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除夕夜来了。
赵序特地定了很好的野生鱼,有钱都难寻,一到过年,周围全都冷清了,首都还是外地打工人多,这一走,起码他们小区全都空了,一点声儿没有。
他们几个朋友互相寄的新年礼物到手,还有一些各个品牌送的商务礼盒,乌泱泱地堆满玄关,他直接啪叽坐在地板上,一边拆一边问何哲宇:“你以前都怎么过年啊?跟你爸吗?”
何哲宇先是坐在他身旁,又把赵序抱到腿上,防止地上坐着硬,这才回答他:“对,小时候的话是跟他待在一块,过年的时候他会烧点好吃的菜,不过,后来出来读书工作了,到近几年之前,都没回去过了。”
“啊?为什么不回去?”赵序懵了,穷归穷,听起来还有点温馨的。
“……车票要钱,”何哲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每次都是趁过年,找个兼职赚点外快。”
“那你当明星之后消费水平确实是提升了,过年都舍得回家了,”赵序把这句话说出口都觉得好笑,“还有呢?你赚钱之后你们怎么过年啊?”
“会给他红包,嗯……还会买一点我喜欢吃的,”何哲宇想了想,“没了。”
“你喜欢吃的,鱼啊?”赵序眨眨眼,“我估计你甚至舍不得买什么贵的,没啦?”
“没啦。”
“就这点出息!”
何哲宇点点头:“对啊,吃饱穿暖,就很幸福了。”
赵序觉得这也没法反驳,只是转念一想,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诶,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喜欢吃鱼的?你家听起来好像从来没买过鱼?”
何哲宇难得地沉默了一下,缓缓地偏过了头。
赵序捕捉到他这千载难逢的反应,笑着扑上去:“坦白从宽!你跟谁吃的!你说吧我保证不吃醋,男孩女孩?上学的时候还是在厂里的时候?你们去约会?”
“什么啊……”何哲宇哭笑不得,“我是上学的时候,跟同学在河里抓的,然后我们偷偷弄了个火堆烤鱼吃。”
“……就这啊,”赵序的嘴咧了咧,他还以为有八卦呢,能了解一下人家小孩的思春期呢,“你来我们学校好了,我们学校排水不好,一下雨那个鱼都漂操场上了,一手一只。”
何哲宇忍俊不禁:“嗯,我也想去。”
赵序刮了下他的鼻子,逗他:“你还有这么皮的时候呢,真没想到。”
“毕竟年纪小,后来被社会挫一下就稳定了,”何哲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刚刚被赵序触碰的部分,为自己辩解,“现在已经不会了。”
“挫一下……”赵序嘲讽道,“跟个甲片似的,真是的,现在也没多稳定!我看你就是看小孩儿。”
何哲宇还想辩反驳什么,又被赵序打回去了:“别想说什么再挫一下,你非得给社会打磨一下干嘛?真把自己当甲片了?你跟着我就别想吃苦了,我就喜欢你开心的样子。”
“……”
于是何哲宇不挣扎了,他改成提问:“甲片是什么?”
“……………………”
赵序无语了,把礼盒上的丝带抽出来在何哲宇腿上甩了两下,假意打他:“假指甲!你身边真的一个女生都没有啊!!!”
“有,比如小云,”何哲宇解释道,“但她没有假指甲。”
“算了,晚上看郑观雪的,”赵序没辙了,只能莫名其妙撞了他一下又嘀嘀咕咕地从身上爬起,端着拆完的东西往屋里走,“她为了春晚斥巨资做了个新指甲,要求我们所有人都去看一眼……也不对,她那个叫什么,建构还是构建,好像不是甲片她那个贵一点算了不管了反正不花我钱……”
根正苗红的温柔女神郑观雪被地方台春晚邀请去表演了,丝毫不温柔地威胁他们“你俩要是说不出来我表演的是什么就死定了”,他和邱月明赶紧低头:“看看看,不仅看,我还给你社媒投流,包你话题今晚就出圈。”
后半句是他说的,邱月明自谈恋爱后每一笔钱都叫夫妻共同财产,小气脑上加小气,别说投流,肯点个赞已是不易,阔绰豪门贵公子秒变一毛不拔葛朗台,令人叹息!
这些是临到晚饭赵序才坐在吧台上随便聊起的,何哲宇一边备菜一边听他吐槽,笑个不停。
事实证明钱花在手指甲上还不如吃进嘴里,做指甲还影响生活——这话不能让郑观雪听见,听见了又得说他没品味随地大小爹。
主要是看朋友圈觉得那指甲挺好看的,闪闪的,一上镜这是啥啊这也看不清啊,这玩意要三千块???
但他当然只敢跟何哲宇小声蛐蛐,掏出手机还是客客气气地发了个朋友圈:观雪女神一年比一年美了,指甲也好看[心]
小阔少薛瑞寒前来评论:指甲啥样?我没看出来。
赵序:你没加她吧?
薛瑞寒:没。
赵序:其实我也没看出来啥样,但她说这个做了三千块,我必须得夸一下。
薛瑞寒:其实我加了。
赵序:我恨你。
但那个美甲还是出圈了,一打开社媒全是#郑观雪同款美甲#,店家还录了视频,点赞迅速破十万,赵序最终选择了正视自己的审美水平局限,他是看不懂美甲,三千块的破圈话题有多划算他心里还是有数。
这顿饭吃得很慢,一直吃到他们在各台之间巡视了一圈,吃饱喝足,赵序躺在何哲宇的怀里,两个人黏在一起有事没事吃两口水果,念叨两句好无聊的节目好老的笑点,但最后还是会莫名其妙地笑出来。
“咱们都在一块第三个年了,以前你都没陪我过年,”赵序突然发难,“一个人无聊死了。”
“……对不起,第一年在组里,去年我回家要看一眼我爸,”何哲宇把他抱紧一点,“以后都和你过。”
“约好了啊,”赵序闭上眼,声音越来越小,“第一次过这么舒服的年……”
“你和青青,也不会单独过吗?”何哲宇问。
“不过啊,青青要跟朋友过,我一个男的去干什么,”赵序摇摇头,“反正就是一个人过呗,总比回家好……家里吵死了,哎呀花钱受气倒霉的,哦对,差点忘了。”
他从对方怀里爬出来,掏出手机给赵青青转了账,然后从茶几的纸巾盒下面翻出一个红包来,抓过何哲宇的手,塞进对方的手心里。
“新年快乐,红包,”赵序一本正经,“在我们那叫利是,你出去问问,我给你这个包在南城属于最亲近的关系才会给的大小了。”
何哲宇眨眨眼,赵总都说大,那得是多少钱,他紧张地打开,看见里面只有一百块,松了口气。
随后,他笑了:“谢谢你,新年快乐。”
“怪人一个呢,给你转账都不收,发个一百块倒开心上了……”赵序移开目光不好意思看他,又移回来,“不是我小气啊,我第一年给你五万第二年给你自愿赠与五万二,你都没收,我才按习俗给你发的。”
“不小气,”何哲宇摇头,“你说了,最亲近的关系才会给,谢谢,这是我收过最大的红包了。”
“……哼,”赵序抿抿嘴巴,“小穷鬼,更大的你不收,怪谁,只拿死工资不拿奖金,笨。”
“嗯。”何哲宇低下头来把脑袋埋在他肩侧,蹭了蹭,不知道在赞同哪句,是穷还是不拿奖金,还是笨。
作为礼尚往来,临到转钟,何哲宇也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漂亮的丝绒小盒子,没有品牌logo,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手心里:“除夕快乐……我都没有怎么给你送过礼物,希望你喜欢。”
势利眼的赵序没当回事,以为是他什么时候随便在路边买的,他笑笑:“无所谓!我又不缺啥,我看看……”
盒子一打开,他愣住了。
不是地摊货,是一对黑欧泊袖扣。
火彩非常非常漂亮,看得出品质极好,应该是从拍卖行拿下的,在昏暗的家中也散发出五彩斑斓的璀璨闪光,随着手上动作明明暗暗交错混杂,仿佛手上的颜料盘翻了,翻出一片如梦似幻的星空,可以称得上是有钱都未必能挑到的程度。
欧泊这个东西以前不贵,近几年突然被炒热了,现在买非常不划算,加上k金和钻石镶嵌,按目前的价格来说,这不带任何品牌加成的小小一对起码大几十万。
“怎么样……?”何哲宇看着他很紧张,“我不太懂这个,但是看到这种宝石觉得很适合你,托胡老师帮忙选的。”
“非常好……”赵序还在愣着,“我很喜欢,但是怎么,怎么突然买这么贵的?”
“适合你,”何哲宇笑了,“很像你。”
小抠门精。
……小抠门精,什么都舍不得,门票舍不得牙齿舍不得,舍得给他买他这辈子买过的最贵最贵的东西。
赵序猛地扑过去把他抱住,谢谢难说出口,亲密关系之间说谢谢很客套,他突然如鲠在喉:“我喜欢,很喜欢,新年快乐。”
除夕零点的钟声缓缓响起,寓意着新的一年到来,如果不是首都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现在公寓窗外应该会有绚烂的烟花将夜空映得闪亮耀眼,他们可以像电视剧画面一样在漫天光彩中接吻,亲出一个漂亮的剪影,很浪漫。
“以后都和我过,你说的啊。”
赵序从怀抱里向后撤了半身,仰起脸来,轻松地笑了,还好禁燃,不然氛围烘托到了他们还不能接吻,有点浪费。
……不对,怎么回事,真讨厌,怎么还是有电视的光照在对方的脸上。
烟花下的接吻剪影幻想和现在在昏暗客厅中被屏幕光勾了道轮廓的正脸重合了,何哲宇的五官模糊着清晰着,俊美又朦胧,有股无形的劲在扯他。
赵序微微张着嘴盯着对方,有点恍惚,殊不知他在对方眼里也是这副模样,一颗心被两面镜子卡在中间怦怦直跳,越跳越多越跳越响,无穷无尽地向外眼神,铺天盖地的,吵得他头晕。
何哲宇与他对视,他的喉结微微滚动,随后,他低下头来,轻轻地。
亲在了他的鼻尖上。
……这么近,你干脆强吻我好了。
赵序怅然若失,没有再亲一下哪里,而是低下头来伸长了胳膊,全力栽进对方的怀里,温暖、绵软,没有真爱就不能接吻,但是可以拥抱,他要把自己镜子里所有的心都渡进去,让何哲宇去吵闹,留他自己安静片刻。
那个第一次像他心目中的“家”一样度过的除夕,赵序人生中第一次,他做梦了。
不再是漆黑一片的沉重黑布硬块去挤压他,而是轻飘飘的云,托不住他但又不会伤害他,围在他身侧拢着他,一个很高的人出现了,对方的脸很模糊,他看不清,但是能看见对方向他走来,扶着他的身侧,低下头来吻住了他。
很软。
嘴唇,像他一次又一次沉浸其中的棉花怀抱,一样的软。
他没有反抗,和对方亲了许久,一直到他醒来,赵序的意识里才想起了何哲宇这么个人,高大英俊又柔和无害,和他梦中那个模糊的人一模一样。
出于求证,赵序悄悄观察了一下,现在还在清晨,对方没醒,何哲宇睡眠还挺好的,没那么容易醒,于是,他蹑手蹑脚地爬了上去。
……出于求证,出于求证。
他低下头,感受到嘴唇上的触感稍纵即逝的温热干燥,很软,和梦里一样,犯人找到了,证据确凿。
梦里就是何哲宇把他吻醒,现实里他却吻不醒何哲宇。
心中的猜想得到证实,赵序偷偷叹了口气,然后钻了回去,他恼怒地拿脑门顶了何哲宇一把,对方被他闹醒,没一点起床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又把他抱得紧了,沙哑的嗓子温柔地问他“怎么了”。
算了,原谅了,在梦里偷亲就偷亲吧。
赵序接受现实,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何哲宇已经醒了,温暖的体温从身旁绵绵软软地贴到赵序皮肤上,赵序的眼皮刚刚往上一掀,何哲宇就像饿了三天的小流浪狗在餐厅里等着菜品揭盖一样把视线移过来,赵序还有点发懵呢,视线一对上基本就被帅清醒了。
“早。”何哲宇深邃的眉眼笑出一片深色的投影,瞧着他看。
赵序突然觉得心里发酸,他没回应,而是主动贴上去把对方抱住了,抱着的时候胸口会舒服一点,何哲宇已经可以代替安定药物和尼古丁让他轻松,还毫无副作用。
何哲宇自然也将他回抱,但这次赵序觉得只是抱着没那么好玩,他开始在被子里滚来滚去,尝试挪动何哲宇,何哲宇就跟着他的动作自己转身。
两个人把被子和床单滚得乱七八糟,裹着裹着几乎要被裹成寿司了,何哲宇是醋饭赵序是油润鲜甜的鱼,一骨碌都被海苔被子卷卷成超级大太卷。
“好挤!”赵序呜呜嚷嚷抱怨,明明这场游戏是他发起的,“你别挤我!”
何哲宇失笑,他“好”了一声,结果是自己从被子里钻出来,把还在发愣的赵序留在被子里。
赵序眨眨眼,以为是他俩一前一后,然后伸出胳膊,示意何哲宇抱他出来。
然而何哲宇却把被子掖得严实了一点,又拍了拍海苔外侧,把毫无抵抗之力的赵序裹得又软又紧,动弹不得,俯下身来亲了亲赵序的额头。
“……你好可爱。”何哲宇声音很小,情不自禁地盯着他,这么说出口了。
赵序的眼睛越瞪越大,他难以置信何哲宇现在有这个胆子,张张嘴又说不出话,整个脑袋通红发热,嗓子都被烫哑巴了,一块被切了片的小鱼小牛小羊小赵手无缚鸡之力,最后只能为难地斜他一眼,斜一眼这个最爱吃鱼的危险分子,恨恨地警告:“你别吃我。”
这回轮到何哲宇脸红了,他愣在原处,维持着那个俯身撑在赵序两侧的动作,盯着赵序闹脾气的脸呆住不动,一句话发不出声,久久,咽了一口口水。
赵序看着对方滚动的喉结和泛红的耳朵,一副阴谋得逞的笑容,哼哼两声:“……知道你很想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