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事——是个巴掌大的青铜圆盘,盘面刻满繁复星轨,中央一根玉质指针正微微颤动。盘身古朴,边缘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一看便知是传了几代的老物件。
“这便是玄天九曜盘?”萧令璎接过细看,指尖轻触盘面星轨,“果然精妙……不过,你既有这等法宝,怎会沦落在洛阳街头摆摊?”
这话问得直白,楼无咎却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法宝再妙,也需法力催动。在下……资质愚钝,修不得道法,只能靠祖传的一点堪舆、卜卦和相面之法混口饭吃。”
他说得诚恳,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怀才不遇的落寞:“况且这宝盘只能感应妖气方位,却无降妖之能。遇上寻常小妖尚可提前规避,若真碰上厉害的……”他摇摇头,不再说下去。
萧令璎将玄天九曜盘递还给他,若有所思:“所以你看出邱夫人身上有妖气,却不敢接那桩捉妖的活?”
“不是不敢,是不能。”楼无咎纠正道,“县主可知,那邱夫人的儿子邱志玮,为何会惹上妖物?”
他放下茶杯,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桌面画了个简易的卦象:“坎上离下,水火未济——这是当日的卦象。此人命带桃花煞,本就易惹风月债,偏偏他还不知收敛,流连平康坊数月,沾染的阴秽之气已入骨髓。妖物喜食此类精魄,自然被吸引,便化成娇俏娘子表心意,让他把她赎了出来。”
萧令璎听得认真:“然后呢?”
“然后?”楼无咎扯了扯嘴角,“我劝邱夫人背地里先将那娘子给赶出府,然后去道观中求道平安符让他随身携带,最后把人留在府里三月不出,即可化解。可邱夫人不信——她只信她儿子是‘被妖物迷惑了’,只要收了妖就无事了。我见她执迷,便推辞了这桩买卖。”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萧令璎:“后来听说,邱夫人又请了位游方道士。那道士收了重金,做了场法事,说妖已除尽。结果不过三日,邱志玮便暴毙了,奇怪的是他是带着笑颜死去的,前段时间这桩案子闹得沸沸扬扬的。”
屋内有片刻寂静。
萧令璎蹙起眉:“所以……邱志玮也是筑秋所害?”
“九成可能。”楼无咎点头,“那日我虽未接邱家的买卖,却暗中留意了。自来到长安,玄天九曜盘的指针便常指向平康坊方向……所以我猜,那里定有蹊跷。”
他顿了顿,语气更诚恳了些:“那日在竹林救下县主,实属巧合。但后来发现县主在查平康坊的案子,便想……或许能帮上些忙。毕竟在下对妖气感应还算敏锐,或许能助县主更快找到线索。”
这番说辞,七分真三分假。
玄天九曜盘确是捉妖利器,感应妖气的能力也是真的——只是他隐瞒了这能力并非全靠法宝,更多是源自他天生对星辰之力的感知,以及师父多年的悉心教导。
至于资质愚钝、修不得道法……自然是假的。可他必须这么说,必须维持这个“文弱书生”的人设,因为只有这样,萧令璎才会放松警惕,他才有机会继续探查真相。
楼无咎垂眸喝茶,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他在赌——赌萧令璎会信这番说辞,赌她不会深究一个“只有寻妖之能、无降妖之力”的书生,为何敢涉足这般危险的案子。
萧令璎果然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眼前这个青衫书生——身形清瘦,面色苍白,握着茶杯的手指修长却没什么力道,怎么看都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郎君。可偏偏那双眼睛,沉静得过分,仿佛见惯了生死,看淡了祸福。
“楼郎君。”她忽然开口,“你祖上既然与道门有渊源,可曾听过司天台李丰年道长?”
楼无咎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自然听过。李道长是当世高人,可惜……”他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八年前那场意外,实在是道门一大损失。”
他说得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在惋惜一位素未谋面的前辈。
萧令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是我多心了。只是觉得楼郎君谈吐和见识很是不凡,不似寻常江湖术士,便随口一问。”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既然你有感应妖气之能,那往后查案可要劳烦楼郎君了,至于酬金……”
楼无咎连忙道,“在下愿尽绵薄之力,酬金不必。”
“那怎么行?”萧令璎转身,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亲兄弟明算账。这样吧,每月一块金铤,包食宿,如何?”
这价钱实在优厚。
楼无咎张了张嘴,最终躬身行礼:“那便……多谢县主。”
“不必谢我。”萧令璎摆摆手,“你既愿冒险相助,我自不会亏待你。只是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她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着他,眼神认真:“查案可以,但若遇危险,你必须听我的。我说撤,就立刻撤;我说走,就头也不回地走。明白吗?”
这姿势让她离他很近,近到楼无咎能看清她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的阴影,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头油香气。
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耳根爬上绯色:“明、明白了。”
萧令璎这才直起身,满意地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夜子时,我们就去崇仁坊探查。”
楼无咎走出去,合上了房门。
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抚上心口——方才萧令璎靠近时,心跳竟有些乱。
这不对劲,定然是中蛊导致了心悸。
他皱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怀中取出那枚黑玉瓶,琥珀色解药泛着幽光。只要服下一颗,情人蛊感应便可断,他再无后顾之忧。
可指尖触到瓶塞时,他又犹豫了。
眼前浮现萧令璎那双清澈的眼睛,闪过她说“若遇危险,必须听我的”时郑重的模样。
“罢了。”他低声自语,将玉瓶收回怀中,“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