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跳回昨日——
通常热闹过后都是一地鸡毛,演出这事儿也跟人谈恋爱一个样,台上嘻嘻哈哈台下噼里啪啦(特指鼓掌,两只手一起的那种),完了就只剩收拾。
天色不早了,草台班子忙活完一天,收拾道具搬音响,还有打扫卫生清点戏服转眼就到了九点;一群人囫囵扒拉几口饭,便匆匆告别散去。
旧礼堂内只剩下季闻峥跟柳芝两人留下来做最后的收尾工作,说是收尾其实也只不过是扔个垃圾顺道锁门而已。
至于一直都很热衷于当电灯泡的素素则有自己的使命:那就是帮忙送关木林回家养病;女战士回家之前,她还很贴心地给每个人都发了个大橘子。
不知为何,大概是心境变了,各自望着手里的橘子再抬头看看仍旧捂着肚子关木林都欲言又止。
出于好心,柳芝也收下了自己那份。
两人前脚刚走,季闻峥瞥了眼桌上的两个大橘子,毫不犹豫给扔进垃圾袋。
柳芝刷地扭头,递来一个惊讶的眼神。
“你要吃?改天我再给你买。这个就算了。”他头也不抬,伸手就把某人手里的盒饭夺过扔了进去。
垃圾袋鼓鼓囊囊,一副不堪重负的样子。
“那倒不是。”健康之神保佑,我可不想拉肚子。柳芝嘀嘀咕咕。
今天的演出观众很少,校庆没有想象中的热闹;由于一些不可抗力因素,宇澈甚至没怎么在复盘会上多叨叨什么便很干脆地就放了大家回家享受假期,这也是大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的缘故。
收尾工作进行得也很顺利,季闻峥干活不在乎过程只要结果,完全不顾柳芝“垃圾分类”的要求,一股脑全往袋子里扔。
“走吧,出去透透气。”柳芝踢了踢地上两个大塑料袋,提议道。
什么透不透气的,不就是扔垃圾吗?
季闻峥不语只是一味点头。
其实他不太理解女生们喜欢结伴上厕所,或者手拉手做任何事的习惯——本来想说自己去就行,但柳芝这么一说,感觉一起也不是不行。
或者说,更好了。
这次就没去垃圾站,那太远而且味道不是一般熏人;两人都选择偷懒,直接甩到操场哪里的临时垃圾点,然后美滋滋收工。
白日里看到的那些小摊早就收工了,一眼望过去只剩层层叠叠的影子还有远处依稀能辨别出个轮廓的旋转木马,四下无人,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大概因为是在校园里吧,大学生对周遭环境有种天然的信任——
摊主们直接把商品和道具用破塑料布一盖就收工睡大觉,甚至懒得用石头压一下,笃定这点破烂根本没人偷;又或者说,就算被偷对方应该也会老老实实扫码付钱来着。
柳芝分明记得宣传册上有写着集市夜间营业,估计两人打扫完卫生来晚了,什么都没碰上。
只有跑道两旁的路灯还亮着,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光,红色跑道反射出的光线不足以照亮整个操场,但能依稀看见零星几个跑友仍在坚持锻炼身体。
这个时期才会真正让人切身体会到,身体健康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
两人绕着跑道走了快半圈,谁都没说话。
这种沉默从礼堂的演出结束就开始了——准确说,是放完那个“鼓励视频”之后。
是的,正如宇澈一开始所保证的那样,答应帮忙就不用上广场大屏放尴尬鼓励小视频。
所以上了新礼堂的投影……
大家都看得津津有味,似乎对影片中的自己表现非常满意;季闻峥偷偷看了眼柳芝的后脑勺,那家伙貌似也非常开心。
明明经过多次冷脸特训,应该不会觉得尴尬才对;可被众人簇拥着看完整个视频时他还是感到一丝丝压力,最后愣是给摆出了营业笑容来面对。
他那会还没想通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自在,事后回忆才发现答案近在咫尺。
“刚刚那个……是我拍得不好看吗?”柳芝突如其来有些心虚。
鼓励视频准备时间太短,只找了几个关系好的师妹帮忙念鼓励台词,可能会显得有点粗制滥造。
“唔……”季闻峥停下脚步,正色道:
“你怎么没在里面?”
方才走了那么大半圈,猜来猜去的,怎么症结竟然在这儿?
“啊?因为我是摄影啊,要拍还要剪……很忙的好不好。”柳芝挠挠头,努力憋出几个借口。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旋转木马旁。
荷花灯的眷顾范围并没有那么大,使得整个旋转木马都被笼罩在黑暗里,看起来有些萧瑟;那些粉色梦幻独角兽,紫色耀彩大孔雀只能隐约看到个轮廓,这么一联想的话倒是有些可怖。
柳芝想起今早还有几张照片没拍完,觉得有点可惜了。
“那如果,如果我拍你的话,你会说些什么?”身后的人问。
“呦,难道我说了你就回去复工?”
季闻峥出乎意料干脆点头:事已至此,他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最后一道喘息声远去,跑道上再无他人,灯光之外,全是沉落的黑暗,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人之间,还有这个空荡荡的集市。
“我才不会给你什么鬼鼓励哦。”柳芝笑笑:
“本人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很周全的计划来拿下节目大奖,所以——我只会带着你赢,你就乖乖跟在我后面就好了。
来日可期大明星。明白了吗?”
这话像潮水般汹涌打来,劈头盖脸给了季闻峥一巴掌,瞬间扇清醒了。
眼看着冲浪好手沈穆渐行渐远,他还以为自己要被抛下,结果突然水里的爱慕已久美人鱼突然朝自己游过来并伸出了……中指?
等会,是不是感觉还差点什么东西!
“你站在这儿等我一下!”季闻峥一摸口袋,心里瞬间有了主意。
“嗯?”
还没等柳芝反应过来,他已经三下五除二翻过旋转木马的铁栏杆——腿长,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摸黑在里头不知道找什么。
柳芝可没那么听话,她连忙跟着靠过去打开手机手电筒帮忙照明;
刚刚某人的信仰一跃,让她莫名想起那句“你站在此地不要动,我去买几个橘子”。
怎么,旋转木马也有橘子吗?
“找什么呢?营业时间早过了,没电的转不起来,你放弃吧。”
话是这么说着,可那小小光圈倒是诚实的很,亦步亦趋跟着季闻峥左右移动,像舞台聚光灯追着主演。
“对,但应该有备用电源。”他熟练地在中柱铁箱里摸到开关,伸手进去捣鼓几下。
哗啦一下,灯光骤然亮起,旋转木马开始缓缓旋转,立柱内的音响在播放不知名钢琴曲;柳芝被灯光吓得一时怔住,黑暗里只剩两人被光照轻轻拢住,就像是受到恩典般。
惊吓很快变成兴奋。
白天来时没见灯亮,柳芝还以为只是个摆设,没想到真能转起来!
想必深夜集市取消后它才彻底沦为摆设,这一亮,简直美得不可方物,果然光线就是魔法。
季闻峥拉着柳芝走到另一侧,浪漫灯光里,柳芝下意识就以为他要单膝跪下谁知道这家伙却说:
“来,剪刀石头布。我出剪刀!”
“啊?什么……”
“快快快!三二一!”
没等柳芝反应,他先出了石头。
柳芝下意识比了个布,她愣了一下,笑着调侃:
“你怎么这时候还诓我?”
拳头张开,一枚亮晶晶的戒指被戴到她手上。
其实当时一眼就认出来了,戒指是刚刚在舞台上用过的道具;前半场她演的女主一直在寻找的神奇“魔法水晶戒指”。
“这是……”哪有人给戴戒指带去中指上的?
“一言为定,要带我赢!”
“唔……”
“喂——那边的同学!”
说着几道手电筒光扫过来,两个巡逻保安大叔看见操场上的旋转木马亮了,正嚷嚷着往这边赶;真的是,都校庆了这帮大学生还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柳芝又被吓了一大跳,季闻峥好像没听到保安大叔的骂骂咧咧,仍旧亮晶晶地盯着柳芝。
“刷”的一声,戏剧性地一幕出现旋转木马受到感召突然暗了下来,周遭再次陷入昏暗里,估计是备用电源用完了。
“跟我来。”柳芝拉起他的手就跑。
顺着记忆,他们顺势躲进某小摊子的桌布下,堪堪逃过一劫。
两个保安大叔绕着旋转木马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人,只好嘀咕着“可能是开关被碰着了”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狭小的空间里挤着两个人。
在一想到没有更多的位置腾开手脚,季闻峥脑袋就一阵眩晕,听着保安大叔远去的脚步声顿时松了口气,不由得扭头偷偷去看柳芝。
柳芝低头欣赏着戒指——混乱中她给换到了无名指上。
不知宇澈从哪个小摊进的便宜货,她轻轻一拨,戒指上的水晶竟然开始发光,紧接着缓缓旋转起来……
一切戛然而止。
手里的教案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季闻峥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对着教案睡着了。
这谁写的无聊玩意儿,实在是太枯燥了,翻来覆去看这些理论知识,倒不如直接上手试一下;
这不,老话说得好“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所以他昨晚就实践了。
只是结果仍在“回家等通知”的阶段而已。
“滴滴滴!!”
抽屉里的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惹得前排几个人纷纷回头,还好偌大的阶梯教室里没什么学生。
季闻峥赶紧按掉,学着他们的样子左顾右盼:啧,到底谁的手机这么吵。
过了好大一会才偷偷点开屏幕,一看是沈穆发来的定位,下面附了句:紧急情况,速来!
地址是谷宁某家医院。
看到“医院”二字,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柳芝接到电话时,也懵了——
回想柳父年纪上来后,除了三高还有哮喘,各种小毛病不断;而柳母虽然还年轻可强迫症严重,日常热衷搞各种吓死人的计划表,早些年也是精神病院常客。
这两个人,无论是失去哪一个她都没办法接受。
就这么晃着神,她不知不觉就抱着一大瓶不知道付钱没的可乐回到了桥边。
等回过神来,早已泪流满面……
沈穆的飞天摩托坐不下四个人这么多,最后决定:先由沈穆骑车带柳芝先去医院,接着素素和周淮收拾好东西再打车跟上。
那家医院离柳芝家里很近很近,以前也经常去打屁股针做做小儿推拿什么的,可“告别”却是头一回。
沈穆骑车速度很快,两人贴地将近要飞起来,风呼呼地灌进头盔里,柳芝脑袋嗡嗡的,一直单曲循环着母亲刚刚最后那句“他走了”。
他是谁?
谁走了,去的哪里啊?
好莫名其妙哦,还会回来吗……
好多好多个问题还没问出口呢,可柳芝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
医院里人满为患,正值流感爆发高峰期,到处都是人挤人,各种咳嗽擤鼻涕痛苦呻吟的声音混杂成团,痛苦具象地现世让柳芝浑身不适。
医护们行色匆匆,连轴转早已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哪里还顾得上要“微笑服务”哦,淦,有服务就已经很不错了。
入口处的分流勉强只起到了一个吉祥物的作用,压根挡不住焦急的新手父母与啼哭的孩子们,不稍一会儿就乱成一团。
两人好不容易挤进去,却在医院大厅里迷茫了。
柳芝随手拉住一个护士,开口就问:“我爸在哪儿?”
“什么?”护士满脸疲惫,没有什么好语气尤其这还是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我怎么知道你爸是谁啊?!有病的。
“啊,不好意思,我爸……他……”柳芝忽然自己也想不起来了——他叫什么来着?
“不好意思啊,我们只是想问下……那个太平间怎么走?”沈穆赶紧帮忙补上。
“哦。”听到那三个字,小护士的语气瞬间柔和了些,但还是很平淡。可能生离死别看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们走最里头的电梯,就住院部标识边边那台,喏,下负二层。”她伸手朝另一个方向指去。
两人先后道谢,然后就魂不守舍地飘过去等电梯;匆忙间沈穆不忘举起手机,拍了张指引发给素素。
太平间在负二层。
电梯一打开,把外头一位抱着文件夹眼睛红红的小姑娘吓了一跳,估计是没想到里头有人。
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恐怖,不就是人少了点,冷气足了点灯管坏了根而已;地上铺着灰白色防滑垫,踩上去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周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柳芝放眼望去,在走廊尽头,一张铁皮长椅孤零零地靠着墙;柳母坐在那儿,人还在,魂却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沉默里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先是沈穆遭不住:这里太阴森古怪了;便开口提议说让两人先上去吃点东西,喝口水缓缓再从长计议。
总而言之别待在这儿了,再这么坐下去她都快要浑身起鸡皮疙瘩……
柳母看上去只是有些憔悴,眼圈没有柳芝的那么红,应该是清醒的。
柳芝终于缓过神来,想伸手抱抱自己的母亲,可犹豫一下终究还是把手收了回来;沈穆自个儿站着尴尬只好开始玩手机催素素快来。
“我叫陈愈芳。”柳母忽然开口,喃喃自语,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空气说。
“我叫陈愈芳,陈愈芳,我是我自己……不是妈妈也不是谁的姐姐……”
柳芝心里一紧,慢慢站起来,有种不祥的预感:妈妈这是又怎么了?
陈愈芳猛地扭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她:
“柳芝,你知道他临走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不……不知道?”柳芝下意识站起往后退了几步,撞在墙上。
陈愈芳苦笑。
“他说,希望你幸福。”她突然攥紧拳头,狠狠捶在自己大腿上,一下,又一下,闷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可我从来都没幸福过……谁又希望过我幸福呢?是谁?是你吗……”
“不是的,妈妈……”柳芝语无伦次,声音发抖。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母亲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陈愈芳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那一瞬间,她神情突然变了——不再是谁的憔悴的母亲,丧偶妻子,变成了一个心中只有怨只有恨的陌生人;
她扑向柳芝,双手死死掐住那脖子。
“……我当年就应该掐死你!你不该来到这世上!!
他死了,他死了我能找谁报仇,你吗!是你吗?!
干脆,大家都别活了……”
每吼一句,陈愈芳手指就收得更紧。
沈穆借着玩手机的空隙本来都挪到电梯口吹风了,一回头那两至亲居然扭打起来,见柳芝完全招架不住,吓得赶紧飞身扑上来帮忙。
陈愈芳不愧是年轻时候村里的犁地好手,人到中年力气还是在,给柳芝掐得险些翻白眼;沈穆拽也拽不开,拉也拉不动。
就在一片混乱中,电梯门“叮”一声又开了。
素素周淮还有舅舅一家终于赶到,门刚打开一条缝,众人就看见三个女人在地上滚成一团。
纵使沈穆也是掐架好手,可碍于情面没敢用以前那些下三滥手段,所以两人基本是被陈愈芳单方面按在地上揍。
舅舅舅妈喊着“陈愈芳陈愈芳你醒醒”“孩子是无辜的”就冲上去拉人;素素把怀里的薯片一扔也跑过去帮忙;
至于周淮呢,只有嘴皮子勉强有点过人之处,想了想就开始帮忙在地上捡装备:你看某人的高跟鞋就很危险,肯定要先收起来;
剩下俩小屁孩彼此大眼瞪小眼,想了想也开始帮忙捡地上的薯片……
还好这一层没什么活人,不然这动静,肯定有至少一个连的人跑出来看热闹。
人多力量大,失控的陈愈芳很快就被按住,不过看样子早已完全崩溃,自顾自在一旁哭天喊地不知道在骂些什么;
舅妈叹了口气,叮嘱自家老公小心些便带着两个呆若木鸡的小孩从电梯里出去了。
柳芝还没回神,素素只得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紧紧拉着她的手。
沈穆跟周淮俩人不约而同借口说上去买水开溜,毕竟别人的家事,确实没什么插一脚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