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情蛊缘

此次秋猎由太子和长公主主持,特设“分品夺魁”——王公贵胄可射猎兔、獐、獾、狻猊、猞猁、锦鸡等,其中赤狐、白鹿、玄豹为上阶,一只可抵四只寻常猎物,获禽数目最高的人为魁首。

第一名的彩头有一柄御赐挽月金雕弓,另有一只辽东进贡的纯白海东青。

第二名则是幅陛下亲笔墨宝题匾,还有一颗东海夜明珠。

第二名得和田墨玉天马鞍和百兽青铜樽。

同时猎禽数目排前十的人皆有绫罗锦缎和飞钱奖赏。

马上众人握绳昂首,待号角声和击鼓声响起便如潮水洪流一般奔涌向面前的无边密林。

暮色将沉,萧令璎纵马踏碎悠篁山猎场漫天霞光,她射杀的猎物大部分被林中的守卫收集起来了,刚刚追着一只赤狐不知不觉竟骑马跑出了这么远。

时候不早了,她现在得尽快出林。

汗血宝马赤焰追风通体如熔金淬火,四蹄雪白踏过山地时溅起细碎银星,鞍鞯上狐尾随风狂舞,箭筒内只余一根箭矢。

不知为何,萧令璎觉得这宝驹速度愈发快起来,即便勒缰拽首都没有丝毫慢下来的趋势,飞云将军呼吸逐渐急促,嘶鸣声此起彼伏,好似发疯了一般,后面竟然想把她甩出去。

她用劲全力扯带回身,防止马儿连带她一起撞树,马侧首时她看见它那双似血通红的眼。

她从未见过这种情况,眼下也没时间思考是疯魔中邪了还是其他什么的。

已经快力竭了,待会在疾驰下被用力甩出去必死无疑,只能先放手一博跳马,起码能挣点活的机会。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斜前方传来马蹄震地声,一道掠影如鹰隼飞过。

楼无咎忽然从一颗树后骑马出现,因为时机掐得准,此刻和她几乎并排而行。

他那这匹马自然不比高大迅速的汗血宝马,怕落在后头,他极快作出反应,掏出那根箭矢就精准刺入马颈血管,温热血雾溅出,他反手揽住少女腰身,将人抱入怀中,动作一气呵成。

没想到那高大马匹仰头长嘶,前蹄高扬间将他们二人骑的这匹马踹了一记。

幸得他驾马速度已经慢下来,马背也没那么高,楼无咎护着萧令璎两人一起滚下马,他后背重重撞上岩石,血瞬间溢出。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萧令璎肩上,少年咳出一口血,血痕顺着雪白的脖颈淌下,滴落在地面。

萧令璎两只手小心翼翼护住他的头和他四目相对,受了惊吓生理使然,泪水蓄满眼眶:“你还好吗?”

楼无咎压下喉间的血腥气,费力点点头。

那咽气的马儿已经一头撞死在不远处的树上了,但马腹内却隐有什么在里头游走。

两条金色的细线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飞向他们,瞬间钻进二人体内。

萧令璎只觉得后背和五脏六腑被撕裂开来一样,也吐出了一口血,她怔怔地望向对面的少年。

楼无咎思绪一乱:那难道是书中记载的双生蚀心蛊?

这蛊虫至阴至毒,以七七四十九种毒虫的毒液养出,加之彻夜吸取月华,十年方能破壳一对。

传说中,南疆巫蛊一族的圣女爱上了中原的贵族子弟,二人相恋后,圣女不久就有了身孕,他们约好过两日私奔,没想到那负心郎其实早已有家庭,提前弃她而去了。

只不过他未料到自己早已中了圣女下的蛊术。

这蛊虫分为一雌一雄,雌蛊在她体内,雄蛊在那男子体内。

圣女从日升等到月落,没等来那男子便心灰意冷自尽了,男子体内的雄蛊感应到雌蛊已死,立马自爆,放出毒液侵蚀他的心脏,二人一道赴了黄泉。

因着这个典故,这对蛊虫也被称为情人蛊或红线蛊。

萧令璎从前在观里的古书上看过《南疆巫蛊录》,此时她见自己手腕上已经出现一圈隐约的朱砂印。

这样看来他们二人确实被这奇怪的蛊虫寄生了。

这蛊虫的宿主二人不能相距太远,具体多远书上也没说明,只知道超过七日后,感知不到对方存在的雌雄蛊虫都会自爆而亡,两位宿主也会死。

这还不算最差,最差的是每月朔月当空也就是月初第一夜,二人手腕上那条朱砂色红环纹会化作实物,他们整整一夜相距不能超过三尺半距离,越拉扯这线越缩短,强行砍断二人则反噬而亡。

也就是说他们每月有一日必须共处一室,甚至同榻而眠……

但凡两人间有一方对别人心动,那大概率后果就是死,反正讲究的就是两个字“忠贞”,即便宿主二人本身不相爱,也不能喜欢上其他人,只能做对怨侣,至死方休。否则蛊虫每月会释放出慢性毒素,最后落得个雌雄蛊宿主双死的结局。

书中也记载了这蛊虫好的特点,如若宿主是极其相爱的二人,蛊虫会有滋补功效,堪比日日进补上好的药材,比起同龄人会更加容光焕发。

虽然利弊分明,但这也太极端,太考验人心了,毕竟,真心瞬息万变。

楼无咎本来还思索找什么理由跟着萧令璎一同去长安,想着以救命之恩相求她定会同意自己和她一起捉妖查案的,没想到这回救她误打误撞得了这机遇,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这次受伤的疼痛不及背后星图炙烤的五分之一,已经很值得了。

萧令璎正犹豫是不是要告诉楼无咎这个事,毕竟事关二人的性命,但又觉得难为情,毕竟她也快及笄了,若是解不了蛊,他们二人将来岂不是要成婚……

她晃晃脑袋,想把那荒谬的想法清出脑海,又突然想到再过两年就要渡劫了,总不能平白连累他丢了命,这蛊还是尽早解开比较好。

一般情况下他们不会痛感相通,这次她吐血是因为刚被蛊虫寄生,但疼痛只维持了片刻,她歇了会儿现在已经不痛了,面色也恢复了。

这蛊虫不可能凭空出现在马腹内,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是有人故意下蛊。

眼下敌在暗,我们在明,先别妄动才是,楼无咎受了伤,她情况也没好到哪去,既然那人下了不致死且极其珍贵的蛊给他们,证明现在暂时还没打算除掉他们,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还有为什么楼无咎会在这猎场里当饲马夫,她给他的东西完全可以让他在家歇个七八年。

而且他又为什么会骑着马来林子里救她?不过眼下这些问题也只能待他伤好了再问了。

萧令璎的唇被血染得红殷殷的,女儿家先张口说这话难免有点难为情,面颊飞上霞晕:“楼无咎,我们刚刚好像中蛊了……”

楼无咎看她突然害羞起来,合上双眼呼出口气,他受了伤现在有点脆弱,即便想讥笑一番也没心思了:“我知道,那是情人蛊。”

“原来你知道啊……那马发狂大概就是蛊虫作祟,定是有人故意下蛊加害我,没想到你突然出现,恰好雄蛊寄生于你,不必费力找宿主了。那你知道怎么解蛊吗?”

“还不知道。”

“那我们要尽快找找办法,不然我怕将来会害了你。”

她越说越小声,不知道自己在嘀咕什么,楼无咎本来意识就有些模糊了:“县主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我问你还能骑马吗?不然我出去搬救兵,就是怕你自己待在这还受了重伤不安全。”

她将楼无咎的手搭好放在自己肩上,撑着他走路。

他道:“可以,快走吧,天马上黑了。”

那马虽然被踢了,但伤势并不重,只是速度慢了点,刚好适合带着楼无咎这个伤员骑,不至于太颠簸。

疯马一路狂奔时她看见了扎着引路旗帜的树,那里想必是守卫划分狩猎范围的最深处地带了。

顺着那条有旗帜的路不用半个时辰他们应该就能出林子了。

萧令璎先将楼无咎送上马,随后一脚踩上马镫,用从汗血宝马鞍鞯上拆下的孔雀翎披帛将他和她牢牢绑在一起。

萧令璎绑好后侧首只能看见他的下巴。

她双眼浮起浅光,神情像极了在竹林小院留宿最后一晚的样子:“刚刚谢谢你救我,咱们以后性命相连,你就是本县主的人了,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楼无咎垂首将她的笑颜尽收眼底,二人此刻离得极近,他的胸膛几乎贴着萧令璎的脊背,手也被半捆在柔软纤细的腰肢上,此时他甚至可以感受到二人心跳的旋律。

小娘子的鬓发有些微凌乱,散开的几缕乌丝轻柔拂过他脸颊,挠痒痒似的,其间栀子花的甜香四溢,脖颈处又用了另一种香,说不上是什么品类,倒也极好闻。

方才危急关头还没想那么多,眼下楼无咎突然觉得耳朵有点发烫:她可是仇人的子孙,我们之间不能、也不会生出什么感情。

他偏过头去,哑声道:“嗯。”

少年少女的发丝扬起,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从另一侧林间小路出来,不远处可以看见皇家金帐和官员们的幄帐,火把光快速移动着,林间也被照得亮如白昼,明显是在找人。

楼无咎突然开口:“县主也不想被人瞧见和外男这般亲密吧?将我送回我的院子就好,离这很近。”

“可是,你受伤了……”

楼无咎质问道:“县主是怕我死了你也会死吗?放心吧,我的命硬着呢,死不了。”

“那我先送你回去,待会儿请大夫拿着我的令牌出门帮你疗伤。这几日白天我找机会去看你,待你伤好了我们一起去长安。”

楼无咎剩余刻薄的话卡在喉咙里。

将楼无咎安顿好萧令璎便快马加鞭回了猎场。

长公主在金帐内坐也坐不住,来回踱步,手里盘着串佛珠,口中不断重复念着:“阿弥陀佛,保佑我儿平安无事……”

两个时辰前参加狩猎的人都回来了,最后几家官员离开都有些时候了,萧令璎连个影子都没有。

萧敬章和萧存濯知晓她骑射技艺精湛,还有汗血宝马这样的宝贝速度加成不可能这么晚还没回来,心道不好。

怕她遇见危险,二人已经带侍卫去林子寻人好一阵子了,甚至惊动了太子他们也派兵去搜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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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螭
连载中观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