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十日晚上,萧令璎都没睡个整觉,一夜能醒好几次。
此刻眼下泛青,整个人看上去恹恹的。
明日太子殿下和几位王爷公主们就到洛阳了,少不了早起去玄武门接见和拜谒,明晚还得入洛阳的皇宫参加洗尘宴。
青棠伺候她盥漱后,她便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打呵欠。
两个贴身侍女都心疼自家娘子,夜里被梦魇着不忍吵醒她们,成宿睡不好,明儿又要折腾一整日。
漱竹手巧,擅长梳各式各样的发髻,帮她挽了个双环望仙髻,将钗环和步摇一一簪好:“娘子这几日睡眠不好,今晚在炉里放些安神香,看看有没有助眠效果。”
萧令璎皮肤雪白莹润,一丝瑕疵也无,五官生得精致,明媚又娇美。平素她不喜施厚重的妆,因此除去参宴之外大多时候都化淡妆,只涂点浅粉的口脂,用螺子黛稍作描眉,再选花钿样式贴在额上。
一名侍女匆匆赶来:“娘子,玄微真人和素爻道长来了,现在在前厅候着。”
“我晓得了,这就去。”
漱竹立马替她更衣,今日选了套杏色素罗大袖衫,内衬是丁香色暗花绫交领襦,下着黛蓝与霜白十二破间色罗帛织锦裙,近来又降温,外头再加披件雪白狐裘。
未行至前厅便先闻见玄微真人中气十足的笑声了。
长公主知晓玄微真人爱酒,恰好太子几人孝顺姑母,五艘大船走水路先行,载满了长安移植来的名贵花卉还有四方进供的石冻春、乾和酒,林林总总有十来种佳酿美酒。
玄微真人别的不好就好酒,长公主就先安排园丁将部分花卉在紫霄观院子里种下,十几坛酒也随同拉去。
玄微真人拂尘一扬,笑呵呵道:“小老儿别的不好就好美酒,多谢殿下了。”
长公主虽不喜道长他们带着女儿成天四处捉妖,但心里也记着这是他们全家的恩人,微笑颔首:“哪里的话,合您心意便成。”
萧令璎对母亲和师父师兄行礼后,便将玄微真人和素爻领去碧波湖上的流云水榭吃茶去。
素爻略有些担心地问道:“师妹似乎憔悴了不少。”
“前些时日做噩梦了,总感觉不安,便没睡好。”
一道朱砂黄符咒被移至她面前,温润的嗓音传来:“这道安神符你贴在床边看看夜晚睡眠会不会好些。”
“多谢师兄,对了,你们二人今日来可是有那蛛后的消息了?”
“是啊,为师将追灵符贴在那蛛丹上,放出灵识顺着那蜘蛛妖供奉元阳的方向追去,看见了长安城门,还有一座极大的宅邸,那宅里的一间屋子内布置及其奢华。珠帘内,一个年轻且姿容艳丽的女子正在对镜描眉,接着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神色一下凌厉起来,为师的灵识感受到杀意,直接被拉回了本体。”
“这蛛后的妖力高深莫测,此番已是打草惊蛇,过段时日我们去长安一趟。大妖已有百年未出世,此番出世乃大凶之兆,为师和你师兄昨日卜卦竟都卜不出日后大唐的运势,只怕血雨腥风将至啊……”
萧令璎倒酒的姿势一顿,沉吟道:“师父竟识不出那蛛后的本体,这可棘手了。”
玄微真人修道多年,早已练出识妖的本领。
大部分妖会散发出妖气,即便修成人也带着未化形前的习惯,寻常的妖在他面前几乎无处遁形。
此妖擅长伪装,手下的小妖都有五百年道行,必然是千年大妖,狡诈难伏。
“太子表兄他们来洛阳小住,也有官员随行参加秋季狩猎,这几日我打探一下最近长安是不是有不寻常的杀人案。”
“这样也稳妥,秋猎结束后咱们便前往长安捉妖。”
***
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地驶来,王旗一路迎风招展。
天街青石板上滚着朝露,波斯商队驼铃尚未摇醒市坊,八百禁军金甲已映亮定鼎城门铜墙,洛阳众官员各品级官袍在晨曦中浮沉如画。
长公主阖家站在迎接队伍为首处,她身后的洛阳官员屏息垂首,最末则是叽叽喳喳低声议论的城中百姓们,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来了!”
只见十六匹汗血马踏碎薄雾,几驾金辂车顶的东珠帘撞出碎玉声。
城墙之上的大铜钟和洛阳寺庙内的铜铃同时响起,四品以下的官员和百姓伏身下跪,众人齐喊:“臣等恭迎太子殿下、王爷、公主驾临!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恭请皇子、王爷圣安,敬问公主玉体安康!”
“都起来吧,不必跪着了。”
太子李衍的蟒纹锦靴刚沾地,便笑着走来拥住长公主:“姑父姑母近来可安好?三月未见姑母,姑母愈发容光焕发了。”
长公主拍拍他宽实的后背:“自然一切都好,太子净会说逗我开心的话。”
萧令璎向诸位一一请安后小嘴叭叭道:“太子表兄说好替我捎来西市那家老铺子里的酒渍梅脯的,怎么连个影儿都没看见?”
“梅脯在此。”太子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抖出琉璃罐,罐中红梅映得少女笑涡愈甜。
安阳公主李妙忽从象辇纱帐掷出玉匣:“阿璎表妹接稳!”金丝楠木匣凌空炸开,雪团似的猧儿直窜向萧令璎发间金步摇。
玄色披风如夜云卷过,萧存濯剑鞘轻扫,幼犬便滚进他臂弯。
“三表姐的箭筒越发像百宝箱了。”
少年屈指弹开粘在妹妹袖口的犬毛,逗弄起怀中的小玩意儿。
排行第二的嘉善公主李媛皱皱眉头,轻扯李妙的衣袖,糯声道:“三妹妹还是得看好宠物,刚刚那犬儿可差点乱了阿璎的发髻。”
十一岁的五公主李娩点点头,暗自赞同二姐的话,挽住萧令璎的手臂,亲昵地靠在她肩侧:“阿璎表姐今日的妆扮好漂亮!”
李妙吐了吐舌头,她也没想到差点伤到表妹,只怪自己手下没个轻重:“刚刚是我不好,还好阿濯表哥反应及时。”
其实即便阿兄没出手以她的身手也能接住那犬儿的,所以她也不恼:“无妨,这不是没事嘛,三表姐也不是有心的。”
五皇子李啸策马而来,一股牛劲儿使不完非要骑马,他挤进人堆,金错刀挑着串西域葡萄:“姑父姑母你们尝尝!跑死三匹快马从凉州捎来的!还新鲜着呢。”
萧敬章扶住夫人,不动声色地挡住飞扬的尘土。
六皇子李准摘下一颗就塞进嘴里,收起玉骨扇,腮帮子鼓鼓地赞道:“嗯!甚甜!”
他一把敲掉李准再次伸来的手,没好气道:“让你先吃了吗?”
“哎呦,五哥我错了,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我又没说我是君子,看招!”
睿王李徊一把将两个要闹起来的人分开:“成何体统,都别闹了。”
李徊乃先帝幼子,虽不是武后所出,但先帝晚年得子,他也颇受宠爱。就是出身差了些,是先帝醉酒后临幸的宫女所出,到底是件丑事。不过他脾气好,虽为人怯懦,但对皇位不争不抢,所以圣人也给足了这个弟弟颜面。
圣人赐给他一块离长安不远的封地,每年的食邑数目可观,不像其他王爷一样远在边疆,那上供的食邑不多,与旧时在长安皇宫的日子比简直太苦了。
他如今不过二十的年纪,但是辈分上却压了几人一头,这次陪着来也替圣人看管侄子侄女们。
“皇姐,我也跟着皇侄儿们来凑热闹了,我那封地无聊得很,特意向圣人讨了随同出来的恩典呢。”
自从十三弟去了封地便极少能见到面了,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长公主心疼地握住他的手:“看你都瘦了,来了也好,皇姐给你好好补补。”
眼见打闹的两个少年朝萧令璎跑来,李准和李啸在表妹和表兄二人身边乱蹿。
兄妹俩只得一人扯住一个,玩闹间萧令璎瞥见随行官员中一道墨绿的身影。
那人身姿挺拔,虽同其他官员一样穿官服和戴着幞头,年纪轻轻已位居四品,眸光清澈,气质出尘。
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他目光灼灼,嘴角含笑,饶有意趣地看着斜对面一身藕荷色的女子。
萧令璎惊喜地回了个笑,心道什么风把这位给吹来了,齐嵩素来不爱凑热闹,天天不是在大理寺处理文书就是在查案,这回居然肯放下公事来洛阳参加秋猎。
齐嵩是威远侯府的小侯爷,兄长继承爵位,他则走科举道路,十六岁状元及第,外放两年处理江南水患后回来任大理寺少卿一职,前途不可限量。
威远侯齐珉与圣上一同长大几十年的交情,他与长子齐巍多次击退外敌,次子齐嵩又才华超群,克己奉公,父子三人圣眷正浓。
威远侯府与她家在长安的府邸毗邻,二人也是青梅竹马,交情深厚。
正巧她想问问有关长安有无诡案的事情,本来还在琢磨要找谁打探消息,这下直接问齐嵩就行了。
洛阳紫微宫灯火通明,戌时三刻
九枝青铜灯树燃亮太液池时,龟兹乐伎的琵琶弦上正滚过《春莺啭》。
洗尘宴摆在临水殿,波斯绒毯摆满官员们献的奇珍:岭南水晶盏盛着昆仑雪莲,西域琉璃盘托住东海夜明珠,最惹眼的却是萧令璎席前那尊泥金小笼——李啸带来的白孔雀雏鸟正啄着一小块果干。
众人其乐融融地用着长安松鹤楼掌勺厨子做的佳肴,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不断,暧暧灯光彻夜长明。
更漏滴尽,檐角的宫铃忽被夜风撞响。八百盏河灯顺太液池漂流,灯上满是官员们特意绘制的祥瑞图案:百鸟朝凤,寒梅映雪,白虎归山……
本来宴会后她想去找齐嵩,结果萧令璎被几位公主缠着,非让她留宿宫中玩两日,没成想就在这两日齐嵩突然被召回长安了,别说了解情况,她甚至没来得及送一送他。
***
终于到了皇家秋狩的日子。
西郊悠篁山云雾未散,众将士已列成苍龙阵,刀鞘缠枝纹与猎场旌旗的黑豹牡丹纹相映成对。
此次活动凡五品以上官员登记在册,至少要派一人代表府上参加秋猎,男女皆可。
圣上政务繁忙,无法来东都,这回便成了年轻人们的主场,年纪大些或不擅骑射的官员自然想着偷闲,大部分只派儿女们上场。
难得可以同皇室子弟还有达官显贵府上的家眷一同参加狩猎活动,郎君娘子们无不打扮得神采奕奕的,想着今日有什么良缘邂逅也说不定。
还有一个时辰开始,男女分坐在几个巨大的幄帐中吃茶闲叙,也有人去马厩看自己马匹的状况……
萧令璎自幼散漫惯了,奉承的话听多了只觉疲倦,便独自出了幄帐透气。
因为马厩离这不远,她就顺便去看看自己的飞云将军有没有吃饱。
行至马厩附近,只远远见一青衣男子背对着她,正被一个面颊上有块手背大黑斑的男子和几个打手围住,看这架势那样貌丑陋的华服男子是要在皇家猎场围殴人。
邱志玮轻蔑地拍拍对面人的脸,心中暗自嫉妒为什么爷娘给他一副丑陋的皮囊,而这穷小子却生得面如冠玉:“我看我的马今儿个跑不动是你动了什么手脚吧!小爷不给你点教训,你怕是要上天!”
若不是他阿娘听信这半吊子算命先生的话,说他被妖吸了精气因此才整日无精打采,只想沉迷在温柔乡,他阿娘又怎么会背着他把沁梅给打发走了,那可是他花了大把飞钱才从香漪阁赎出来的娇娇美人!
邱志玮虽是御史中丞嫡长子,身份显赫,但一靠近那些女子她们便想躲开,虽面上不显,但下意识的举止骗不了人,到底带着嫌恶,只装作讨好他,他想亲近时不是以来葵水就是以染了风寒推脱,竟是连低贱的青楼女子都瞧不起他。
只有沁梅不一样,她是真心爱他的,也不嫌弃他样貌。
他怪不了邱夫人,只得将气全部发泄在对面的男子身上。
此人居然还敢出现在他面前,刚刚见他在马厩喂马,应该在这里当饲马夫,可见阿娘也是被蒙骗了。
他面色一狠,立马找了个理由,不把这人打一顿难解他心头之恨!
邱志玮手还没落在他脸上,手臂先传来了一道钻心的疼痛,他哀嚎一声:“谁!谁敢打小爷,不要命了!”
长鞭被收回手中,萧令璎环臂缓缓走来:“光天化日,你想伤人?”
邱志玮从长安来,平日好吃懒做又爱寻花问柳,官场的事一概不清楚,自然也不认得长住洛阳的县主。
小娘子酒红葡萄血锦胡服翻卷如焰,流云般的翻领下金丝牡丹暗纹灼灼生光,鸦青鬓边金步摇晃。
他心中暗想:好个胡服妖娆,倒比教坊司的柘枝娘还惑人……这样泼辣的性子最适合调教,别有一番风趣。
邱志玮挑挑眉:“是又如何?这饲马夫把我的宝驹喂坏了,打他一顿都算轻了,再说,这猎场可有规定不能在此教训下人?”
萧令璎走近发现被困在墙角的人束发凌乱,眸子淡淡的,嘴角流下一道血痕,即便被打手双手控住背在后腰按着却死死不肯跪下,只倔强仰起头,像宁折不弯的竹子一样。
这不是楼无咎又是谁?
萧令璎面有愠色,又重重甩了好几鞭子在邱志玮身上:“我乃圣人亲封的端华县主,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同我狗吠。”
“都给我滚开。”
听见这话,打手们互看一眼立马将楼无咎松开退了几步,任凭萧令璎将他扶起来。
没想到这位小娘子身份竟然这般尊贵,当朝长公主确有一女,极受圣人宠爱,八岁便被破格册封为县主,这娘子周身气度寻常官员家还真养不出来。
楼无咎脸色苍白,好在她刚刚及时拦下那一拳,否则这张好看的脸可得青肿上好几日。
听见这话,邱志玮立马跪地连连磕头,哭得稀里哗啦:“小人眼拙,竟未认出县主!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楼无咎面色苍白,喉结滚出低哑的嗓音,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那匹马本来就病了,我没有喂坏他的马……”
他闻见女子身上若有似无的馨香,只见她定定看他:“好,我替你讨回公道。”
“你们别对着我磕头,对他磕三个头,再叫几声‘汪汪汪’这事就不追究了。”
打手们怕极了,自己也没个当官的阿爷护着,不过是丢面子罢了,马上照做不误,而对于邱志玮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阿爷堂堂正五品上官,县主却逼着自己对一个贱民下跪。
他僵了许久,终于颤颤巍巍磕了几个头,小声地喊出“汪汪汪”。
“这位郎君的声音不够响啊,刚刚不是还得意洋洋嘛,怎么一下没力喊了?”
邱志玮咬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日他记住他们了:“汪汪汪!”
这饲马夫就会装可怜!仗着那张脸勾引县主替他作主,他都还没动手,嘴角哪里会出现血渍,肯定是自己咬破舌尖搏同情的,偏偏县主也明晃晃地偏袒他,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萧令璎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下楼无咎,看他脸色红润些了,摆摆手道:“这回倒是挺响亮,行了,麻利滚吧。”
一转眼人就消失在拐角。
水红色锦帕被按在他唇侧:“有血,擦擦嘴角。”
楼无咎微微侧过脸,即便处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依旧一副淡淡的模样,不知道这倔脾气哪里习来的,他接过帕子:“我自己来。”
“我已经出来很久了,秋猎也快开始了,先走一步,不舒服的话你告假回去看大夫吧。”
晚樱树影斑驳陆离,落红满地,深深浅浅。
倩影早已远得看不见了,楼无咎收回视线,看向那条帕子。
哪怕今日换个人被围住打骂,她也会救下的,李氏一族就喜欢装模作样地多管闲事再让别人感恩戴德。
他用手背蹭去嘴角的血渍,烦躁地将干净的帕子揉作一团,塞进自己衣服的内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