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季闻峥还没酝酿出“喂”后面的到底怎么开口比较方便,就被刚接通的对面劈头盖脸一顿骂;
沈穆跟自己的成长环境不太一样,所以骂人的词语也因此更丰富多彩……
反正没开视频,季闻峥干脆把手机拿远了些,让那些话离自己耳朵远点,他现在可没心情消化这些。
被骂着骂着,居然就开始走神——
沈穆是他表姐,不过小时候两人的关系仅限于“远房亲戚”,是那种逢年过节在家宴上大人的眼神示意下不咸不淡打个招呼,然后各自玩手机的关系。
那阵子,季闻峥最讨厌参加这些无聊晚会,因为风头都被哥哥抢走了,而亲戚们眼里向来只有第一名,对他这个小的没什么兴趣。
可后面过了几年,两人再见的时候却不是这种状况了:不知道是提前了的青春期还是晚来的叛逆期,沈穆褪去早年青涩可爱摇身一变竟成了非主流亚文化小妹。
理所应当地,叛逆小孩抢走了在场所有人的风头,包括季闻峥他哥的。
那年季家外祖大寿,远房亲戚沈穆,她就这么顶着个滚圆的寸头登场:一身破烂条条外加件不明所以印着“FXXK”夹克,脚踩恨天高,脸上的眼线画得比黑眼圈还大;身上唯一红的就只剩不知道熬了几个通宵换来的红血丝。
在周遭清一色浅色礼裙黑色燕尾服的对比下,她真可谓是“鹤立鸡群”,明晃晃的聚光灯一打过去,活像只中世纪吸血鬼。
当初季闻峥年纪尚小,只从电视卡通里见过这样打扮的大反派,所以在沈穆蹬着恨天高出现,还没来得及被周遭大人指指点点前他就被当场吓得哇哇大哭。
然后沈穆就被不知道谁提溜走了,估计是被拎去说教了吧;现在回想起来,她那副打扮还走出门是真的很有勇气……
和其他温顺如兔的哥哥姐姐们不同,沈穆是家族异类,所以后来季闻峥想自立门户时摆脱家里控制,第一个找的就是她。
可能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吧,再次见面时,沈穆已不再是当年的光头恨天高和飞起眼线——起码打扮得人模狗样,看起来是再正常不过的OL。
“呦,小少爷?”一见面,她就揶揄道。
不过单从语气来说,沈穆还是当初那个鄙夷全世界的愤怒少女;季闻峥只好低声下气哀她帮忙,认识这么久拢共也就哀了这么一回。
就这么一回,给愤怒少女爽到了——
那会儿沈穆只是初心传媒的实习生,人微言轻;碰头后两人联手做局拉了个大赞助,加上季闻峥签的不平等合同,才给勉强挤进初心外围。
两人可以说是命运共同体:沈穆很精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信手拈来,因此做这种事极有天赋;而季闻峥也意外地没有少爷架子,极其敬业,基本指哪打哪。
合作好不愉快,出头指日可待!
事业顺风顺水到沈穆一度认为自己踩了狗屎运,在听到季闻峥隐晦表示说想放弃这个翻身机会时,急得只剩破口大骂。
于是,在听到她跳脚喊出“那些羁绊,那些约定,以及那些美好歹愿一起干翻这个XX世界啊啊啊”时,季闻峥真心怀疑沈穆是不是加班加傻了,或者说愤怒少女压根就没有冷静下来过。
想罢又将手机拿远了些,顺带默默叹了口气。
倒也不至于这么狼狈,再怎么灰头土脸,也不过是回去当家族联姻的棋子——在这一点上,季闻峥没沈穆来得有骨气。
这么一排解,对方恨铁不成钢也正常,他只觉得自己很累很累,或许是时候该歇一歇了。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不要给我装死!”
电话那头好歹歇了几秒,没过一会沈穆又嚷嚷起来;季闻峥突然有点羡慕她的精气神:哪有人骂了这么久都不重样还能继续叨叨的?
“我在。”季闻峥硬着头皮吐出两个字,还没等对面反应过来他抢先说道:
“只是柳芝她……”
“你俩的事情我不管——当初都说好了,我只会给你‘擦一次屁股’。”
电话里的沈穆顿了顿,估计是找空子吸了口烟,他都能想象出对方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吞云吐雾的样子。
“你现在处处被你哥压一头,怎么还想着回家示弱?脑子瓦特了吧,平时少说你两句还真当自己牛B坏了——你这样,阿姨在天之灵是真的会失望啊……”
说着说着,可能她也觉得烦了,最后又补了句让季闻峥自己再考虑考虑。
电话终于挂了,只剩嘟嘟嘟几下忙音。
本来刚刚还想趁柳芝没来偷吃个美味大鱿鱼,现在讲完电话瞬间就没了这个心情,早知道还是不接为妙。
夏天夜里闷得让人发慌,一丝风都没有,路灯晕开几团昏黄,几只不怕死的蛾子绕着灯影横冲直撞,非要往那点烫人的亮里钻;
小吃街渐渐静下来,只有零星几个摊还亮着灯,路边的桌椅歪斜地撂着,想来是附近的大学生们都早早散场,回宿舍抱着手机打游戏或者蒙头大睡去了。
季闻峥还保持着刚刚挂电话的姿势,僵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左手早就被几只沉甸甸的小吃袋坠得发麻,指尖直接没了知觉。
“嘶……”
他慌忙把手机揣进兜里,手忙脚乱地把袋子匀到另一只手上:放地上是绝不可能的,柳芝看上去多少有点洁癖,若是被她瞧见了说不准一会又要叨叨一路。
难道说今年犯太岁么?怎么去到哪里都会遭人叨叨。
倚着栏杆的身影在路灯下渐渐缩成一团;过路的人怕也只会扫一眼就认定这家伙是哪个失恋小子,夜里睡不着出来小吃街血拼垃圾食品慰藉身心。
弯着腰站了一会,他索性蹲到边上,换了个姿势点亮手机屏幕;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许久,敲敲打打一段长长的话,末了深呼吸一口点了发送。
若是人生真的能重来,当初不犟着脾气出逃出来当“十八线”小演员的话,现在又会是怎么一个光景?
或许正窝在哪个大学校园里安稳读着心心念念的表演系,做个不愁明天的学生吧。
正愣神,远处飘来一阵闹哄哄的谈笑声。
季闻峥抬头望去,发现应该是培训大楼的晚课学生们下课了,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走去。
结果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柳芝正和一个男人拉拉扯扯。
“?”怎么回事!
季闻峥倒腾了一下手里的垃圾食品,快步冲了上去。
柳芝那身白色的性感小吊带在夜里非常扎眼,要不是天气这么热谁乐意穿得少,要怪只能怪大马路上没有空调;那男的,嗯,看起来也勉强是个人。
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前些日子在停车场附近碰见的那个学生——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柳小姐,你这下可真的不能再拒绝我了……”宇澈手里拿着张什么东西直往柳芝口袋里塞。
“什么拒绝不拒绝的!!!!”
柳芝闻声一回头,就看到拎着两大袋子夜宵的季闻峥大步流星朝这边冲来,若不是马路边上围了个铁栏杆阻挡了前进速度,下一秒他就能上来给宇澈撕了。
前几秒还沉浸在被大胡子教授记过的悲痛中,好不容易从失而复得的年卡里找回一点喜悦,好巧不巧竟然被季闻峥撞破……
不对,今天不应该是素素来接我么?柳芝脑瓜转得飞快,最后在“愤怒的未婚夫”跟“失踪的素素”里面优先选择处理前者——
“不不不,这位好心人,这不是我的年卡!”她赶紧把烫手山芋丢回去给宇澈。
“嗯?”宇澈拾金不昧,正想说终于有了正当理由躺在柳芝列表不被删,结果因为季闻峥登场就直接玩完。
柳芝见他一脸懵只好背过去给他打了个手势,这手势还是刚刚下课的时候三人商量好的,为的是方便后续开小差不被抓包,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看来是我误会了呢。”宇澈笑笑,只好把卡放回自己口袋说:
“那下次一起吃炸□□,柳小姐……还有你。”
这个“你”指的是站在一旁充当护花使者的季闻峥,来人一脸不悦跟吃了个火药桶那样,估计今天过得相当不顺利。
“我不吃,身材管理。”这炸鸡店的年卡冤大头怎么这么多,除了自己竟然还真的有人买?
“哦~身材管理……”宇澈瞟了眼他手里的垃圾食品袋子,意味深长道。
“好啦好啦,那我们先走啦,下周见哈哈……”柳芝赶紧打哈哈,拉着季闻峥的衣角就要走。
这回可没有后视镜了,于是某人很幼稚地又悄悄比了个中指。
“素素呢,她怎么没来?”柳芝突然有点担心:加班也不至于加到这个时候吧,就为了那点破表格。
“她今晚加班。”季闻峥说着回头瞪了宇澈一眼,那家伙还在原地饶有兴趣地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不知道琢磨什么坏主意。
总之,他铁定是个麻烦。
“你怎么知道?”
柳芝狐疑地抬头看季闻峥,见他往后瞧便也好奇地回头,还没扭呢结果直接被某人的大手一挡给掰了回来。
“看路。”他道,见柳芝皱起眉头只好继续解释:
“她给沈穆说了,叫我来接你……”
“什么鬼?!素素怎么可能会有沈穆的电话?”两人才认识多久啊,我都没有!
“你自己的未婚妻自己接去。”他掏啊掏,从诸多个垃圾食品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美味大鱿鱼,递上去:
“她原话就是这个——所以,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