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情愫起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长安的水,比想象得更深。

“你道法很好。”萧令璎看着远处即将透出云层的阳光,忽然开口,“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

楼无咎转身看她。她肩头和小腿受的伤已草草包扎,脸色苍白,可眼神清亮,直直盯着他。

“是。”他承认,“我确有隐瞒。入长安,近县主,皆有私心。”

“为了查八年前司天台的血案?”萧令璎问,“你师父李丰年,当年就在司天台。”

“嗯。”

晨光给萧令璎染上一层金边:“楼无咎,我不知你究竟背负什么,也不知你想查的真相有多危险。但你今日折返来救我,我记下了。”

她抬起手,腕间红线已恢复平静,没入皮肤不见:“蛊虫还在,约定便还在。你查你的案,我寻我的药。必要时,你我仍可联手。”

楼无咎听见她说要寻解药,浑身僵了一下,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她仅仅只是因为情人蛊才挽留他吗?

见对面的人不作声,她接着问:“镜子里有你师父的讯息?”

楼无咎沉默片刻,点头:“师父说,我被仇恨蒙蔽寻错了方向。”他顿了顿,“还提到……莫要辜负真心。”

“他让我小心幕后之人,我与你的情人蛊.……”他苦笑道,“恐怕也是局中一环。”

四目相对。

萧令璎看着他眼中的坦诚与愧疚,忽然笑了:“你提前布阵,本是想利用我拖住筑秋,你好去探查镜子?”

“……是。”

“后来为什么改了主意?”

楼无咎握紧剑柄,许久才道:“因为镜子里也映出了你有危险。”他抬眼,目光复杂,“萧令璎,我接近你本是为查出真相,可这些日子……骗你的时候,我也不好受。”

破晓的朝阳漫过废墟,洒在两人身上。

远处,玄微真人捋须微笑,对素爻低声道:“瞧见没?你师妹这回是捡到宝了。”

素爻挑眉:“师父早看出来了?”

“李丰年教出的徒弟,心性不会差。”玄微真人转身,“走吧,让他们自己说清楚。先回旅店吧,折腾一宿,累死老道了,咱们吃素鸡去。”

归真和明秽欢呼着跟上。

废墟中,仅剩两人。

萧令璎“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这样老实严肃说话的样子,和平常太不一样了。”笑完,她突然伸出手,“镜子借我看看吧。”

楼无咎无奈递过去,心想有这么好笑吗?

她抚过两片镜面,细细观察着,若有所思:“你师父留的‘莫要辜负真心’你觉得,指的是什么?”

楼无咎喉结滚动,不知道怎么回答。

萧令璎却笑了,将镜子还给他,转身走向晨光中的长街:“走吧。先回去歇息,我累了。”

意思是她还愿意让他回萧府?

“你还信我?”

“镜子里映出危险,你不是马上就赶来了吗?”她回头,眼中映着朝阳,“这就够了。不过……以后要是你再敢骗我,我就让我师父把你收了!”

“之后有什么打算?”

楼无咎看向她,郑重道:“查下去,找到我想要的答案。但我发誓绝不再利用你、欺瞒你。往后县主若还愿带我查案捉妖,我必坦诚相待。”

腕间红线早已隐去,可有些东西,一旦系上,便再难解开。

楼无咎看着她的背影,将溯光镜碎片收好,终是抬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

离开崇仁坊前,萧令璎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相依偎着,正低声说些什么,偶尔相视一笑。

就像很多年前,在平康坊那个破旧的后院里,两个身世凄苦的姑娘,靠在一起分食那块冷掉的糕饼。

“楼无咎。”萧令璎轻声唤。

“嗯?”

“你说……她们算是善终吗?”

楼无咎沉默许久,才道:“对她们而言,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不能同生,但求同死。

不能相伴,但求相随。

这世间情爱万千种,有的一路繁花,有的满途荆棘。而筑秋与清繁走的,是最苦的那条路——始于卑微,终于绝路。

可至少最后一刻,她们看清了自己的心。

这就够了。

回程路上,再无人说话。

无人察觉到,溯光镜碎时,一道浅金灵力飞出,将两缕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残魂裹挟而去——那是江南的方向,也是清繁和筑秋说过的,想开绣坊的地方。

可能某年某月,江南某处,会有两只蝴蝶破茧而出,相依相随,永不分离。

***

一月后,长安落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傍晚时分,长安初雪落下来时,萧令璎正站在安仁坊旧宅的阁楼上。

她推开雕花木窗,冷风挟着雪絮扑在脸上,带着湿润的、属于长安冬日特有的气息。雪下得细密,将朱檐青瓦一点点染白,不远处的皇城在雪幕中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太极殿的鸱吻隐在云雾里,像蛰伏的兽。

再过五个月,她就及笄了。

阿娘说,及笄礼要在长安风光大办,请皇外祖母和圣人做主宾。想到这儿,萧令璎轻轻叹了口气——她其实更想回洛阳府里,请几个相熟的女伴,简简单单行个礼就好。

侍女青棠捧着烫金请柬上楼,脚步轻快:“县主,宫里已经送来帖子了,今年不止雪落得早,宴帖也拟得格外早呢。”

萧令璎转身接过,展开那封泥金笺。是腊月廿三麟德殿夜宴的邀约,宗室与三品以上官员家眷皆在列。作为永宁长公主之女的她自然少不了。

合上请柬,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院中。

楼无咎立在梅树下。

雪已落满肩头,他却浑然不觉,今日他难得换上除了青色外的衣服。

此刻,他仰头望着漫天飞絮,那姿态不像赏雪,倒像在观天象——他推演星盘时的神情,就是这样专注,几乎要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沉静。

他今年才十六,身量却已抽得挺拔,只是脸颊轮廓还带着少年的清瘦。青棠私下说过好几次:“楼郎君生得真好,再过两年,怕是要把长安城的世家公子都比下去了。”

萧令璎当时只是笑笑,心里却想,楼无咎和那些世家公子本就不是一路人。

不过,她为他准备的这套玄色翻领襕袍不愧是全长安最好的衣肆做的。布料和剪裁都极好,外头披上件乌黑发亮的狐裘披风,显得整个人格外贵气和清逸。

让人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萧令璎想着待会便让人从库房多挑选几匹好布送去玲珑阁制成成衣。

他肤色白,穿月白色想来也好看,青色也多来几套,他好像很喜欢这个颜色。

楼无咎成日来来回回穿那几套旧衣裳,怪寒碜的,传出去说他们萧府吝啬就不好了。

一个月的时光,足以让许多东西悄然改变。

崇仁坊那场劫难后,长安城随着日渐寒冷的气候一起安宁了下来。蜘蛛妖筑秋和清繁的故事,随着初冬的寒风散入坊间茶肆的闲谈里,成了又一桩“长安异闻”。而对萧令璎和楼无咎而言,有些东西却实实在在地留了下来。

比如信任。

比如……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萧令璎想起半月前的那个朔夜。

子时将至,腕间红线准时灼烫起来。

她推开房门时,楼无咎已经立在廊下——他总是能提前感知到蛊虫的异动。

那夜月色极好,清辉如练。

两人并肩躺在榻上,中间依旧隔着那块沙幕,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与身旁那人平稳的呼吸声交错。红线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赤光,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将他们的手腕系在一起。

“楼无咎,”她侧过身,“这蛊真就无解吗?”

月光漏进来,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师父留下的手札里没有记载解法……或许有,但我还没找到。”

声音比平日更沉,带着倦意。萧令璎这才想起,这一个月他几乎夜夜在书房翻查那些泛黄的典籍,有时她半夜醒来,还能看见隔壁窗纸上映出的烛光。

“慢慢找便是。”她语气轻松,“反正每月也就不方便这么一回。”

楼无咎睁开眼,微微侧头转来看她。

两人离得不远,萧令璎看见他的动作,脸上突然烧了起来:“怎么了……”。

他发现自己这样的举动出格了,立时转回头,空气中带着清冽的草木香——那是他惯用的安神香。

“萧令璎,”他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有些哑,“是我害你卷入了这场阴谋之中,你恨我吗?”

如果不是因为他被仇恨蒙蔽,她就不会中蛊;如果不是他的私心,她将解药吃了就能解蛊了。

这话问得突兀。萧令璎愣了愣,随即笑道:“我从未恨过你,背后之人苦心策划这一切定然对你我皆有企图,即便不是因为情人蛊我也未必不会卷入其中。”她顿了顿,认真道,“况且,和你绑在一起未必是坏事,你也很强,我们一起应付反而更有胜算。”

楼无咎的眸光颤了颤,像雪夜里被风惊动的烛火。他飞快地掩饰好自己的混乱的心绪,重新闭上眼,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萧令璎没察觉他泛红的耳根,只觉得今夜的他似乎格外沉默。

她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渐渐生出困意。

迷糊间,她感觉有人轻轻拉了拉被角,将她的手塞回锦被里。那只手停顿了片刻,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腕——红线灼烫的地方。

很轻,很小心。

……

“县主?”青棠的唤声将萧令璎从回忆里拉回。

她定了定神,正要开口唤楼无咎进屋,院中忽然传来少年清亮的笑闹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镇螭
连载中观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