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只是朱颜改

长安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小雨,码头空阔平坦,对岸的青山云雾缭绕,俨然成了晕开的淡墨山水画。

管事刘伯乐呵呵地站在前头迎接他们,其他人也张罗着开始搬东西上牛车,“娘子,宅中俱已收拾妥帖了,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们。”

刘伯夫妇留在长安操持旧宅多年,是颇有体面的老忠仆。

她笑着点点头:“多亏了您和刘婶,每次回来府里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住着十分舒心。这段时日也要劳您们费心了。”

“不敢当不敢当,这本是老仆们的本分,娘子回来住得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安慰了。”

刘伯注意到后头的楼无咎,看了眼萧令璎,很有眼色道:“可否要帮这位郎君安排卧房?”

“给这位郎君安排我院里的屋子吧,他……是我的恩人。”

刘伯面上不显,主人家的事不是他能干涉的,自己只管看顾好县主和客人的起居就是,“是。码头风雨急了些,两位请先上车喝点姜茶暖身子吧。”

楼无咎自己独乘一车,牛车速度又快又稳,丝毫不感到颠簸,车内格外宽敞舒适,甚至还有暖炉、桌台,上头摆着茶水糕点。

他将车窗支起,看着窗外。

天街小雨润如酥,路上来往的人却不减,撑着油纸伞在青砖路上行走。

长安城还是如记忆中那般繁华,记得幼时自己总从宫里府内偷溜出来玩耍。

雕楼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不过多时便到萧府在长安的旧宅了,这宅邸占地格外大,当初长公主下嫁时圣上将隔壁的两座宅邸划给了萧府,打通后又请南方的能工巧匠仿造了苏式园林还搭了个戏台子。

低调奢华的朱红大门外一群人翘首张望着。

为首是一位保养得当的妇人,正有条不紊地安排好每个下人的工作,“待会仔细着点,别磕碰了娘子的东西。”

张澜年轻时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二人感情甚好。

长公主添了丰厚的嫁妆又作主把她许给了位家境清贫的举子,亏得那举子争气,现如今也官居六品,她也一跃成了官夫人。

一年前她夫君外放巡查,她嫌舟车劳顿便没跟去。两个儿子大了,一个在军营历练,一个在书院专心准备科举,自己在府里也是闲着,便去信一封给长公主,平日帮着看顾园林修剪、建筑修缮。

张澜疼爱萧令璎如同对自己的亲生孩子,自己两胎都是儿子,怎么盼也没盼到个女儿。

不过,倒也无妨,她心里视殿下的儿女为己出,此生也算儿女双全了。

只见,府上的牛车从拐角处驶来。

萧令璎提着裙摆下车,腰间的佩环和符袋轻撞。

回头时,见楼无咎已撑着油纸伞站在阶下,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被雨打湿半边,却依旧神色淡淡。

“楼郎君,你先住我院子东厢吧。”萧令璎突然想到其他院落可能还没收好,家具也未添置完善,平日生活怕是不方便。

楼无咎微微颔首:“县主客气。”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萧令璎却总觉得,这人看似温顺,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霜。就像洛阳城外竹林初遇那日——她追杀蜘蛛精被毒液溅眼,视线模糊间,是他“恰好”路过。后来秋猎场马匹惊乱,又是他“恰好”在场相救。

太过巧合。

可每月初一腕间浮现的红线,却将他们死死绑在一起。

张澜迎上,“哎呦我的好娘子,可算盼来您了。”

萧令璎握住她的手,“澜姨,外头风大,您身子不好别站外头,都说别讲那些虚礼了,进去再说。”

“饿了吧,饭菜都备好了,全是你爱吃的。”

张澜瞥见后头的小郎君,不免多望了几眼,她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向来看人极准。

长相倒是极俊俏,清逸出尘,就是这衣着打扮太过朴素,也没带个仆从,家世怕是不好。

萧令璎吩咐下人,“多添副碗筷去,房间今晚务必收拾好。”

“娘子,这位郎君是?”

楼无咎朝张澜行了个见礼,“叨扰了。”

张澜笑着点头回应,“多双筷子的事,郎君不必客气。”

萧令璎边濯手边回道,“澜姨,这位是楼郎君,他会在府上住些时日。”

楼无咎也学着她的动作在下人端着的铜盆内濯手,然后取了琉璃杯漱了口。

张澜对萧令璎使了个眼色,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虽然她也没打算瞒着澜姨把楼无咎藏在府里,这样后边才是有理说不清,反而麻烦。

澜姨知道了就等于洛阳家里也会知道自己带了外男来长安宅子里。

张澜牵着她走到后厅,语重心长道,“娘子不久后就要及笄了,快到能成家的年岁了,千万要小心外头爱攀附高门贵女的郎君,澜姨看着你长大,不想你看你伤心难过。”

萧令璎早知道有这一出盘问,这也是长辈为了自己好,她柔声回,“澜姨,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前段时间捉妖受了点小伤,是他救了我,我才好全了的,我夸下海口说可以带他见识一番长安盛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堂堂县主还能对恩人说话不算话吗?”

“那也不能把他安排在你院里啊,府上院落房间众多,哪里需要挤在和你一个院里?这若是传出去对你个小娘子名声不好。”

“我也仔细考量过的,咱们府其他院相隔分散,有的都许久没住人了,没人气多冷清,家具也不那么齐备,万一初来乍到迷路了就不好了。而且这几年,妖物也不时来袭扰我,我把恩人带来长安总得护好他吧,刚好我上一年在东厢房布了个法阵,寻常妖物也近不了那处,我也不必夜里警惕生怕他遇袭,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儿嘛。”

她又接着说:“待会用完饭后,我发一些护身辟邪符给府上的人,让他们再拿一些每个院子贴一张,住所人气少了难免会招邪祟,您且安心住着。”

张澜还是觉得不太好,她心思着自己可得去信一封给长公主殿下,但眼下其他房间也没法招待客人,也只能将就了,“可……罢了,那便先这么着吧,不过,我可是会吩咐青棠漱竹晚上寸步不离房间的。”

“阿崇过两日军营停练来信说要回家一趟,本来我打算归家住几日,看来还是算了,我且去军营送些吃食,看看他便是。”

萧令璎撒娇卖乖,环住张澜的手臂,头靠在她肩头上蹭,“澜姨,崇阿兄这是想您了,他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您就放心去吧,我都多大了。再说,府里还有刘伯他们呢,护卫也不少,别担心我啦。”

“你这鬼灵精,就拿准我吃你这套。行罢,那几天娘子若是要捉妖万事小心,别让我们担心受怕,晓得吗?”

萧令璎一个劲儿点头:“知道啦,好饿,吃饭去。”

用完饭,萧令璎带着楼无咎去了她的院子。

从前厅到中庭,穿越九曲连廊行至后花园和明馨湖,最后经过藤萝月洞门后便到了听雪院。

楼无咎沉默了一晚上,高门大户一般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这里好像没这个规矩,倒是轻松不少。也可能因为饭桌上就三个人,没必要那么死板守纪,看两人家里长家里短地寒暄近况,他就安静听着,提到他名字时回应着意思一下,继续夹菜配饭。

本来他都吃得有点撑了,走这么一大段路都感觉消完食了,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一个府邸怎能大成这样?

萧令璎的院子内有一颗极大的百年银杏,秋日在院中赏景观月,再来杯桃花酿和糕点,别提多惬意了。

萧令璎指着开着门的那间房,“那是你的屋子。有什么物件要添置就找刘伯,还有这袋碎银你拿着,白天闲着无事带上护卫可以在外头逛逛,应该够你花两天了,不够和我说一声再支给你。”

楼无咎这些年杂书看的也不少,突然感觉自己好像那话本子里吃软饭的白面书生。落在手心里的那个钱袋掂量着至少够他在洛阳竹林小院半年的开销,她却霸气地和他说花两天不够再给。

不得不承认,这感觉……怎么这么好呢?

他真诚一笑,这次是发自内心的,他才不会一把打掉那银袋说什么别拿这些俗物折辱我这种不知好歹的话,对他而言人生在世还是尽欢也很重要。

“多谢县主,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早些歇息利于健体,我就不打扰县主了。”

萧令璎看到那如沐春风的笑容、飘飘然的背影,还有今天和她说过最长的一句话,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太诡异了。

他天天捧着书读,怕不是囫囵吞枣,把圣贤书经典语录记岔成“富贵尚能淫,贫贱且能移,威武也能屈”了。

楼无咎刚踏进屋内就感受到这间屋子有设法阵结界了,他蹲在地上,点了块地砖,地面瞬间浮起一阵浅金浮光,好似水面起了涟漪,顷刻间又归于平静,阵眼这么容易被发现,修为高点的妖随意就破了,完全拦不住。

也不能怪她,一年前刚设结界的时候应该还是很有效的,主要是这么久了再强的阵法结界没及时注入灵力也能被轻易破开,他刚刚重新注入了灵力,把这个法阵范围扩大到整个宅邸了。

自从第一次给背后那副《太乙璇玑图》收集妖血后他体内的灵力便随之倍增,但有时也难以控制,比如月圆之夜,他就很难压制住体内灵力的汹涌。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正房内的灯火都灭了,他手一挥,也将烛台都熄了。

是夜,风朗朗月清清,一宿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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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螭
连载中观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