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路尽头的小吃街在谷宁还挺有名的,甚至先前旧城区改造的时候被周边几所大学的学生会们联名上诉要求“保留特色”;
这还是柳芝素素她们刚上大一时候发生的事情,两人虽然都没头没尾的,但还是在师姐们敲门递上横幅的时候乖乖签上了各自的大名。
于是,小吃街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在改造中活了下来,只是走鬼档们被编排进了正规军,要有三证一章才给开工;没有的话统统滚蛋。
在此之前,老刘在中山路摆摊卖轰炸大鱿鱼很多年了:靠着这个小脏摊子供孩子念书上大学,给家里买洋房,最近还在攒钱给自家婆娘买金戒指——
可惜金价涨得飞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买得起个小小的素圈。
老刘的三证办得晚,等他轮上号就只剩小吃街末尾几个位置,那儿尽头有栋培训大楼;
平时晚上的时候也有不少小孩在楼上上表演课,虽然放学都会有家长接,但不妨碍小崽子们想方设法溜过来买吃的。
所以老刘觉得这地方倒也不错,勉强靠着这点小机灵赚个生活补贴——生意没有之前好这倒是实话。
对了,老刘摊子注册的时候给取名叫“美味大鱿鱼”,因为□□那姑娘说“轰炸大鱿鱼”早就给人取走了,重名不好登记。
今天快到第一轮晚课结束的时候,他瞧见有个女的下车匆匆忙忙跑进大楼,对着“美味大鱿鱼”看板一步三回头;老刘敢断言,等下她肯定会来买。
平时小孩们晚课结束得早,他通常做完这一拨生意就回家歇着了,可今天想额外等等那个一步三回头的女生;晚上生意也还行,翻了翻,保温箱的冰堆里只剩三个大鱿鱼。
老刘掏出一张小马扎,打开坐在马路牙子边上,耐心地等某人下课。
手机里的小视频一卡一卡,还没加载出来龙傲天的脸,他余光瞥见不远处走来个男人:来人戴口罩,穿一身灰扑扑棉麻短套装,乌漆嘛黑的瞧不清脸。
不过单看眉眼以及走路的姿态,老刘敢断言这男人应该不是个模特就是个明星之类的,毕竟好看的人真的是太少了。
男人手里拎着各色小吃袋子,从奶皮子糖葫芦到臭豆腐再到糖炒栗子应有尽有,看样子要把整条小吃街都包圆;他走到“美味大鱿鱼”前,在铁板上方画了个圈,意思是全要了。
“好嘞,老板——哪个酱,辣还是不辣?”老刘点点头,熟练地把最后三个大鱿鱼丢进油锅。
开火,滋啦一声,油花飞溅,铁盖被迅速调度过来,他可不想烫到客人。
老刘殷勤地指了指架子上呈一字摆开的瓶瓶罐罐,瓶身都贴着对应的标签,从左往右分别是:香辣酱,番茄酱,甜辣酱,蒜蓉辣酱。
“唔……”季闻峥突然有点拿不准主意,开始犹豫。
以前沈穆就老爱拿他的选择困难症出来说事,他回应如其人——反正都拿不准就每个都试试;可现在只有三个大鱿鱼,酱料肉眼可见地有四种……
再过两分钟,轰炸大鱿鱼就要出锅了,等久了就不好吃;老刘见他一脸愁相,只好开口帮忙排解:
“番茄酱加一点微辣也好吃,小孩子都喜欢。”
对面的季闻峥愣了一下:小孩?什么小孩?
大概是老刘误会了,以为他也是诸多等小孩下课的家长或是司机之类的中的一员;
一说到小孩,他脑海里莫名闪过柳芝沾致死量番茄酱吃鸡米花的样子——既然是小孩子都会喜欢的话,应该难吃不到哪儿去。
“那,就这个吧。”
于是,他拿到了最后三个轰炸大鱿鱼,每个都刷满番茄酱加一点微辣。
大鱿鱼很香,被炸得金黄酥脆的三片挤在纸袋子里滋滋作响,认真看还能瞧见热气从袋子封口处缓缓冒出,空气里似乎还能闻到些番茄酱的酸甜味道;
这油炸玩意儿,本身就自带些勾人心魂的本事。
季闻峥不由得偷偷咽下口水,自从进入这个行当以来,节食身材管理便成了日常,每天吃的都是味如嚼蜡的“生命体征维持餐”;
他甚至从来没有纵容过自己去买一份心心念念的小吃;从来,没有!
而在小吃街堕落单纯只是为了宣泄郁闷,一来可以暂时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二来等会还能用来堵住柳芝的嘴,免得她再问些让人难为情的问题……
不知不觉就买了好多好多,也不知道等柳芝下课出来,这大鱿鱼还好不好吃?
小吃街附近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泊车,所以季闻峥把车子停得远,走过去也要时间,正好吃点东西消磨。
难为情的问题啊——
“你那个开咨询室的朋友,就是‘小舟’吧?”
轻飘飘一句,夹在风里吹进他耳朵。
“什么?”季闻峥伸手扶了扶头盔,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那个开咨询室的朋友,就是‘小舟’吧?”
柳芝坐在前面小腰板挺得直直,就算背着自己看不见脸,季闻峥也能想象出她现在认真的表情;这家伙除了言出必行,还有让人招架不住的好奇心。
只要露出一丝马脚,势必会被逮住追问到底,若是不承认或者无端否认,后面肯定还会有更多源源不断的“小舟”出现。
“是。”他无可奈何地回道。
但后面柳芝没再追问下去,大概在思考别的——毕竟把“有问必答”特权全用在同一件事上,未免也太浪费。
距离下课还有点时间。
季闻峥过了一条马路,站在大楼对面的路灯下抬头望天:城里的夜晚总是很模糊,像是蒙了一层雾似的,看不见几颗星星;
记忆里小时候的夜晚要清亮得多,他记得小时候的星空是很清晰,光点虽远却每颗都明晃晃的,然后母亲会笑着陪自己一起数数。
啊,不过长大后在某人的帮助回忆下,他才知道那是车里的星空顶。
哪是什么星星……
“滴滴——”
兜里手机又响起来,不用看都能猜出是沈穆发来的消息,催自己跟柳芝继续商量恋综的事;季闻峥腾不出手,他手里全都是各种小吃,就直接懒得回,当看不到算了。
破手机一直在滴滴响,当初买的也不贵,怎么就这么耐用?
掐指一算,距离当初跟家里闹翻要出来闯荡的日子差不多该是到头了;虽说中间也有勉强翻红过一段时间,可后来因为跟柳芝那场绯闻,估计获奖提名多半会被压下去,然后被冷处理直到查无此人。
年初算命那老先生还说自己会在今年“喜遇贵人”;贵人没有,贱人倒是有不少……
唉,造化弄人。他想着又叹了口气,低头盯马路牙子边上的一株小野草。
不过倒霉的也不只自己一个——想到今天柳芝那身打扮,在学校估计也混得不怎么样吧?还真是委屈她了。
不知为什么,季闻峥心里会泛起这种念头;明明才相处半个多月,明明自己的处境会更加危险,明明即将面临失业的是他本人……
站了不大一会,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忆完星空顶,手机又响了。
还是沈穆打来的,看来她今天是不肯放过自己了。
季闻峥本想直接挂断,忽然有了新主意:
“喂——”
“……第二,我不叫喂,我叫楚X荨……”
小教室内又开启了新一轮的飙戏,课外辅导班没有大学课堂那般严肃古板,年轻助教更喜欢在实践中循循教导;
柳芝断言,若是等他后来经验足够自立门户的话,定会是“翻转课堂”的忠实拥趸。
顾青青出来打工早,翻遍全身只有个中专文凭,没太听得懂柳芝说的翻转课堂是什么,可能又是什么新的网络热词吧——只得跟着点头连声道是。
宇澈倒觉得她俩有点说相声的天赋,这一唱一和的……
台上的人吱吱喳喳,台下的三人也围成一圈开始交头接耳——
把宇澈跟顾青青的话两相印证,柳芝大致知晓了整件事来龙去脉:
据说,KK将会携自己前男友加盟这个叫做“真爱拍档”的恋综;KK是近两年才转型成功的网络歌手,在此之前虽然已经小有名气,而上综艺应该是为了争取更多曝光度。
这应该是个临时决定,所以,宇哲才会这么匆匆忙忙把自己甩了……
“啧!”柳芝重重拍了下桌板,憋屈半天只蹦出个啧。
而这个恋综,根据顾青青的补充,节目组貌似还设置了一个“最佳CP奖”:获胜者可以获得节目组指定的旅行或者别的什么专属福利;
但此事尚在磋商阶段,未曾过多声张,所以她讲了半天也没个准信那个大奖到底是什么。
“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兴趣!是不是复仇的小火焰烧起来了!?”
顾青青乐得一个劲在旁边煽风点火,她可算是理顺了:柳芝气不过自己被人甩想报复,而宇澈应该多少对柳芝有点意思才会抖落这么多。
本来自己接这个综艺当嘉宾只是“闲着也是闲着”,就多跑几个节目刷刷脸好后面接戏,没想到这里头居然有这么多门道。
“去,怎么能不去!”既然宇哲躲着自己不见,那就主动出击吧!柳芝咬着牙道。
“唔……”宇澈只觉得头大,这下可怎么回去跟自家弟弟解释?不对,明明是那家伙自己做错了事情。
“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会在观察室多给你说几句好听的。”顾青青都想好了:到时候若是柳芝跟前男友旧情复燃的话,自己这个当嘉宾的正好近水楼台先得月。
她早就看出了俩人不是一路的,这下可好!
“还有你——你也放心,我们不会出卖你的。”顾青青很识相地朝宇澈眨眨眼,试图把对方也给拉拢过来。
“不,你俩还是先把我给卖了吧……”
宇澈话音刚落,一直未曾露面的大胡子老教授竟端着个保温杯恍如幽灵般飘到了柳芝身后,给某人吓一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