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旧脂粉

然而,这一切都透着一股凝固的、与世隔绝的诡异。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房门的墙壁。

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女子画像,几乎铺满整面墙壁,画中人身量、姿态,竟完全是一比一复刻真人大小。画中女子身着素雅襦裙,梳着简单的双鬟髻,眉眼温婉清秀,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仿佛能融化冰雪的笑意,正低头专注地摆弄着手中一架小小的、栩栩如生的木制纺车。

画工精湛至极,衣袂纹理、发丝光泽乃至眼中那抹柔和神采,都逼真得令人心悸,仿佛下一刻画中人就会抬头望来。

画像下方,设着一张乌木供桌。桌正中立着一尊灵牌,牌位木质深沉,刻字填朱,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辨:

清繁 之位

神龙十五年,三月廿七。

牌位前,三炷线香正静静燃烧,袅袅青烟笔直上升,在寂静的空气中散开淡淡的檀香气。香炉旁,三个精巧的白瓷小碟依次排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桂花糕、云片糕、绿豆饼,糕点色泽鲜润,仿佛刚出炉不久。另有一盏清茶,茶水澄碧,热气微不可察地萦绕。

这分明是一处精心布置、香火不断的祭奠之所,可祭奠的并非逝去多年的古人,画中景象也绝非哀戚,反而充满恬静的生机。

死者的牌位与生者般鲜活的画像、日常的糕点清茶并置,在这幽闭空间里形成一种极度矛盾、令人头皮发麻的和谐。

萧令璎握紧朱雀剑,缓缓起身。

她肩背紧绷,灵力虽未复,但感知却提升到极致。厢房无窗,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几盏长明灯,灯火稳定得不自然。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只有线香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

筑秋……清繁……

为何筑秋的宅邸里会供奉清繁的牌位?她们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神龙十一年已是三年前……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令璎迷茫地思索着,当她目光再次落在那温婉的画像上,寒意顺着脊背爬上。

此地不宜久留。萧令璎深吸一口气,还是先寻路离开,忽然——

砰!

厢房唯一的门,无风自闭,严丝合缝。

几乎是萧令璎身影消失在砖石漩涡的同一瞬间,楼无咎脸上惊愕的表情便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

惊呼出口更多是本能反应,但他的思维已在电光石火间高速运转。

阵法被篡改了,本来的引妖阵现在已然成了困杀阵,而且在此基础上还加设了传送阵。

目标是我?

不,更像是利用了我……目标应该是萧令璎。眼下传送方位不明,但阵眼波动源头仍在井下。

他没有立刻试图去追踪那已消散的空间涟漪——徒劳且危险。相反,他目光锐利如隼,迅速扫过周围残留的阵法痕迹,确认了几个关键节点后,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那幽深的枯井!

井壁潮湿,苔藓滑腻,但他身形矫捷,几个起落便抵达井底。此处妖气弥漫,但更引他注意的是熟悉的古旧铜镜静静躺在中心石台那儿。

溯光镜!

楼无咎眼神一凝,上前小心拾起铜镜。指尖触及镜身的刹那,一股微凉的、源自同源法术的熟悉感传来,与此同时,镜面骤然起了微光!

他毫不犹豫,咬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按在镜面正中。

血迹渗入的刹那,镜面如水波荡漾,镜中投射出青衣道人的虚影——虽面目模糊,可那身姿、那气度,楼无咎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师父……”他声音发哑,一股酸涩袭来,眼眶顷刻间就红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少年没有哭过了。

虚影似有所感,转向楼无咎的方向,宽慰一笑,手心抚上他的头顶,声音直接印入脑海形成意念:

『无咎,若见此镜,当知三事——』

『其一,筑秋本性尚存一丝良善。今已造杀孽,确无可赦,但她修成人形前从未靠吸食精魄提升妖力,所杀男子,皆负心薄幸、虐妻害女之徒,虽罪不至死,然天道轮回,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其二,自身之路,仍需明辨。仇恨如火,可焚敌,亦可焚己。真相往往不在最显眼处,而在人心反复与时光尘埃之下。』

意念在这里变得模糊,仿佛被什么力量干扰。楼无咎凝神细看,勉强辨出最后几句:

『其三,也是最重要一事——莫让仇恨蒙蔽双眼。这世间除却血仇,尚有真心,莫要辜负。』

『情蛊非偶然。你与萧家女娃恐亦是局中一环,万事……小心。』

字迹缓缓消散。

楼无咎握镜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八年了。八年来他所有恨意都指向神后,指向皇室,可师父却说,真凶另有其人?

而情蛊非偶然——难道他与萧令璎的相遇、那每月初一手腕上的红线,也是场精心布下的局?

他忽然想起秋猎那日,自己布蛊和中蛊的过程都异常顺利,就像……有人提前铺好了所有条件。

然而,未等他消化完这些信息,手中溯光镜忽然再次发烫,镜面景象骤然变幻!这一次,映出的不再是过往留影,而是一个实时的画面:

画面中,正是萧令璎所处的那个挂着巨大画像的诡异厢房!她正警惕地持剑而立,而房间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镜像角度有限,看不真切,但危险的气息几乎要透镜而出!

几乎就在镜面景象显现的同一时刻,楼无咎感到自己腕间皮肤微微一热。

他低头,只见那道与萧令璎相连的、平日隐没无形的蛊虫红线,此刻竟自主浮现出来,散发出淡淡的赤芒,如拥有生命般指向井口上方,某个特定的方位——正是镜中厢房所在的大致方向!

蛊虫感应与溯光镜的双重示警!

楼无咎再无半分迟疑,将溯光镜贴身收好,眸中寒光一闪。师父的告诫、筑秋的前车之鉴、萧令璎身处险境的事实……诸多心绪瞬间沉淀,化作最纯粹的行动力。

旋即身形如离弦之箭,沿着井壁疾掠而上,朝着红线指引与镜像所示的方向,疾驰而去。

厢房内,萧令璎正全神贯注应对那扇无故自闭的房门和房间内开始出现的诡异细响,尚不知晓,一场针对她的救援,已循着双重的轨迹,穿透地下巢穴的迷雾,急速迫近。

而供桌上,画像中清繁温柔的笑意,在袅袅香烟中,似乎更深了一些。

房间骤然陷入更深的死寂。

门扉紧闭的闷响仿佛一个信号,厢房内原本凝滞的空气开始流动——却是一种带着甜腻香气的、如有实质的流动。

供桌上三炷线香燃烧的速度陡然加快,青烟不再笔直,而是扭结成缕,丝丝缕缕地朝着房间中央、朝着萧令璎飘来,带着更浓郁的檀香与一丝……陈旧脂粉的味道。

萧令璎屏息,身形疾退至墙边,避开烟雾最浓处,同时剑指在朱雀剑刃上一抹,一缕微弱的赤炎升腾,试图驱散靠近的烟雾。

赤炎与烟雾接触,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烟雾略略退散,但很快又从四面八方补充过来,更浓,更沉。

不对劲!这香有问题!

她正欲强行催动所剩不多的灵力,以剑气破开房门,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墙上的巨幅画像,动了。

不是整幅画在动,而是画中人的眼睛。

画中清繁原本温柔低垂、专注于纺车的眼眸,此刻竟缓缓向上抬起,那笔触描绘出的、带着柔光的瞳孔,准确地“望”向了萧令璎所在的位置!温婉的笑意依旧挂在嘴角,可被这双“活”过来的眼睛注视着,只让人遍体生寒。

“叮铃…咚…”

一声极轻微、极悦耳的纺车转动声,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声音正是来源于画像之中!画中,清繁素手轻摇,那木质小纺车的轮子,真的开始缓缓转动,纱锭上无形的丝线似乎正在被抽出。

随着纺车的转动,厢房内的光线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唯有那幅画,反而越发清晰、生动,仿佛要从墙壁上凸现出来。

供桌上的糕点似乎更新鲜了,绿豆饼的油润、桂花糕的甜香、云片糕的洁白,混合着线香烟气,形成一种诱人又诡异的嗅觉牢笼。

“留下来…陪陪我…别留下我一个人……”

一声幽叹,似有若无,直接响在萧令璎的脑海,分不清是画像传出,还是烟雾带来的幻听。声音与画中清繁的形象一般温软哀戚,带着无边孤寂,直往人心深处钻去,竟让她紧绷的心神出现了一丝恍惚和疲软,仿佛留在这房间里,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铮——!”

朱雀剑骤然发出一声清厉的铮鸣,剑身赤炎猛地一跳,烫得萧令璎手心一痛,瞬间将她从那股诡异的沉溺感中惊醒!

是剑灵示警!这房间的每一处——香、画、声、光——都在构成一个温柔的陷阱,一个针对心神、消磨意志的囚笼!目标不是立刻杀死她,而是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成为这祭奠之地的又一个祭品。

萧令璎后背渗出冷汗。

她不敢再看那画像的眼睛,目光急速扫视房间,寻找破绽。博古架?桌椅?屏风?看起来都是实物,但在这种诡异力场下,都可能变成陷阱的一部分。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门是紫檀木,厚重坚实,寻常刀剑难破。

但或许……

她调动起恢复了一丝的灵力,全部灌注于朱雀剑,剑尖赤炎凝聚成一点刺目的光芒,低喝一声,疾刺向门缝处!这是她目前能做出的最强一击,意在破开锁扣或门闩。

“轰!”

剑尖刺中门板的刹那,预想中的木屑纷飞没有出现。

门上骤然亮起一片暗红色的网状光华,密密麻麻,如同巨大的蛛网,将她的剑势与赤炎牢牢兜住、消弭!一股阴寒反震之力顺着剑身传来,萧令璎闷哼一声,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才化解。

此门已被强大的妖力禁制封印!蛮力难破!

而这一击,仿佛触怒了什么。

画像中清繁的“眼神”骤然转冷,温婉笑意依旧,但那笑意此刻看来却无比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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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螭
连载中观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