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丢人吗?”何哲宇有些不解。
“嗯,能高我一等的人,自然也能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得讨好对方等对方施舍我一点我没有的东西,得有所忌惮,我不喜欢,”赵序把自己的下巴也仰了仰,“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我宁可没人依靠,也不要处于下位。”
何哲宇这样的就挺好的。
又笨又软弱,被他莫名其妙骂了也只会哭着求他原谅,不敢跟他吵架生气,每天在家细致地料理好家庭琐事,长得好看活又好,在外光芒万丈在家伏低做小,手里有的所有东西都是他给的,非他不可,很需要他,很有掌控感,很安全。
赵序闭上眼,错过了足足一分钟的天价特效,白光把他的意识冲散了一点,让他将错就错接受自己的捧高踩低,自己最恐惧的代际传承,才慢慢睁开眼。
直到电影结束,片尾开始谢幕,一串串的名字向上流去,陆陆续续的有其他观众向外走,赵序没动,就只是坐在原位跟他牵着手,直到周围彻底没人了,他才平静地说:“而且,我只是没人依靠而已,起码你让我有家可回了,这就够了。”
“有家可回……”
何哲宇又思考了一下这个词,他那个奇奇怪怪的家也不能算家,赵序猜他回家也跟自己回家一样浑身难受,就是出钱出力受气,不如不回。
正好,两个人都没见过正常的家长什么样,玩玩过家家演演戏也更投入,现在拍电视剧不也是这样,一群富二代艺术生没见过社会,拍出来贫穷实习生来大城市住豪华顶层复式,那他们两个钱色交易的直男与0也可以表演一个家,专业对口,他俩可都是演员。
“是啊,走吧,回家,”赵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松开牵在一起的手,伸了个懒腰,软趴趴的筋又被演戏的劲塞了段骨头进去,支棱起来,“下了班有热饭吃,家里干干净净的,工作累了有人安慰自己,就是家……受不了,这话不能让郑观雪听见,听见了她又要骂我爹味重了。”
何哲宇当然不会反驳他,只是跟在他身后,轻声附和他:“好,我会的。”
随后,他们一起慢慢走回停车场,回了家。
何哲宇说到做到,他没有戏拍的时候很闲,每天就围着赵序转,买了房子后没有人来打扫卫生,也没有行政酒廊吃饭了,这些工作都堆在他身上。
好在他确实擅长做这些,赵序每天下班,迎接自己的就是前一天晚上或当日白天说好想吃的菜,温度刚好,显然是算着他回家的时间准备的,如果有应酬,那就是网上学来的醒酒汤……嗯,他一直觉得这些东西没什么用,但是何哲宇煮了,那他就喝点。
公寓没那么大,但是也不小,赵序购物欲大发买来的鸡零狗碎小玩意也都被收纳好,样样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这些都得日常维护,他本想着平时随便扫扫周末找保洁就好,结果保洁一来,擦了擦又惊讶:“你们家里面一点脏都没有嘛。”这些活又彻底给何哲宇了。
每天的衣服都被拿去分门别类清洗干净又熨烫整齐,按照材质季节场合摆好,又根据行程安排每天早上出现在他的床头……搭配得还不错,娱乐圈真养人,连何哲宇这样的都能搭出些好衣服来。
赵序在酒店里长住那么久,一点家务不用做,也没舒心到今天这种程度,舒心到他莫名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他娶人家回家也不是为了给他当保姆的,犹豫再三,晚饭时间他主动询问:“你这样累吗?”
“不累啊,”何哲宇答,说完他才眨眨眼,“呃,是说哪样累?”
“就,都,”赵序摸了摸脖子,“……我觉得做家务比工作累多了,你累吗?我们点着吃或者叫保洁都可以的,不用什么事都你亲自做。”
“不累的,没什么事情做,我也不用工作,”何哲宇摇摇头,转移话题,“好吃吗?这个菜之前没做过,咸淡怎么样?”
“……好吃。”赵序又扒拉一口。
很舒心。
但是也……很奇怪。
很奇怪,太奇怪了,尽管这种一人主外一人主内的相处模式在任何人看来都很合理,但是养一个人在家围着他转这件事还是令他很不安,好像时间久了他就真的会被温水煮成一个自己害怕的人,等他变了、熟了,他就不会再放何哲宇出去演戏,这个人的一生就真的只能依附于他了。
他的完美主夫何哲宇对此一无所知,只知道赵序喜欢,赵序开心舒服,那他就一直把这些做好就好,他也只能做到这些。
临近过年,他们这一行全年无休,赵序想的也是在家休息休息,有突发情况没人手的时候他去顶一下,行业人员流动大,工作人员崩溃撂担子不干的事时有发生,他自己公司的人他有能力把控工作量和员工心理状态,但是找团队可没办法。
何哲宇也不回老家,他们就在自己家收拾收拾,贴个春联窗花小灯笼的,意思意思。
赵序难得挪起来干活了,虽然他最恨做家务,但是贴这些东西属于玩,可以玩一下。
——指拆完包装就躺在地毯上滚来滚去。
“这个怎么贴啊?”赵序趴在地上又拆了个小灯笼,他兴致勃勃买来的,没想到还得自己组装,又两眼一抹黑了。
“这样,”何哲宇放下手头的事,来给他贴灯笼,“这边叠一下,这样并起来,这样粘一下……看。”
“天呐,这么简单?”赵序见对方没两分钟就做完了,瞪大眼,“那这个呢,你帮我把这个拼一下,快。”
一连拼了好几个,赵序是玩开心了,他又想拿新的,何哲宇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开口了:“……赵总,我再不贴,这活就干不完了。”
“那你干我,”赵序眼前一亮,勾着他的脖子,手脚并用就把他一块拖到地毯上了,“来吧来吧,干活哪有这个好玩。”
“……我们昨晚才,”何哲宇努力让他们俩的身体不要贴在一块,“我们,最近,每天晚上都……”
“耶?你不行啦?”赵序露出嫌弃的表情,“怎么找个年纪比我小的也有这个困扰啊……”
“没有,”何哲宇迅速反驳,“我怕你身体不舒服,你最近总是说腰和小腹疼。”
“那你轻点儿!劲那么大能不疼吗?二十多岁不多做点,再过十年我躺都躺不动了!”赵序直接上手解他扣子,“来吧,速战速决!还赶得上干活!”
……速战速决又要说不行,轻点儿又要说没吃饭,他太熟悉了。
何哲宇无奈地撑在对方身上,俯身亲了一下额头。
这活是真的干不完了。
等到赵序从沙发上醒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彻底暗了,外头一片漆黑,客厅只开一盏微弱的小夜灯,何哲宇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在看电子书。
他稍稍适应了一下黑暗,依稀能看出窗户和天花板吊顶都被贴好了装饰物,地上的垃圾也被清扫干净,看来何哲宇趁家里唯一捣乱的人沉沉睡去工作效率大增,半天收拾好整个房子。
那这套工作流程不错,两个人都爽到了,赵序决定把sop年年延续,直到他躺不动的那天。
赵序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何哲宇发现他醒了,伸手抱了抱他:“睡够了?”
“睡够了,饿了,”赵序眯了眯眼睛,“吃什么啊?几点啦?”
“还没煮,不过我泡了米粉,你想吃炒的还是蒸的?”何哲宇又看了眼时间,“九点半了。”
“我草,我怎么睡那么久,昨晚不是才睡到自然醒,果然做/爱能助眠,”赵序吓得一骨碌爬起来,鼻子动动闻出家里没有任何饭味,何哲宇也一直在他身边,好奇,“你怎么不吃啊?都这么晚了,哦我想吃炒的,家里有虾吗?我要吃虾仁的。”
“一起吃,”何哲宇笑笑,从他身旁抽身而出站了起来,往厨房走去,“买了,你等我一下哦。”
“哦……”
赵序盘坐在沙发上,看着开放式厨房的灯亮了,何哲宇在那里走来走去,开冰箱拿食材搬菜板准备刀具,他又踮着脚悄摸摸找过去,趴到何哲宇身后,努力仰头把下巴放到他肩膀上:“老婆,我帮你洗个菜呗?”
何哲宇没惯着他,转过身来亲了一下,然后架着他就把人举了起来,一路走到对面,最后放到吧台椅子上。
“厨房重地,危险,”何哲宇耐心提醒他,“有刀和火,你在这等我。”
“……切,”赵序窝窝囊囊地瞪了他一眼,“我好歹也是会煮马蹄糖水和泡面的!”
“好,厉害,”何哲宇头也没回,只把声音拿得温和低沉,像是在哄他,自顾自地转身回去择菜,“那现在把表现机会给我吧,我不会煮马蹄糖水。”
“你真是太惯着我了,”赵序往吧台上一趴,扫他的兴,“我先跟你说好啊,就算你这样对我,我也不会离了你就活不下去的……”
“我知道,你一直都能靠自己活下去,活得很好,我想这么做而已。”何哲宇点点头。
赵序为自己开脱完,不吭声了。
哗啦啦的水声淋在皮肤、水池,或是清脆的蔬菜上,是不同的声音,顶灯的灯光明明暗暗又是洒在高高的人的头顶,又是铺在低调光滑的大理石上,呈现的反射效果也不同。
刀刃在菜板上发出均匀的碰撞声,带动着食材一寸一寸变成最适宜烹饪的大小,何哲宇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步后台面都是整洁的,做到这步明明要付出更多的劳动,却像是把痕迹给抹去,让这些事情看起来变得无比容易。
“我家里没人喜欢做饭。”
赵序自顾自地念叨着:“所有钱都在我爸手里,他每次只给一点点,要求又很多,如果钱花光了伸手再要,又能听见我妈被他骂个不停。
我妈妈会做饭,她只是会把食物做熟,吃饭的时候桌上很吵,我爸和我弟抱怨饭菜难吃,食材不好,但没人会去厨房搭把手,没人会掏钱买好一点的菜,也不情愿买来吃。”
赵序:“我和赵青青会去帮忙,但我们都不喜欢这件事,只是总得有人做……不如说,家务就是这样的,我们都不喜欢,但最后的解决方法不是公平平摊,而是用暴力胁迫某一个人去大包大揽,我和青青看不下去,又害怕重蹈覆辙,所以我们既做不到袖手旁观,又做不到代她受过,只能‘帮忙’,不上不下的。”
何哲宇摇摇头:“很不尊重她,明明是她做了那么多年的饭。”
“嗯,她现在还是在做饭,”赵序托着脸,“我给了他们可以天天在利苑炳胜惠食佳吃到撑的钱,从我妈卡上转过去,但她还是主动上交所有钱,然后延续着手头没有钱,等着我爸施舍几分的日子。”
“……因为还爱吗?”只见过爸爸的单亲家庭小孩何哲宇不太明白。
“不爱吧,我从小就天天听她骂我爸,反正肯定痛苦的,又痛又苦,只是脱身要更痛苦,其实我能理解,”赵序叹了口气,“如果她真的能走上一条自由的道路,那她前半生吃的苦又算什么呢,接受人能轻松地活比接受麻木难多了,其实就是沉没成本又在参与重大决策。”
何哲宇抬头看向他:“但她有你和青青,已经比只有你爸和你弟弟要轻松了。”
赵序:“哪里轻松,生两个孩子,多痛啊,她就是因为有我们才不轻松……因为有我,我是老大,没有生下我的话,她早就走了,何至于此。”
“嗯……但是想走的话,有没有孩子都能走吧,”何哲宇想了想,“你看,我应该就是父母不要,被捡来的,成年人只要自己想得开,什么都能放下的,你不要因为不是你的错而自责。”
“你语气怎么那么轻松啊!”赵序没忍住,笑了出来,“你知不知道如果真是捡来的,你这个属于孤儿啊?”
“我不是,”何哲宇很认真,“能活下去的都不叫孤儿,活下去说明有人生、有人恩惠,一个婴儿不可能全凭自己活下去的,那就不叫孤儿。”
“你还有一套自己的解释呢……”
赵序小声吐槽道,小可怜虫一个,居然还会思考,还会安慰自己。
菜备完了,何哲宇抬手打开了油烟机,轰轰的风声把油烟和杂音都吸了进去,锅烧热了又加上油,带着水珠的食材在锅里发出滋啦滋啦的爆裂声响,对于不做饭的人来说很可怕,对于做饭的人来说,哪怕油溅到手上也是面不改色的小事。
赵序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做饭,这些热乎乎的饭菜,就像窗明几净的家一样,不是呼啦一下变出来的,是有人忙忙碌碌,像他在办公室在片场忙忙碌碌一样,何哲宇是这个家的幕后,他是那些电影电视剧的幕后,他们产出的“价值”或许不同,但劳动是相同的。
要划分权力的话,当然是根据收入根据社会地位、根据财政大权来比个高低。
应该是这样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要比较要排挤要争夺,失权比死还要痛苦。
可他不想和何哲宇这样。
何哲宇回过头来,像展示玩具一样给他展示盘子里的生肉:“看,今天的牛肉很新鲜,还反光呢。”
“靓哦。”赵序也看着他笑。
他得多看一点。
他要记得这个家是两个人的,这是他梦中的家,如果他把那些平日里看不见的幕后工作忘了,如果他真心和何哲宇划分阶级,一定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