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平康坊的妖气

天色尚浅,青棠很是不忍地轻撩开床帐:“娘子,齐小侯爷在前厅候着,奴婢伺候您盥漱吧。”

萧令璎明显没睡够,揉了揉惺忪睡眼:“怎么这个时辰来了?青棠……把窗户打开让我清醒一下。”

匆忙收拾好自己,她便朝前厅赶去。

齐嵩昨夜忙着整理最近失踪案的卷宗,直接宿在大理寺,今早回府才被告知萧令璎回来了,他一换完上朝官服就来寻她了。

前段日子从洛阳回来,他收到了萧令璎的信,她交代他查阅一下两年内未结案的长安诡案,他近来恰好有闲暇时间可以仔细察看近两年大大小小的卷宗。

昨夜他恰好发现了几起失踪案背后的一些共性,早上他图方便把卷宗借阅带回府了。

齐嵩想着今晚不知道能不能处理完公务继续研究,便先带来给她看看,说不定站在不同角度他们还会有所收获,他找出的线索都已标注清楚。

“齐二,你知道自己看着多憔悴吗?昨夜又挑灯处理政务了吧。”

齐嵩无奈一笑,想着她还是这样没大没小,自己分明年长了她快六岁。

“知我者阿璎也。可惜你说错了一点,昨晚我可不是在处理政务,而是研究了一晚诡案卷宗,也不知道是为了哪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萧令璎狡黠一笑,给他续了杯碧螺春,“错了错了,那齐大人如此刻苦,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齐嵩饮完那口茶,交代一番后又要风风火火离开了:“我办事你放心,早都标注好了,还连着卷宗和手稿都带来了。本来想晚上在府里研究,但今日有新案子,可能又回不了府了,你且先看看吧。时候不早了,我得赶去上朝了。”

齐嵩标注上写着这几起案子的受害者都是男子,据仵作推算,几人的死亡时间皆在亥时至丑时期间,也就是宵禁的时间段,他们为何会冒着犯夜笞打的风险外出,又都避开了金吾卫的巡视?

再有一点,凶手作案究竟是在室内还是室外,尸体均衣物平整,不仅没有搬运拖拽痕迹也无任何挣扎痕迹,面部甚至带着笑颜,似乎是在欣喜中无知无觉地丧命。

受害者身上无任何伤口、体内无内伤淤血,腹腔内壁附着了些许青色粘液,经过核验他们俱无中毒迹象。

青色粘液?青色更像是昆虫类动物的□□。

况且经过各方查验后的确找不到凶手且还未结案,最少也要半月。

仵作才能着手验尸以获得办案线索,否则随意验尸不仅是对死者的大不敬,家属也不会同意配合。

也就是说体内的液体早该被分解了,这粘液在腹腔内很大可能是渗进皮肤内的,最起码不至于是吃进去的。

这玩意这么多天还能被发现,几个尸体体内都有,应该就是诡案的一个关键点。

而且她猜测这些案子就出自蛛后的手笔。

顺着这几个案子应该就能找到那大妖的栖息之地了。

不过八角白额蛛一族向来狡诈谨慎,她这次必须要格外小心,当初她追那只蜘蛛就是因为放松警惕了才中招的。

话又说来,齐嵩的办事效率真是太高了,若非有他哪能这么快有眉目。

毕竟大理寺的卷宗藏阁大得离谱,足足有五层,早几年藏阁着过一次火,烧毁了部分卷宗,幸亏近五年的都没事,就是重新修缮后的摆放和分类简直一团乱,经常是卷宗原件和副本页的尸检报告放在不同的位置,还有可能混夹在其他的卷宗里,若是书架顶的卷宗还得架梯子去翻,极其不方便。

翻阅完几则卷宗,桌案上那被两片透明薄膜包裹着的东西居然是一位死者体内青色粘液的部分提取体,她本来还想去大理寺借呢,没想到齐嵩考虑这么周到。

等这次事情解决了她说什么也得请他去鹿鼎楼吃顿大餐。

如今,她只要用追灵术施展一下就能知道这青色粘液是受害者在哪里沾上的了。

经过上次师父被那大妖发现的事后她决定谨慎行事,还是用一丝灵力注入符咒追,待会她用灵识窥视被困了就糟了。

顺着符咒的指引她来到了平康坊,这里是长安城出了名的销金窟,也是最大的青楼聚集所。

她感受到了冲天的妖气,妖物实力越大,妖气就越浓烈,所覆范围也更大。

坏了!

她一个小娘子出入坊内太惹人注目,而且一个坊大大小小的青楼估计有上百家,又不是官府办案,她私下捉妖哪里有办法一家家去查。

估摸着再过两日师父他们四人才能到长安,她总不能白白浪费几日查案时间。

突然,她脑中灵光一现。

府里不是有个现成的人可以掩护她查平康坊吗?

楼无咎睡醒来了兴致突然想给自己卜一卦,龟甲内摇出几枚古铜钱。

小凶。

看来今日不宜出门,惹祸上身没得麻烦。

龟甲还没收完,就听见萧令璎快步流星地进了院子,一抬头人已经跨步到厢房门口了,“楼无咎!”

“何事?”

萧令璎坐在他对面,笑眯眯说,“我有个不情之请想找你帮忙。”

楼无咎取了茶杯给她倒了杯热茶,“不情之请?看来是个麻烦事。我能拒绝吗?”

“不行哦。”

“用完午饭之后我需要你掩护我去平康坊查案,届时我会换上胡服扮成男子,若不是出入不便我也不会找你帮忙了。”

“你都扮作男子了还要我去作甚?”

“万一撞上老鸨,她们教养姑娘多年,个个人精一样,万一看出来我是女子,待会包管被护院赶出来。但带上你就没那么可疑,起码不像来砸场子,我只要多给些银两打点老鸨和姑娘们就说我是跟着兄长溜来开开眼界就行。”

“你定然是整个长安城头个扮成郎君去青楼的娘子了。”

“自然不是,我听表姐她们说那青楼内也有调教小倌……反正带足银两,就算女子寻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

“原是如此,不过县主确是我平生见过最胆大的娘子了。”

萧令璎脸热起来,放下支着的手,皓腕上的金镶玉镯和东珠手串相撞发出了一声闷响,“我看你是想说我不知羞吧,我也不想啊,我是为了大唐的安宁才出此下策的!”

楼无咎点点头,心想,逗她还挺有趣的,“县主大义,这忙我自然要帮的。”

萧令璎饮完那杯茶,认真地看着他,“你放心,哪怕你我二人没有中情人蛊,你帮了我,我就会保证你的安全,我去拿符篆给你护身。”

楼无咎指尖轻触桌面,心中微躁,但面上不显。

是啊,情人蛊让他们成了最不得已的同路人。

他假意接近她,当然不会傻到暴露自己的实力,他不止剑道、阵法、符道高超,术法也强悍。

不过,他最精通的还是占星一术。

师父给他留下的那本书内留存了一丝灵识,师父的虚影和他无法对话和交流,楼无咎到洛阳安顿下来后“师父”每日出现两个时辰教他练功,这么持续了五年,将毕生所学传授给他后便笑着消散于天地了,仿佛从没来过人世间一样。

楼无咎第二次失去了他,剖心的离别痛楚提醒着旧日的仇恨,让他这辈子都不敢忘。

他明显冷下脸,“嗯,多谢。”

萧令璎也不知哪里说错话惹他不快了,她想着求人办事总得有点求人的样子,也不恼,径自离开他的房间,“两个时辰后我们就出发。”

***

未时三刻,平康坊南街。

萧令璎一身赭色胡服,革带束腰,乌发全数束进黑色幞头,面上还刻意用暗粉打了阴影,修饰了柔和的轮廓。饶是如此,那双过于清澈的杏眼和过分精致的五官,依旧透着几分女气。

楼无咎走在她身侧半步,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衫,只在外罩了件鸦青色半臂,腰间佩着个玉佩还有她塞给他护身的满满一袋符篆。

萧令璎的朱雀剑被好生收在随身提着的包袱里,楼无咎也提着包衣裳,二人看着就像是初入长安的模样。

楼无咎神色平淡,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平康坊白日里虽不及夜晚喧闹,却也人来人往。胭脂水粉的甜腻香气与酒气混杂,丝竹笑语从一座座雕梁画栋的楼阁中飘出,编织出一张浮华柔软的网。

“先去哪家?”楼无咎问。

萧令璎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符纸在她掌心微微发烫,指向东南方向:“妖气最浓的在那边……‘天香院’,听说是平康坊三大名楼之一。”

两人行至天香院门前。朱漆大门敞开,门前悬着两盏硕大的琉璃牡丹灯,虽是白日也点着烛,光晕流转。两个着锦缎比甲的小厮正靠在门边打盹,见有人来,懒洋洋抬眼。

“二位郎君来得早啊,姑娘们刚起不久呢。”其中一个小厮哈欠连天。

萧令璎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声音:“我与兄长初至长安,听闻天香院盛名,特来见识。”说着,她从荷包中摸出一块银饼,塞进小厮手中,“烦请引荐两位懂事儿的姐姐,陪我们说说话就成。”

那银饼分量颇足,小厮眼睛一亮,顿时精神起来:“郎君客气!请随小的来,这就去请玉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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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螭
连载中观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