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室不大,按照周秦的抠门风格来看这旮沓一如既往地只有几张小沙发跟一排化妆镜,头顶的射灯还是化妆师们“联名上诉”说灯光不够才给额外批款加装的;别看化妆室寒酸成这样,头顶六层的主题摄影间一个比一个豪华,一个比一个多功能,据说这叫“把钱花在刀刃上”。
所以柳芝一进门的时候,所有目光都跟着飘了过来,连同季闻峥的。
“哈哈……”柳芝一看几人脸色不对,立马改口:
“亲爱的,怎么来得这么慢,我都等你老久了。”
看来这就是素素嘴里的“看到你就知道了”的惊喜,果真特别惊喜呢!
见季闻峥还在发愣,沈穆尴尬地咳了两声提醒。
“嗯。”他嗯了一下,不知道回答什么好,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事儿——是挺惊喜的,关门弟子。
化妆室还是个大通铺设计,今天来拍摄的客人全都挤在里头等待分配妆容,尴尬过后大家伙各聊各的,吱吱喳喳好不热闹;
真不愧是最近的新晋网红摄影点,季闻峥扭过头去:左边就是一个老熟人,右边那个是上上个节目合作过的女嘉宾。
碍于社交情分,他只能老老实实挨个点头问好;所幸试衣间是分开的,那几人搞好妆容后便先后离开,也没人上来寒暄什么——
毕竟谁都不是顾青青,她那款自来熟喜欢冷脸贴屁股的爱好可算得上是稀罕物,尤其是对季闻峥来说。
柳芝今天打扮得很素雅,白衬衫牛仔裤,脸上是一副黑框大眼镜脖子挂了个工作牌,俨然一副社畜模样完全没有了那晚的惊艳扮相;季闻峥见两旁的人都走光了才敢透过镜子偷偷去看她。
对方毫无察觉,仍旧挨在墙壁上跟沈穆聊天,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竟然有说有笑。
想必是在说自己的坏话吧?他寻思。
等下的拍摄主题是“看见”。
这个词语出现在今天就很微妙,尤其是这会儿——季闻峥在看见柳芝的“专业”打扮后,心里的顾虑也少了几分;
起码,他开始变得不抗拒拍写真了,如果知道那相机后面的人是她的话。
还记得原来商议好的主题并不是这个,估计这两天临时改的,可季闻峥本人对此时一点印象都没有,想必是沈穆搞的鬼。
不知不觉就盯着入了神,连身旁的化妆师什么时候半路消失都不知道,直到另一个相识的新人演员凑上来刷脸熟打招呼,他才猛然回过神。
在旁人看来,他刚才大概只是在发呆:从出道以来公司就把“高冷男神”的刻板印象狠狠盖在了季闻峥身上,想当初签约的时候合同里还有一条“一天发言不超xx句”的离谱规定……
若放到现在他绝对是不会同意的,可习惯以后一天下来少说了很多废话,倒也真的挺省时间。
“喂!帅哥!”
季闻峥闻声回头,发现一个跟柳芝年纪相仿,留着妹妹头身穿浅蓝牛仔背带裤的女生正气鼓鼓地瞪着自己;快速在脑袋里过了一下,应该是不认识才对,还没开口问,那女生便接着自顾自开口自报家门:
“我叫素素,是柳芝好闺蜜。”扬言她伸手指指脖子上的工作牌,表示自己也是过来干活的,但说的话却是:
“对了,你俩合作的事情我都知道,要是后面敢对我朋友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你就死定了!”
说完她举起拳头在半空划了一圈,最后停在季闻峥鼻尖前晃了晃。
威胁,**裸的威胁。
那头的柳芝跟沈穆还在说笑,而其他人都走光了,完全没人留意到这里正发生着“职场霸凌”。
季闻峥无奈:都威胁到头上了,碍于到了人家地盘只好装乖点头——毕竟头发上还顶着没拆的定型夹,要是现在走人,顶着一头夹子出门可太丢脸了……
想是这么想的但表面毫无动静,却见他只是板着脸不耐烦地点了点头;素素顿时对这块木头心生不满,偷偷在心底骂了几句脏的。
眼看约好的拍摄时间快到,那半路偷溜的化妆师还没回来,素素只好自己上手帮忙拆定型夹,拆了半天越搞越乱,没办法只好给那闲聊的两人也叫过来帮忙。
奈何那两人也不是专业的,拆了半天七手八脚地给一头卷毛搂成鸡窝,过意不去的素素只好硬着头皮给柳芝打眼色,后者赶紧给夸了几句美的就打发某人去开拍。
摄影棚跟化妆室不在同一楼层,等会还要顶着这头乱毛去挤电梯到五楼,季闻峥突然感到一丝丝绝望;他企图给沈穆发出求助的眼神,后者则心虚低头开始欣赏起昨天新做的美甲。
“等会咱后期一下就好。”进电梯门前,沈穆这样安慰他。
于是,悬着的心顿时碎了一地。
多亏了早就心碎,以至于在推开摄影棚的门时季闻峥内心已经毫无波澜——
门一开,满地的猩红映入眼帘,几人都傻眼了:
是油漆,目及之处都是斑斑点点的红,从幕布到地板再到石头道具,升降横杆,无一幸免;空气中弥漫着的刺鼻味道,呛得几人喘不过气来。
乍一看,还以为误入什么凶案拍摄现场。
“哇,这就是你早上六点钟过来忙活的好东西吗?”柳芝走得慢,见几人都堵在门口不肯进去只好蹦起来望里头,不得不说,她也被这场面小小地震惊了一下,顺口就调侃了这么一句。
“啧,不可能!我明明锁好门才走的——”素素赶紧退出来看了眼门锁,发现上面没有一丝划痕:不对劲!
两人对视半响脸色一沉,转身就要去查监控。
监控室就在前台旁边,归周秦一个远房亲戚管,那人叫周望锦,平时仗着自己是老板亲戚就拽得二五八万;
不仅总是擅离职守偷溜出去玩,还喜欢无差别骚扰几个前台小姐姐,素素刚来的时候就经常看不下眼替人出头。
就吵了那么几回后,两人平时也是各种不对付,连带着柳芝也受了不少气。
几人找过去才发现:五楼的监控坏了很久,那人明明知道这事情竟然一直拖着没找人来修。
搭好的景被人恶意喷红漆本来就烦,这会就连犯人都抓不到,怨无可怨,素素就吵着想讨要个说法;谁知那人死活不承认,反倒挑拨起来——
说素素一个兼职大学生“管太宽”,扭头看到柳芝在一旁又说她仗着好看成了关门弟子:“谁知道用什么换的”……
周望锦嗓门扯得老大,本来就是个高中没混毕业的人,一时心急什么难听的话都给冒了出来;
听到监控室里吵吵闹闹,大家伙都凑过来吃瓜,那家伙说话实在难听,但因为是周秦远房表弟的缘故,竟没人敢吭声。
柳芝气得发抖,气今天的拍摄行程被人破坏又气那人误会自己跟周秦的关系,可他实在是嘴太快了,一时间不知道气哪句;她总是过于有素质,只擅长理论打法,对这种不讲道理的人压根找不到空子反驳。
跟柳芝不同,素素向来就不是什么爱动嘴皮子的人——一个冲动,她直接扑上去跟人扭打起来;还在骂人的周望锦眼疾手快,往侧边一闪直接把沈穆撞在监控板上……
“蒋素素!!!”柳芝吓蒙了,赶紧伸手上去捞人。
打闹间保安也赶来拉人,素素逮准时机狠狠抽了周望锦一巴,后者仍旧骂骂咧咧没停过嘴,现场一片混乱。
另一边,季闻峥没有跟着几人下来监控室,反倒是顶着一头乱毛回到了三楼化妆室——也不知道刚刚那位化妆师小姐回来了没有,如果没有的话就只能自己去卫生间压一下了……
如果沈穆知道的话,肯定会笑话自己臭美,所以这事儿只能悄悄干;
那翘起来的地方真的太像鸡冠了他实在是受不了,这么说来自己是挺爱美的:总觉得人要好看了才会被爱,不好看的话,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人嘛,就是这么肤浅的一种动物,季闻峥狠起来的时候,对自己可是实打实的鄙视。
来到化妆室门外,正要推门进去,却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
“……第一次做这种亏心事,有点慌……”
他隔着门板偷听了一会:只有一个声音在说话,没人回应,大概在打电话吧?
想了想,季闻峥直接敲门进去了;里面那个说话的人果真是刚刚那个消失不见的化妆师,只见她匆匆挂断电话,眼神躲闪笑得有点僵。
没必要客套,反正都是日常工作而已,他指了指自己头发:“麻烦帮我压一下。”
“不是拍不成了吗,再弄也没必要吧?”那化妆师看起来有些不解。
“你怎么不知道拍不成了?”
“额……外面这么吵。”她支支吾吾没道出个所以然。
按道理来说,一楼再怎么吵也吵不到三楼去吧?季闻峥径直拉过椅子,安静落座。
“没事,她会拍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十分有九分笃定:柳芝这种人,说了就肯定会做的;你怀疑,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日程本还有复盘手账。
他看过,他曾经有幸偷窥过一两页——
那玩意儿,每天的安排复盘以及心得,写得满满当当,季闻峥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细化到几点上厕所,甚至几点几分入睡……
关键是,她还真的有在认真执行——希望这会应该有把剧本背下来。
“好的吧。”那人略带为难地点点头。
于是化妆师开始拨弄那头卷发,按照季闻峥的要求把刘海拉直然后重新卷后面的翘毛;季闻峥沉默地盯着镜子看了好大一会,还挺满意。
刚想扭头看看后面,不料后脑勺一个小夹子掉了,他俯身去捡——
就恰好瞧见看到化妆师的白鞋子上有个小小的红点,看起来有点眼熟?
好像是……刚刚的红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