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记得许郎君。”清繁顿了顿,眼中闪过痛楚,“记得你杀他时,我有多恨你。我恨你让我看见人性最丑陋的一面,恨你毁了我最后一点念想。”
清繁的目光缓缓扫过洞穴中那些被救下却仍昏迷不醒的女子,扫过激战正酣的众人,最终又落回筑秋身上,眼泪无声滑落:“我都看见了……看见你为我造了多少杀孽,囚禁了多少无辜,把自己和这片土地变得多么痛苦……”
“清繁!我都是为了你!我们马上就能……”筑秋急切地想要靠近。
“所以我才……”
“所以我才更恨。”清繁打断她,泪珠滚落却化作光点消散,“我恨你为什么非要证明男人都薄幸,恨你为什么不能像从前一样,只是笨拙地学弹琴、只是一起分享那块桂花糕……”
她看向筑秋伤口汩汩流出的青黑色血液,声音哽咽:“可我更恨我自己。恨我明知道你是妖,还贪恋你给的温暖;恨我看见你杀人后,明明该报官,却只是独自在房里哭;恨我被你囚在这,临死前发现……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
洞穴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怔住了。这不是简单的姐妹反目,也不是单纯的妖害人——这是两个在泥潭里相互取暖的灵魂,在爱与恨的撕扯中,走向了绝路。
“清繁……”筑秋声音嘶哑,“你对我……”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清繁笑了,笑容凄美如昙花一现,“是姐妹情?是依赖?还是更不该有的……”她没说完,只是轻轻摇头,“这三年我虽在玉中,却看得清清楚楚——你每杀一人夺取精魄,眼中的光就黯一分;你每收集一缕怨念,就离从前的筑秋更远一步。”
她抬手,指尖轻点筑秋眉心:“傻子,我要的不是复活,是你好好活着。”
话音落,她魂体骤然迸发出刺目光芒!那光芒温柔却不容抗拒,将筑秋笼罩其中,也将洞中所有血色怨念、蛛网符文,尽数净化!
“清繁!不要——不要散魂!”筑秋尖叫。
白光所过之处——
洞穴顶部剩余的“茧”自动剥落,娘子们安稳落地;血祭阵法寸寸瓦解,怨气消散;那些不断展开攻势的小蜘蛛妖仿佛被安抚下来,纷纷退入阴影,眼中凶光褪去;而所有被救女子体内被寄生抽取的生机与残魂碎片,化作点点荧光,从清繁的魂体中飘逸而出,温柔地回归各自的躯体。
“我本就是已死之人,残魂执念,反而累你成魔。”清繁的光影越来越淡,声音也越来越轻,她看向呆立在当场的筑秋,最后留下一抹极淡、却仿佛解脱般的笑意,“若有来生……愿你我皆是寻常草木,相伴山野、无忧无怖……”
光点消散,魂魄尽灭。
同心玉彻底化为齑粉,随风而逝。
筑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徒劳地抓着空无一物的空气。
她脸上的疯狂、愤怒、执念、期待……所有表情都凝固了,然后像破碎的面具般片片剥落,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死寂。
妖气从她身上急速流逝,伤口恶化,她却浑然不觉。
“……清繁……等等我……”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然后,在众人注视下,筑秋的本体——那只巨大的八角白额蜘蛛虚影在她身后一闪而逝,随即连同她的人形身躯一起,开始寸寸化为飞灰。
没有爆炸,没有挣扎,只是如同燃尽的余烬,在洞穴中最后一点残留的微光里,悄然散落,与清繁消散的光点,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洞穴中令人窒息的妖气与怨念,也随之彻底消散,只留下战斗后的狼藉与劫后余生的宁静。
良久,萧令璎才哑声开口:“师父……她们……”
“魂飞魄散了。”玄微真人轻叹,“清繁为净化筑秋身上孽障,散尽魂力,筑秋自散妖力追随而去。从此世间,再无这一人一蛛。”
楼无咎从心口前的衣襟内摸出一物——是那面溯光镜。
镜背雷云纹依旧,只是镜面却多了道新裂痕,恰好将镜面一分为二。
“镜裂了。”楼无咎轻声道,指尖抚过裂痕。
镜中映出他复杂的眼神,也映出镜背新浮现的一行小字——是筑秋以妖力刻下的:
『李道长,镜已归。那线生机……我用不上了。只求你徒儿莫步我后尘。执念太深,终成绝路。』
字迹潦草,却字字泣血。
明秽和归真两个小的已哭出声来。他们年纪尚幼,尽管不那么了解情爱痴缠,却看得懂生死别离,看得懂那最后一刻,蛛妖眼中近乎绝望的温柔。
“回去吧。”玄微真人转身,“此事……了了。”
重返地面时,天边已泛鱼肚白。
崇仁坊那座华丽的宅子彻底化为废墟,断木残垣在晨光中格外凄凉。
素爻带着两个师弟在清理现场,他已经遣人去大理寺说明情况了,官府的人会把那些娘子们安全送回家,她们将慢慢忘记这地下噩梦,只当是一场离魂症。
玄微真人则与楼无咎站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
玄微真人拍拍楼无咎肩头,神色复杂:“你师父的溯光镜...…收好了。筑秋之事,虽结局惨烈,然其终有一念之悔,清繁魂魄亦得解脱、未尝不是一种了结。”
楼无咎行礼:“多谢前辈。”
玄微真人摆摆手,转身走去唤自己的三个徒弟,想着别在这煞风景了。
萧令璎独自在废墟中行走。
忽然,她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本残破的册子。
捡起翻开,是清繁的日记,只剩几页还能看了。
神龙五年腊月初七
今日又见到筑秋挨打。玉妈妈嫌她不会奉承客人,罚她在雪地跪一晚还不能吃饭,她怎么这么倔呢?
我偷偷塞了块烤红薯给她,她抬头看我时,眼睛亮晶晶的,真好看。
神龙八年三月十四
我突然变美了,好奇怪。
筑秋看见我变好看比我还开心,日子真的越变越好了!希望我们俩能快点攒够钱,这样就可以一起去江南开绣坊了。
她说我的家乡在那,那她的家也在那。
神龙十一年九月十九
筑秋说她不是人,是妖。我说我不怕。
妖也好,人也罢,你待我好,我便待你好,我们真心换真心。
神龙十三年四月十三
我爱上许郎君。
筑秋说他不是良人。我不信。
神龙十三年十月廿一
筑秋突然和我说她要先自赎出去,宅子都找好了,大家都知道她要走,唯独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不是说好要一起离开吗?
骗子。
神龙十四年八月初九
我看见了。看见筑秋杀他,看见许郎君临死前还在笑......我奔溃了,可我不能去报官,筑秋会被抓走的。我好想亲口问问她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
其实我只希望.....她还能像从前那样,靠在我肩上说悄悄话。可一切都回不去了。
神龙十五年正月初五
我病了,心病。筑秋每日来看我,喂我吃药,陪我说话。
她说要带我去她宅子里,怕我做傻事,还说知道我看到她杀人了,只是没说,怕我再也不理她。
神龙十五年二月初三
今天阿杏趁筑秋出门偷偷来看过我,她听到我说筑秋是妖都吓哭了。她胆子还是那么小,我让她以后都别来了,待会儿被发现了。
做梦梦见刚被卖到天香院的时候了。阿杏和我同一年到那的,她比我小五岁,本来我们两个关系最好,但后面筑秋来了,她一看到我们两聊天就在后面死死瞪着阿杏,阿杏吓破胆了就再不敢找我说话了,后面我们也就渐渐疏远了。
没想到如今最胆小的她会冒这个险来看我,真是长大了。
神龙十五年三月廿六
我大概要死了。
我对筑秋说:放过阿杏吧,她胆子小,别吓着她。
筑秋哭了,我第一次见她哭。
最后一行,字迹极淡,似是用尽最后力气。
筑秋,其实我从没恨过你,若有来世……
后面部分残破不堪,再也看不清。
萧令璎合上册子,眼眶微红。
她忽然明白,为何平康坊的姑娘被寄生,唯独阿杏幸免——是清繁死前说的话,护住了那个胆小的丫头。
“县主。”楼无咎的声音传来。
萧令璎转身,见他站在晨光里,手中握着那溯光镜碎片。
她挑挑眉看他,想听听他怎么解释:“什么事?”
“法阵是我布下的,但我只布了引妖阵、敛息阵还有护身阵并警示符,没想到有人改成困杀阵还将你传送走了。是我害你陷入危险了,抱歉……我愿意随你处置,只要你能解气。”
其实萧令璎不意外,她先前就怀疑他别有用心,还试探过他。
不过,被他糊弄过去了。
“任我处置吗?我还没想好怎么才能解气。先留着,日后慢慢讨回来吧……阵法知道是谁改的吗?”
楼无咎眼神微沉,摇了摇头:“不知。但能在我布下的阵法上动手脚,而不被我察觉……此人修为,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