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不错,心情也很好,光束透过玻璃斜斜打入正好映在侧边的屏风上,给羊毛地毯种上一朵朵小黄花。
原来是这样的设计。季闻峥翘腿坐在治疗室的沙发上盯着地上的光影发呆。
“哇哦,今天挺早啊?”
今舾没有从正门进来,倒是从隔壁办公室连通的另一个小缝隙那儿推“门”而入,调侃季闻峥今天竟然没有踩点。
她拿起桌上的遥控器,给帘子往下打了打——太亮了。
因为流感的缘故,边上的窗也并没有关严实,半开的窗外蝉鸣隐约,楼下车水马龙热闹得恍如隔世。
“今天到下一个流程,对吧。”季闻峥饶有兴致发问,是时候尝试些新玩意儿了。
“嗯。”她点点头,靠着沙发边蹭坐在扶手上盯着对方的双眼缓缓提议:
“要不,我们今天好好聊聊吧?你知道的,就像往常一样……”
她对什么都太势在必得了,说这话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漫不经心里藏着三分鄙夷,害得季闻峥老会错意。
他从小就觉得今舾骨子里充满傲气,那是一股毫无来由的傲,现在长大了依旧如此,纵使后来她再怎么人模人样对季闻峥来说也还是老样子。
突然没来由地想到一个观点,大致意思是:在某个特定时段遇到的人,对方会一直在你脑子里保持该形象;
这么一说,今舾在季闻峥脑子里应该还是那个十来岁爱穿运动短裤,光着脚丫在花圃里挖蚯蚓的小女孩形象。
再回头看看:诶,果真是一个穿白大褂,翻白眼的黄毛小丫头;不仅如此,还是花重金请来的心理医师,要给自己做治疗的那种。
乍一看有点不靠谱起来,人脑真是奇妙。
“你在笑什么?”今舾下意识拢了拢发髻,又摸摸脸:哪里乱了么。
两人凑得很近,其中间隔也不过半臂距离,季闻峥能清楚看到白褂子下面是一件素色绿旗袍,料子垂顺颜色清浅,隐约能看到些花朵形状的暗纹盘旋在领口处;
衣襟处点缀着一枚平安扣,扣子两边坠了串圆润珠子,小巧雅致,但这么素不像是今舾的风格,所以他笃定外头肯定还有件非常华丽的小披肩才是。
“是你先笑的。”季闻峥移开视线,悄悄往边上挪动屁股,伸手摆弄桌上的节拍器。
节拍器旁边是一个普通沙漏,里面灌着白色的细沙,翻过来,细沙开始簌簌坠落。
计时开始——
意料之外,接下来的时间还真是闲聊,俩人东一句西一句全都在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废话过后又交换了点近日八卦。
女生们到今舾这年纪,无非都是那点结婚生子之类的琐事,曾经相熟的同性友人基本渐行渐远,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反观季闻峥就更显无趣,自从“辞职”以来,生活就剩下上课作业修学分,平淡得近乎乏味。
“对了,校庆的节目如何?还顺利么。”总算是把想问的问出口了,今舾对自己的迂回政策非常满意。
“我还以为你来看了呢。”季闻峥眨眨眼,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呢,流感聚众不好。”
“唔。”还好没看。
“不过,有线上转播!”
“……”又说没看。
“我真没看到,是前台那两个小姑娘看完之后给我说的。据说你还是一如既往演男主哦~感觉如何?”
“……很糟糕。”
“很糟糕?”今舾回想那两个小姑娘评论时的语气,怎么看都不像是很糟糕的样子啊?
“对,糟透了。”他扶额道。
老实说,整场演出堪称混乱:台下观众稀稀拉拉,台上人手严重不足,道具也不齐,女主台词磕磕绊绊,配角们乱作一团甚至男女角色相互乱窜;
可就算是这样,戏还是顺利演完了。
季闻峥对此竟然还挺满意的,这不像以往身处剧组的高压环境,没有勾心斗角没有相互嫌弃攀比,社团里的每个人都是那样自由又真诚,哪怕略显业余也都是拼尽全力做到了最好。
他嘴里的“糟透了”其实指的是演出后在操场的旋转木马边上,那场失败的“求婚”……
真的,糟透了。
不过今舾对此事一无所知,想必柳芝应该不会想到要到处宣扬小插曲;她想了想开始在边上帮忙评价起来:
“我觉得还是挺不错的,你看啊——剧情都不按常理出牌,又新奇,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这上面自然而然会忽略掉你们人少,演技一般之类的小缺点。”
“真的假的?你不是没看吗?”
“假的,只是想安慰你一下而已。”今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自己揭穿自己。
“……”流年不利且交友不慎。
“话说,前段时间柳芝来找过我打听你的事情。”
这头的季闻峥已经在心里默默重新审视这段友情,听她这么叨叨聊天倒还不如多给点钱咨询算了,烦。
“嗯……”何止说过,简直就是耀武扬威地过来把自己吹嘘了一番,都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咨询室不是预约制的么?
“怎么,你一点都不好奇吗——现任小女友找白月光谈判?”
“好吧,那你俩交流了什么?”
“她跟我说:楼下那家新开的炸鸡店三拼会比双拼划算,前提是要把翅根全部换成鸡腿。”今舾晃晃脑袋一本正经道。
“……!?”你俩,连半句都没有提我吗?
炸鸡店内。
“老样子三拼,芥末蛋黄酱,还有我要把翅根全部换成鸡腿。有会员卡,周末你送我个卷卷薯条吧。”
点单处,沈穆拎起菜单熟练给工作人员下达指令,神情严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开股东大会;
工作人员点点头,趁客人扫码付款快速朝后厨比了个手势:快快快,三拼薯条姐又来啦。
在沈穆点单的间隙,周淮早就占好了座位——那天的位置实在是太晦气了,今天要坐在更里头一点才行。
今天特意过来这边是有要紧事的:要分账!
两人说好了要把从季临濯那里敲诈过来的补贴五五分账,顺便再吃顿炸鸡,好好庆祝这段闲得发慌又无比舒坦的快乐日子。
因为闲过头,这几天沈穆领着周淮把附近院线新上的电影翻来覆去轮着看了整整三遍,除去恐怖片,熟到台词都快背下来了;
至于炸鸡店嘛,上次周淮还没吃完就闹肚子说什么都有些心理阴影,可架不住沈穆以人格担保“炸鸡绝对没问题”就又过来光顾——
咱三拼薯条姐可是炸鸡店的超级会员呢,更别提卡里的8888。
座位里,周淮边喝奶昔边噼里啪啦敲电脑,本来装病就不厚道,再这么歇下去过几天就要飞回伦敦总公司,把所有事情都交给老板一个人扛的话也是实在太过分了……
他给自己找了个好借口在加班,气得沈穆边往嘴里塞薯条边怒骂他是“工贼”,可她越骂周淮敲电脑的速度就越快。
两人就这么你一眼我一语地拌起嘴来。
福至心灵,沈穆好不容易吃累了,腾出半只手给点进朋友圈看看有什么瓜能吃,结果一刷新出来就是素素1秒前发的靓丽风景照。
素素这家伙平日里很少发什么自拍或者伤春悲秋语录,最多就是工作室要宣传集赞转发打折那种类型的朋友圈,她偶尔看见会帮忙给点个赞;所以这张照片看起来就有些蹊跷。
沈穆点进去仔细研究起来: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江边照片,配文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个心碎emoji,简单明了。
照片里天色阴沉,江面灰蒙蒙一片,往下拉底下是滔滔江水异常凶猛,最边上露出素素的灰色帆布鞋,感觉下一秒就要踏入江中。
这个离奇角度给沈穆看得心惊肉跳,小脸惨白,正犹豫着搁底下评论什么的时候,突然对方发来一条信息说自己失恋了。
不好!她心道不妙。
这些小年轻,怎么一天天心情不好就往江边跑呢!不就是失恋了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失业了!
眼疾手快,沈穆抓起周淮就要跑。
“诶诶诶!炸鸡炸鸡!”周淮大叫着反抗,手还黏在键盘里下不来。
“服务员,打包——”
那条江离炸鸡店还是蛮近的,就在一个小码头边上;平日里可谓是拖家带口休闲散步的好去处,牵着爱人小手看看夕阳谈情说爱什么的也很合适,但跳进去参加游泳比赛的话那就另当别论。
“今天真的是阳光不错,心情也很好呢!”柳芝哗啦一下,变魔术般抖出一张黄色格子野餐垫。
这是社团里的老节目:每次演出完毕都会出来庆祝一下,有时候是大家一起用经费下馆子然后唱唱歌什么,有时候就是出来野餐玩一下桌游。总而言之,非常休闲热爱享受生活的一群人。
不过流感嘛,病毒肆虐的时候还是少点去人流密集的地方,这不,出来晒晒太阳杀杀菌也很不错呢,而且江边阴凉;于是素素就提议说出来野餐算了。
“可惜啊,都没什么人来参加。”素素美滋滋发完朋友圈后把手机丢在地上就开始爬过来帮忙收拾零食水果。
“咱俩是唯二的幸存者……”柳芝叹气,今天不知怎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自打昨天的演出过后,临阵拉肚子的女战士关木林也不幸染上风寒,她终于在适合的时间里倒下,倔强地拎着一袋橘子回家养病去了;而其余的光头几人也纷纷去了医院挂号,昨天演出顺利真是个奇迹啊。
本来素素还约了Y大戏剧社的那群讨厌鬼,但是很幸运他们都说没空来,至于季闻峥他说今天还约了咨询要去参加,最后到头来就只有两个人野餐。
看着满满一地的水果蛋糕小零食,素素喜上眉梢:反正经费不买白不买,就勉为其难地替大家吃一下吧!
“哇,你的拍照技术真的好差劲耶!”柳芝收拾完了才有机会看手机,一点开,素素那张明晃晃的跳江图就挂在最上面:
“不可以这样子,你要拍些什么野餐垫或者水果蛋糕啊,这么一发我都怕大家说我拉着你来跳江诶……”
“好啦好啦,我一会就删。”素素低头在一堆零食里找东西,寻了半天都没发现想要的:
“诶,不对啊,咱们没买喝的吗,可乐也没有?!”
柳芝抬头,两人脑电波交流片刻:
“淦,我忘了——不是你说在收银台旁边的冰柜买凉的么?”
“……”素素委屈点点手指不语。
最后,剪刀石头布里,我方派出柳芝大将前往江边小卖部采购2L冰可乐。
目送柳芝气鼓鼓远去,剩素素独自一人坚守大本营;在由小蛋糕当地基,水果塔做城墙的薯片城堡里,她掏出手机准备按照好友的提醒删了那条难看的朋友圈再顺便看看沈穆回复。
没想到,好家伙——
打开评论区,底下一水的社团小弟们的蒙眼吹捧,一个个虽然因为流感变成哑巴但依旧嘴甜得很,都给夸成“此景只应天上有,误入凡尘妙手摄”……
素素心里一乐,不但没删反而给加了置顶:好好好,都爱看是吧,下次都给多拍点才行。
乐了一会总算乐完了,返回去一看,沈穆还是没有回那句“我失恋了”。
怎么回事?难道在忙吗……
素素心里嘀咕,正琢磨发哪个表情包撒娇,耳边突然响起了“轰隆隆”的摩托引擎声,由远及近也不过四五秒的样子;
那辆黑色摩托猛地掀起一阵气浪停靠在草坪上,掀翻了半张野餐垫,素素拼死抓着另一头的带子才勉强保全了所有薯片。
“你什么毛病,哪有飙车飙得#¥%@……”她捂着口鼻就开始破口大骂,要是再坐得近一些,估计早被车撞飞。
也不知道这车到底是从哪里飞过来的,带来的漫天尘土严重影响了可视度,等了好大一会江风才吹散雾霾,与此同时素素的亲切问候也消散在风中。
对面骑车的人摘下头盔,帅气甩甩头发,居高临下地看了某人一眼:
“不错,有精神骂人,还活着。”
是沈穆。
“外卖,谁的炸鸡外卖?”周淮从沈穆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你好!
很明显,周淮只是半路被沈穆拉来凑数的,平日精心打理的头发被风吹得略显凌乱,身上穿的还只是件条纹睡衣看样子好像是刚刚从医院住院部里溜出来——
天地可鉴,那并不是病号服,只是老板出差时顺手给带回来伴手礼而已。
“是我的,我最爱的炸鸡!”素素举手。
阴差阳错,野餐派对多了两位新成员,希望等会2L的可乐够喝。
素素一看到沈穆就忍不住赖了上去,边抱着人不撒手边哭得稀里哗啦哀嚎说自己失恋了;
这话倒是不假,合作演出这回事直接打碎了素素对帅哥(特指宇澈)的滤镜,尤其那家伙还临阵逃脱没有顶上空缺,害得她一个人演了六个配角,当晚累的回去倒头就睡。
据柳芝次日投诉,说她晚上睡到一半还在梦里飙台词来着,怪不得睡了跟没睡一样。
“诶呀,诶呀……没关系的啦,天涯何处无芳草是吧……啊这嗯……”
沈穆很快便词穷了,她也没几段正经恋爱,经验可以说几乎为零,安慰什么的也是词不达意。
回看过去的二十来年人生里,除了叛逆期研究摇滚或者极乐净土身边经常会有形形色色的人来去以外,一成年就签卖身契目前最主要的爱人便是工作,身边唯几的异性也只有季闻峥,周淮甚至零星几个同事。
沈穆赶紧朝周淮挤眉弄眼:你不是很能叭叭么,快安慰下孩子啊!
周淮愣了下就开始念大悲咒,混合着几句将心比心一顿好说可算是把素素给哄好了,殊不知她只是嚎累了而已。
“想不到你这么有经验,少见。不对啊,平时也不见你跟我聊这些?”沈穆听着他那点少年心事就开始阴阳,直觉告诉她里头肯定有隐情。
素素一抹鼻子,抢过炸鸡盒子就开始大快朵颐起来,哭累了压根没心情听两人相互揭短;若是沈穆自爆几句恋爱经验兴许还有点兴趣。
“别提了——喜欢上一个瞎子。”周淮起身把另外半张地垫给踢归位,末了把城堡重新砌好:
“那家伙,就算我把他扒光了按在床上也只是会跟我说:‘有点冷,麻烦空调关一下’……”
“停停停!”沈穆大惊,连忙打断伸手捂住素素耳朵:
“当着孩子的面,你都说些什么呢?!”
“没听清吗,那我再说一遍。”周淮又给很贴心地重复了一遍。
这时,素素突然放下手里的炸鸡,扭过头对沈穆解释说:
“那个……其实我会看口型来着。你白捂了。对了,那个瞎子到底是谁啊?”
两人不约而同望向周淮。
“诶,是柳芝!”周淮大叫,企图转移吃瓜联盟的注意力。
“不要打岔,你要说就快点说。”沈穆催促道。
“不是,是真的有事情——她有点,那什么哭了?”
回头望去:只见柳芝怀里抱着大可乐,一脸呆滞地往回挪,眼神发直,像是七魂丢了六魄;
仔细一瞧,眼泪正一颗一颗往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