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塑料模特

季闻峥还没真正火起来的时候,曾拍过不少网剧,其中一部无厘头的侦探剧让他印象很深刻;

虽说现在回想起来也仍旧是觉得案情平平无奇,可绝就绝在那位半吊子侦探的解题思路很清奇讨巧——常从被大家忽略的细节里一击即中。

非常厉害的表达手法,在此之前,他还没见过有人这样写剧本。

可这东西难就难在拍起来非常难体现出这种震撼感,而且当初的新人男主连编剧想表达的十分之一都没能演出来;所以后面这部新剧一上线就扑得无人问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况且,季闻峥当初在里头也只是演了个平平无奇的小变态,人轻言微,按剧本说完几句“嗯好的你去死吧”就杀青了。

怪不得“还没见过有人这样写剧本”,敢情是扑得一塌糊涂啊……

于是杀青那天,他特意去找改剧本的编剧聊聊感想;

据说那人是个半路出家的新手,据说在此之前毫无经验,但写作习惯骗不了人,老道的起承转合让季闻峥笃定这人绝对是个老手。

原本还以为是个热爱扮猪吃老虎出来体验生活艰辛的大师小老头之类的恶,谁知一见面才发现真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那人脸上青春痘还没消干净。

一直都在纳闷说拍的时候怎么不见编剧呢,原来是自己先入为主把人给认错了。

季闻峥尴尬地杵在门边,走也不是进去也不是。

对面的愣头青朝自己点点头,仍旧窝在长桌对面啃笔头,琢磨后面的剧情怎么改,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半响,那人才反应过来——前几集的时候就把季闻峥给写死了,对方怎么还在剧组里呆着呢?

有点意思,之前听导演说这新人演员不好相处之类的云云;虽然人不红但挑剧本,一同相处下来他觉得这人做事极其认真,或许将来成了名会是个好演员。

“啊,请坐。”某人站起来抻了抻脖子。

季闻峥见他动了才想起来:这人叫刘明;据说开机前一天好像还跟男主演吵过一架。但他是半路加塞进来的,没亲眼见到。

不知为何,有点可惜。

僵持了半天,两人终于面对面坐了下来,其实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刘明一个劲道歉,说不好意思让他演了个没理由又没深度的小变态,说着说着又自己扯到后面的剧情。

季闻峥那个时候还没开始人设上身,一直没回也只不过是不知道回什么;再说了,对面愣头青实在是话太密了,害得他半天插不上嘴。

最后刘明终于把自己说累了,自顾自发呆;季闻峥才瞅准时机凑近,露出请教的神色。

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季闻峥问。

他很好奇,即使是在已经长大成人开始摸爬滚打,这份天然的如同孩童般好奇也像是影子一样尾随着他。

什么怎么想的?

刘明莫名面露难色——任何人被帅哥突然凑近问“你是怎么想出来的”都会觉得有些不妥吧?

季闻峥一时语塞,或许也没想好问题的提问方式;他有太多想问的但仔细回想又好像并不重要,说到底那只是一个荒唐的虚拟小故事而已,并不值得较真。

“或许……”刘明笑了笑:

“所有存在的事,发生的顺序,都有它的理由吧。”

所有存在的事,发生的顺序,都有它的理由……

季闻峥又想到了这句话,他把夹子捡起来后放在桌子上摆好,歪头想了想,再抬头时却看见镜子里自己也在笑。

他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满意吗?”见状,化妆师停下喷发胶的手,也望向镜子紧张地问。

桌上的发夹也在镜子里,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银色的小夹子,网购五毛钱一个,跟自己头上另外的一模一样。

如果“所有存在的事都有它的理由”——那从哪里开始不对劲的?

他开始思考,开始想到柳芝,开始把自己放回刚刚踏进影概念的那一刻——

对了,最初发呆的时候正好对应上了化妆师消失不见,听素素抱怨来看她应该是借着吃坏东西溜走去搞破坏,如此一来顺序正好对上!

应该是:先受人指使搞破坏,时机选在大家都在化妆室忙碌时;

但她错估了干坏事需要的时间,所以迟迟没回来拆夹子,素素正巧出现过来威胁自己;

最后,红漆也并没有想象中的干脆利落,所以弄脏了衣服裤子,她去清理了一下衣服唯独漏了鞋子。

季闻峥透过镜子悄悄观察了一眼周围:本来在她身上的那件鹅黄色外套也消失不见了。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则是:作案工具会藏在哪儿?

身上脏了肯定不会直接回来或者去人多眼杂的试衣间换,所以应该还是在那个地方。

“对了。”他突然开口:“五楼的厕所人多吗?”

“啊?我去的可是女厕所诶……”化妆师一愣,见他神色认真,还是答了句:

“还好吧?”但既然是女厕,他应该也进不去。

“那就行。”季闻峥拢了拢额前的头发,满意地点点头补充道:

“不是我进去。等会儿会有保安去搜——毕竟我一个男人,还是不太不方便。”

“拜托你——”化妆师突然跪下哀求道:

“我是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等季闻峥顶着个新造型出现在一楼时,监控室那场闹剧已经结束了。

吃瓜群众散去,现场冷冷清清。

周望锦脸上挂着彩,被两个保安架在角落里仍旧哭哭啼啼,都这样了竟然没人上去安慰他——看来平日里人缘确实不咋样,活该。

素素不见了,但看一旁忙着收拾的柳芝神色来看应该没吃亏;沈穆还在跟经理交涉,这场拍摄,还不知道能不能继续。

看着这一切,他突然觉得有些心烦。

大概是因为一会儿得帮忙圆谎,又或许……从看到柳芝起,他对这场拍摄,其实是有些期待的。

期待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素素仍旧没有回来,不知道去哪了,季闻峥看到她的工作牌被丢在地上,让人踩来踩去。

捡起来一看,发现正面的证件照被人贴了个芝士蛋糕的小贴纸,反面才是刚刚看的工种称号跟名字;他吹吹上面的尘,趁没人注意悄悄塞进裤兜。

“你去哪了?”沈穆走过来道。

季闻峥一脸无辜地指了指头发:新造型。

“算了,你快来做准备吧。”

“柳芝呢?”他看到女孩一溜烟跑出门——这节骨眼上,他不想换摄影师了。

“她出去买道具吧,大概。”

“嗯。”

“就只有‘嗯’?你就没有别的要问了么?”

沈穆还是会觉得奇怪,自己跟在季闻峥身边两三年,还是没习惯他这种理直气壮——好像全世界天然该顺他的意,不顺就默默盯着直到顺为止;

他甚至懒得问,只安静看着,然后找准时机插命运的队。

“嗯,没什么好问。”季闻峥点点头补充了一句:

“她会拍的。”

果不其然,拍摄在柳芝回来的十分钟后就开始了。

推门而入的瞬间季闻峥看到她眼角有点红,大概是刚哭过——毕竟只是个刚刚步入社会的小年轻,若是拍得很一般的话,他也不想深究太多。

更何况两人还是合作恋人的关系,再怎么糟糕也要相互托一下才行……

素素依旧是不见踪影,柳芝只好自己上手重新布置。

原来的素色幕布临时换成了沙漠景面板,道具岩石上红漆还没处理干净;柳芝将错就错扯来一大块红布,固定在上面用鼓风机吹起来,最后又在季闻峥脸上抹了两道人体油彩——就这么拍了。

季闻峥感觉自己像个在沙漠里发呆的流浪汉,还是个发型精致的流浪汉。

“没有什么设定之类的吗?”他举手发问。

柳芝从取景器后探出头,皱眉撇了他一眼:

这家伙往中间一杵表现力堪比塑料模特,或许让他快速入戏的办法,说不定就是演戏。

演什么好呢?

她脑瓜一转,决定给“塑料模特”讲个小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胖女孩很爱吃东西,每次吃相都很夸张;每次妈妈看到会开心地笑,于是她就更卖力地把食物塞进嘴里。

就这样吃啊吃,身体跟吹气球一样变得越来越胖。

突然一天,她发现妈妈看不见自己了——无论吃什么做什么对方都无动于衷,胖女孩非常难过;后来听说后山有座土地庙很灵,就想到了去求神。

结果因为不认识路,最后在山里磕晕栽进一片瓜田中央三天后才被找到;因为脂肪够厚,她靠着露水和半熟的西瓜,撑过了那三天。

最后的最后妈妈又能看见她了,只是她再也吃不下那么多东西……

“这什么?”季闻峥听得一愣又一愣。

“所以,要努力被看见才行。”柳芝意味深长地结案陈词道。

季闻峥低下头,琢磨这个没头没尾的故事;趁他双眼放空,柳芝凑上去,把他当人偶摆弄。

她早发现了——签合同那晚就发现,只要给点无厘头的东西让他琢磨,他就会进入这种状态;不仅很好拿捏,甚至很好说话。

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

嘿嘿嘿,这可比塑料模特好玩多了。某人暗自窃喜。

“哇哦!这么大胆的么~”沈穆端着咖啡回来,发现季闻峥上半身已经被柳芝扒光了,后者正往上画油彩。

“嘘,我改主题了——这次叫‘沙漠里的神明少年’。嘶……不对,应该是‘神明大叔’。”

“小心他回过神来跟你甩脸色。”

“怕什么,反正他什么脸色都是冷冰冰的,又看不出来生不生气。”

说罢,两人顿时笑作一团。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柳芝不需要季闻峥刻意去表演什么,只要日常的样子就好;

她很擅长在这种平平无奇的状态里做文章——当初周秦也是看中这点,才破格抛出的橄榄枝。

直接看成片的效果也很好,还没精修大家都觉得挺满意的;季闻峥尤甚——本人亲自上镜,又有身材管理,怎么拍都不会难看。

柳芝听他那套“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言论可给憋得不行;沈穆则在一旁咬着吸管不说话:诶,老板开心就好。

懂点行道的人才知道,这种“不出错”反而最难发挥,容易拍成千篇一律的模样;但柳芝的打法很特别,她借着那个无厘头的小故事,抓住了他思考时的神情——眉头微蹙,有点困惑,却又认真琢磨的样子。

和季闻峥平时端着演出来的高冷不太一样,配合着后面浩瀚无垠的沙漠,在无法抵抗的风沙中那些曾经关于生存的关于意义的思考,逐渐支离破碎落入尘土;

这是一场徒劳的对峙,是蜉蝣企图丈量漫漫星河,亦或是点点萤火妄想照亮长夜,但还是要认真想,努力保持思考……

他自己也觉得挺新奇,原来柳芝还真有两把刷子,或许以后还会有其他的合作机会;这么想着,不自觉地笑了。

只是那个故事后面一直困扰着季闻峥,当晚他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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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爱拍档
连载中此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