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车转动声变得急促刺耳!
“嗤嗤嗤——”
房间四角、天花板、甚至她脚下的青砖缝隙里,突然冒出无数晶莹的白色丝线,速度快得惊人,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从各个角度朝着萧令璎缠绕而来!这不是幻觉,是真正的带着粘性和阴寒妖气的蛛丝!
筑秋的本体虽不在此,但这间充满她执念与妖力之地,本身就相当于她领域的一部分,自有防护与捕猎的机制!
萧令璎挥剑斩向最先袭来的几缕蛛丝。
朱雀剑对妖邪之物确有克制,蛛丝遇火即燃,发出焦臭。但蛛丝数量太多,再生太快,斩之不尽,更麻烦的是,燃烧的蛛丝产生的烟雾,与线香烟气混合,那股令人昏沉、意志软化的力量更强了。
她左支右绌,小腿的伤口被牵动,剧痛传来,动作慢了半分,一缕蛛丝便趁机缠上了她的脚踝,冰冷黏腻的感觉瞬间传来,并伴随着一股向下的拖拽力!紧接着,更多蛛丝缠向她持剑的手腕、腰身……
画像上,清繁的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更加清晰的、带着满足意味的弧度。
供桌上的清茶,水面无风却自动漾开一圈涟漪。
萧令璎感到灵力在飞速消耗,意识又开始模糊,那声“留下来”的幽叹在脑中不断回响。
难道真要成为这扭曲执念的陪葬吗?
就在萧令璎剑光渐黯,蛛丝几乎将她完全裹缚的瞬间,异变陡生!
缠上她身体的蛛丝骤然迸发出迷离柔光,并非收紧勒杀,反而传来一股巨大而诡异的吸力,不是针对□□,而是直冲她的灵识!
眼前厢房的景象如水中倒影般剧烈晃动、破碎,朱雀剑赤炎、楼无咎穿透墙壁的剑气、甚至自身的痛楚……一切感官迅速远去、模糊。
她仿佛坠入了一个由无数记忆碎片与浓烈执念编织的深渊幻境。
首先涌入的,是阴冷、潮湿、混合着劣质脂粉与泪痕咸腥的气味,再然后耳边是尖利的叱骂与皮鞭破空声:
“没用的东西!连个曲儿都唱不利索,白瞎了这张脸!”
“哭?再哭就把你扔进后巷喂野狗!”
“今夜刘员外点你,机灵点,不然有你好受!”
萧令璎“看”到一个身形单薄、容颜稚嫩却已初显绝色的白衣少女,瑟缩在平康坊某处华丽而冰冷的院落角落,身上带着青紫。
那是刚刚化形不久、妖力微弱近乎于无的筑秋。
人间的规则与恶意,比山林险恶百倍。她被迫学习歌舞媚术,动辄得咎,日夜惶恐,唯一支撑她的,是体内微弱的妖元和对恢复妖力的渴望。
然后,一点微光出现了。
另一个看着年纪稍长、眉眼温婉的少女——清繁,悄悄塞给她一块用帕子仔细包好的、已经冷掉的桂花糕。
“快吃,别让三娘看见。”清繁的声音很低,带着同病相怜的怜悯,“日子会好的。”
画面流转。
无数个相似的夜晚,清繁总是偷偷留下半块点心、一盏热茶,或是几句安慰,一个拥抱。
两个被命运抛入泥淖的少女,在玉三娘的皮鞭与恩客的觊觎下,靠这一点微末的暖意相依为命。
筑秋冰冷戒备的心,第一次向人类敞开了一道缝隙。
清繁是她在黑暗人世间,唯一的光。
幻境场景再次转变。
筑秋的妖力随着时间艰难增长。
某夜,她偷偷将一丝微薄的、属于蜘蛛精的“织美”妖力,注入沉睡的清繁体内。并非恶意,她只是笨拙地想让自己唯一的“光”变得更美、更好些。
清繁醒来,果然容光焕发,气质出尘,很快脱颖而出,成了坊间追捧的花魁。
筑秋看着清繁受人瞩目,心中既有欣慰,也有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日益加深的独占欲。
她暗中用妖力帮清繁挡掉不少麻烦,也吓退了一些不怀好意者。
一开始清繁只觉运气变好,对筑秋愈发亲近依赖,不过,日子久了,却也渐渐察觉筑秋某些异于常人的地方。
比如筑秋几乎不进食,体温偏凉,卧室常年阴寒刺骨不点灯,夜里眼睛还会发红光……她心中存了隐约的疑虑,曾私下与阿杏提过几句。
某日筑秋突然对清繁坦白了。
她承认自己是妖,问她会不会怕她。
清繁想起自己突然变美的面容,还有抱怨过的那些流氓和难缠客人都再没骚扰过她……
这一桩桩一件件,想来都是筑秋的手笔。
其实清繁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只是不愿面对。
最后清繁还是上前拥住了筑秋,她只笑着对她摇了摇头。
幻境色彩变得明亮欢快,那是清繁生命中最灿烂也最短暂的时光。
她结识了许郎君——一位风度翩翩、温柔体贴的读书人。
他写诗赠她,许诺未来。
清繁深陷情网,眼中有了筑秋从未见过的璀璨光芒。筑秋感到恐慌,她暗中调查,轻易便发现了许生早已有妻室的事实,所谓的深情不过是贪图美色与新鲜的游戏。
怒不可遏的筑秋决定自赎其身,并暗中置办下崇仁坊这处宅院,她设下圈套,以美色引诱许郎君前来,在他意乱情迷之时,吸干了他的精魄。
然而,最残酷的巧合发生了。
清繁因许郎君多日未至,心中不安,又想起筑秋近日行踪诡异,便来这处筑秋不让她常来的宅子寻找,恰好撞见了许郎君笑着死去的恐怖一幕,以及筑秋收回妖力时那非人的冰冷侧影。
幻境瞬间染上绝望的灰暗。
清繁崩溃了。
她爱的男人是骗子,而视为唯一亲人、姐妹的筑秋背着她杀了他,巨大的震惊、恐惧、背叛感与残留的爱恨交织,几乎击垮了她。
接下来的画面,是这间厢房的另一番模样——不再有祭桌画像,而是布置得舒适奢华,却门窗紧闭,如同金丝鸟笼。
清繁被筑秋软禁于此。
筑秋慌了,她不知如何解释,只能用笨拙的方式对清繁更好:搜罗最好的衣食、最精致的玩意儿,试图挽回。
她甚至不敢再以妖力直接影响清繁的心神,怕她更厌恶自己。
清繁成日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是呆呆望着墙壁上挂着的那副江南水乡挂画,眼神空洞。
筑秋的偏执在恐惧失去中疯狂滋长,她认为清繁只是被“男人”和“世俗观念”蒙蔽,只要除掉所有可能的干扰,清繁终会明白,只有自己才是真正对她好、永远不会背叛她的那个。
但清繁的心,在日复一日的禁锢、认知颠覆的冲击以及对筑秋爱恨难辨的纠葛中渐渐枯竭。
她并非被虐待致死,而是心力交瘁,了无生趣,在某个筑秋外出寻找“能让清繁开心起来的东西”的夜晚,悄无声息地郁郁而终。
幻境最终定格在筑秋回来,看到清繁冰冷躯体的那一刻。
声嘶力竭、混着妖啸与悲鸣的绝望哭喊穿透时光,狠狠撞入萧令璎的灵识。
筑秋滔天的悔恨、不甘、执念——如果当时不放任清繁接触外人,如果用妖力强行抹去她的记忆,如果她不强留她,如果……如果时间能重来——这成为她此后所有疯狂的根源。
“留下来……陪我……永远陪着我……”
不再是幽叹,而是无数记忆碎片中筑秋心底最深处、最扭曲的渴望凝聚成的执念之音,在幻境中轰然回荡,试图将萧令璎的意识同化、吞噬。
就在萧令璎灵识被这浩瀚悲怆与偏执拉扯,几乎要沉沦迷失的刹那——
腕间忽有强烈的灼热感传来。
她低头,只见那道每月初一才会浮现的红线,此刻竟在皮肤下隐隐发光,如一条细小的赤蛇蜿蜒游动,一端系在她腕间,另一端……延伸向门外黑暗。
是蛊虫感应!楼无咎在找她!
萧令璎猛地睁眼,瞳孔收缩,灵识残留的悲怆与混乱尚未平息,身体仍被粘稠坚韧的蛛丝缠裹,但束缚力明显减弱。
厢房剧烈摇晃,墙壁上那幅巨大的清繁画像簌簌作响,温婉面容在动荡光线中显得诡异。
房门处的暗红蛛网禁制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崩溃。
“萧令璎!”
一声沉喝穿透嘈杂,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抵她耳畔。
是楼无咎!
只见一道青色身影快如鬼魅,竟是从侧方一处因震荡而裂开的墙壁缝隙中强行突围!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清冽的星光罡气,所过之处,残余的蛛丝触之即燃起细小的银焰。
楼无咎咬破舌尖,将血抹在剑身。青铜剑骤然绽放出刺目金光,剑身上的铜锈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古朴繁复的星轨刻纹!
他一眼便锁定了蛛网中央意识仍在沉浮边缘挣扎的萧令璎,没有丝毫犹豫,剑尖轻颤,划出一道玄奥轨迹,低喝:“七星斩祟——破!”
七点寒星自剑尖迸发,精准地点在她周身七处关键蛛丝节点上!星力与妖邪蛛丝剧烈反应,发出“嗤嗤”灼响,缠缚的蛛网应声寸寸断裂!
眼前人背脊挺直如松,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眉目冷峻,眸中寒光凛冽,不再是掩饰时的温文。
“楼……郎君?你……”萧令璎怔住了。
楼无咎没回头,只低声道:“待在我身后。”
几乎在萧令璎脱困的同时,厢房外那恐怖阴冷的妖气已轰然降临!
“闯我祭室,扰我幻境……你们都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