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时序入夏,京城的白日愈发酷热难耐,唯有夜晚才透出几分凉意。这日,苏宴收到了一份来自瑞王府的请柬,邀他过府赴宴。瑞王是当今圣上的幼弟,素来喜好风雅,与苏宴这类倒也说得上话。

“啧,瑞王叔又弄到什么新鲜玩意儿了?”苏宴捏着那张泥金帖子,歪在竹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玉骨扇,“说是得了西域传来的幻术班子,还有点稀罕的瓜果,请我们去尝鲜。”

他看向正在一旁替他整理书架的江墨:“墨儿,晚上随我同去。”

江墨转过身:“世子,瑞王府宴请,皆是勋贵重臣,江墨一介白身,恐……”

“恐什么?”苏宴打断他,扇子唰地一收,敲了敲掌心,“本世子带个人,还需要看他们脸色?再说了,瑞王叔府上的厨子,那道‘玲珑八宝鸭’可是一绝,不去尝尝可惜了。”

江墨被他这样逗得有些想笑,又强行忍住,只得垂首应道:“是,江墨遵命。”

傍晚时分,苏府门前车马备好。苏宴今日穿得颇为正式,一袭云纹绛紫锦袍,腰束玉带,金冠束起墨发,少了几分平日的慵懒,多了几分矜贵之气。他看了眼候在一旁,一身素雅青衫的江墨,皱了皱眉。

“等等。”他转身回屋,不多时,拿了一件月白底的披风出来,随手递给江墨,“晚上风凉,穿着。省得回头病了,又说是本世子苛待了你。”

那披风触手柔软光滑,显然是上好的冰蚕丝所制,价值不菲。江墨微微一怔,接过披风,低声道谢:“多谢世子。”

瑞王府邸,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果然来往皆是朱紫权贵,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苏宴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他这位京城出名的美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苏世子!你可算来了!”

“俞安兄,几日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苏哥哥,快这边请!”

苏宴含笑应酬,一口一个“贤弟”“哥哥”,叫得亲热无比,顺手还将试图往他身边凑的一位脂粉香浓的贵女,用扇子隔开,推给了旁边的那位公子。

江墨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还是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打量目光,好奇的,审视的,轻蔑的。他垂着眼,扮演好一个安静、温顺,带着点怯懦的角色。

瑞王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见到苏宴很是热情,拉着他寒暄了几句,目光落到江墨身上,笑道:“这位便是世子近日得的良伴?果然一表人才,气质清雅。”

苏宴随意地揽过江墨的肩膀,一副“我的东西不错吧”的得意模样:“王叔好眼光!墨儿可是我从江南捡回来的宝贝,聪慧得很,比京城里那些只会斗鸡走狗的强多了!” 他这话声音不小,引得附近几个正讨论新得猎鹰的公子哥儿侧目不已。

江墨被他揽着,感受到周围投来的更多视线,只能将头垂得更低,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也不知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哇哇哇宴宴你好攻!)

宴席开始,珍馐美食流水般呈上。苏宴果然对那道“玲珑八宝鸭”赞不绝口,甚至还非要给江墨夹了一只鸭腿,完全不顾及席间其他人异样的眼光。

“尝尝,这鸭子做得确实有几分功夫。”苏宴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江墨道,眼神亮亮的,像个找到好吃食的孩子。

江墨看着碗里那只鸭腿,又看看苏宴那带着期待的眼神,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他默默拿起筷子,小口尝了尝,味道确实鲜美异常。

“如何?”苏宴挑眉问。

“……很好。”江墨低声道。

苏宴满意地笑了,这才转过头去,应付其他人的敬酒。他饮酒很是节制,大多只是浅抿一口,但架不住敬酒的人多,几轮下来,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淡淡的绯色,那双含情眼更是水光潋滟,顾盼间风情流转,引得不少女眷偷偷侧目。

席间,瑞王命幻术班子表演。西域幻术果然诡奇,吞刀吐火,瞬间移形,引得满座惊呼连连。苏宴也看得津津有味,时而抚掌,时而与身旁人点评几句。

江墨的心思却不在幻术上。他借着低头饮酒的机会,目光悄悄扫过席间众人,将一些面孔与苏宴之前教导他的信息一一对应。那边的吏部赵尚书,与苏家似乎不甚和睦;兵部孙侍郎,曾是慕容将军旧部……他的心,又渐渐沉了下去。

表演间隙,又有歌舞上场。舞姬身姿曼妙,水袖翻飞。一位显然与苏宴相熟的郡王世子,端着酒杯凑过来,指着领舞的舞姬道:“俞安,你看那领舞的飞燕姑娘,腰肢软不软?听闻她对你苏世子可是仰慕已久,不如本王做个媒,将她送你府上,红袖添香,岂不美哉?”

苏宴正捏着一颗葡萄,闻言,眼皮都未抬,懒洋洋地道:“李兄好意心领了。只是我府上已有了一只难伺候的小狐狸,整日需得哄着顺着,实在分不出精神再养别的雀儿了。”

那郡王世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苏宴的肩膀:“你啊你!真是……栽了栽了!”

江墨面上还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样子,仿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宴至中途,苏宴似乎有些气闷,离席到殿外廊下透口气。江墨自然紧随其后。

夏夜凉风拂面,荷塘的清香阵阵传来,稍稍驱散了殿内的喧嚣和酒气。苏宴倚着朱漆栏杆,望着廊下挂着的各色精致灯笼,微微眯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身绛紫锦袍镀上了一层清辉,侧影孤峭。

江墨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沉默着。

忽然,苏宴轻轻咳嗽了几声,声音压抑着,他微微弯下腰,以拳抵唇,肩头轻颤。

江墨上前一步,手抬起一半,却又僵住。他想起苏宴不喜人近身伺候,尤其是病中。

然而,苏宴却在这时回过头,眼角泛着湿润的红,看向他僵在半空的手,忽然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怎么?怕本世子咳死了,没人给你撑腰了?”

江墨抿了抿唇,收回手,低声道:“世子慎言。”

苏宴却不依不饶,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着江墨,那双被酒意和病气浸润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迷离又深邃:“墨儿,你说……若本世子哪天真的病死了,你会如何?”

江墨心头一悸。

“世子洪福齐天,定会安康百岁。”他垂下眼,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

“呵,安康百岁……”苏宴低笑,“罢了,问你也是白问。” 他摆摆手,重新望向那一片灯火辉煌的殿宇,“回去吧。”

回到席间,瑞王命人小心翼翼地展开了一幅长卷。画的是《雪夜访戴图》,笔意苍古,气象萧疏,确是不可多得的珍品。众人纷纷围拢过去,交口称赞。

苏宴也凑上前看了几眼,点了点头,却并未多言。倒是一位以鉴赏闻名的老学士,指出了画中几处精妙之笔,引得众人附和。

就在这时,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响起:“依我看,此画好则好矣,却失之拘谨,少了几分‘我欲乘风归去’的仙气与洒脱!不及江南才子,譬如这位江墨公子,听闻诗画双绝,不知对此画有何高见?”

说话的是方才被苏宴暗讽“斗鸡走狗”的公子哥之一,显然是想借此机会,让江墨出丑。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江墨身上。有好奇,有期待,更多的是幸灾乐祸。谁都知道,这江南来的书生,不过是苏世子圈养的宠物,能有什么真才实学?在瑞王和这么多名家面前品画,简直是自取其辱。

江墨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诸位大人、前辈在此,江墨岂敢班门弄斧……”

苏宴却忽然用扇子轻轻敲了敲他的后背,声音带着笑意,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诶,墨儿,既然有人想听,你就说说看嘛。说错了也无妨,本世子又不会笑话你。”

江墨抬眸,对上苏宴带着笑意的眼神,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鼓励,又有一丝……看戏的兴味。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也罢,既然要立足,总要显些本事。

他不再推辞,目光落在《雪夜访戴图》上,仔细端详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

“此画笔力遒劲,意境高远,确是大家手笔。然,晚辈斗胆,以为方才这位公子所言,亦不无道理。”

他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那挑衅的公子哥更是面露得意。

却听江墨话锋一转,继续道:“然,此画之妙,或许恰恰在于这份‘拘谨’。前辈大家作此画时,年事已高,历经沧桑,笔下的雪夜,非是少年人想象中的空灵仙气,而是一种‘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孤寂。这访戴的执着,在这漫天风雪中,更显其心志之坚。看似拘于形迹,实则神意内敛,沉郁顿挫,正是其阅历与心境的体现,非年少气盛者所能涉及。”

他侃侃而谈,不仅点出了画作的精髓,还将那公子哥的批评巧妙地化解,言辞清晰,见解独到,既尊重了原作和大家,又不着痕迹地展现了自己的学识。

席间安静了片刻,随即,那位老学士率先抚掌赞叹:“妙!妙啊!江公子此言,深得此画三昧!老夫竟未想到这一层!”

瑞王也目露欣赏,连连点头:“苏世子身边,果然藏龙卧虎!江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难得,难得!”

之前挑衅的公子哥,脸色有点难看,讪讪地缩了回去。

苏宴站在江墨身后,听着他清越从容的声音,唇角勾了勾。

他的小狐狸,果然很迷人。

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替江墨理了理其实并未凌乱的衣领,动作亲昵无比,对众人笑道:“如何?本世子就说墨儿聪慧吧?你们还不信!”(魅魔啊宴宴!我已经说累了。。小魅魔)

江墨感受到颈后苏宴指尖的微凉,方才侃侃而谈的从容瞬间消失,耳根那抹刚刚褪去的红晕,又悄然爬了上来,甚至蔓延到了脖颈。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夜宴终散,回府的马车上,苏宴似乎累了,一路无话。

江墨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心中却无法平静。

今夜,他仿佛在刀尖上行走了一圈。而引他行走,并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把,又护他周全的,正是身边这个看似醉意醺然,实则心思难测的仇人之子。

初:小苏宴你也太魅了吧。

江:世子我要给你当狗

渊:诶不行啊,你当狗谁复仇啊?

江:我说要复仇了吗

渊:六百六十六变脸这一块

江:六百六十六楚临渊玩烂梗这一块

渊:wc?!你装啥?

江:别骂人。

渊:你个老傻子还装?!

(苏宴来了)

江:世子,江墨只是一介布衣,不过是说了几句玩笑话,这个楚临渊就骂人,好粗鲁嘤嘤嘤。。。(抹眼泪)

宴:好好好不哭了小墨儿(搂着)我替你怼他啊

渊: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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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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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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