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什么了?
深陷黑暗中,他感觉自己下肢发麻无法动弹,只好翻滚了好一会才挣扎着坐了起来;四周黑得很彻底,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懵了好大一会季闻峥才决定闭上眼睛伸手摸索。
这很需要勇气,尤其是在失去大部分视觉的情况下。
其实不摸的话倒也还好,反正一会就会醒过来,但他实在没办法不去好奇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一摸到些什么后就开始不淡定起来——
他好像触碰到一些什么凉飕飕,圆滚滚的小东西?
凑上去贴在鼻尖前仔细瞧了瞧,看不太清楚于是又闻了一下,顿时心里有底了。
哦,这是片瓜田,自己正被大大小小的西瓜围在中央。
季闻峥后知后觉脑门冒冷汗,他想起了柳芝那个胖女孩的故事,那个被困瓜田求救无门的小女孩;自己与她不同的是,没有任何人知道他被困于此。
没想到——这还是个恐怖故事!
“冷静,淡定,深呼吸……”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怕黑的小男孩了,他对自己说。
等会,既然是瓜田的话,这里还有什么;难道真的会有柳芝故事里的那个能帮忙实现愿望的土地公公吗?
如果真有的话,那就拜托他先把自己从这里弄出去吧,实在不行来点光亮也好。
好奇心驱使着他往四周爬去,眼睛适应了黑暗后终于能模模糊糊看清一点近处的东西;一晃神他发现右手不远处有两个诡异的光点在闪,一眨一眨的。
那又是什么?想着便爬过去一探究竟。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变得很小很小,不仅是手还有脚,身子,甚至是脸蛋都变小了——在这个诡异梦里的,是小时候的季闻峥在爬。
震惊之余手可没歇过,半响凑近一看:原来是只银狐,那光点是它的眼睛;小家伙的毛很长,摸起来异常柔顺却不带一点温度。
更诡异的是,那银狐好像……还在对自己笑。
小季闻峥可没现在的这么淡定,看见这一幕,被吓得哇一声哭了起来;泪水滴进瓜田,渗进泥土,长出一朵朵白色的小花……
咨询室内。
今舾把工作证重新卡在上衣口袋处,对着镜子重重叹了口气;她今天推掉了所有的预约,只为接待一位特殊又重要的客人。
重新拢起的马尾总有那么几根碎发不服管教,只好用水打湿后轻轻抚平,就像抚平那个曾经倔强的自己那般。
她心高气傲,出国苦读拿到顶尖心理咨询证书还有经济学学位,回绝导师引荐的知名研究团队,最后回谷宁开了这家小小心理咨询室——心里其实是不甘的。
那时候还年轻,总以为能摆脱家里的安排去追逐想要的一切,却总是忘了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出去闯荡一圈见过不少山山水水人间绝景后,她才发现曾经拥有过的那洼小水潭竟是如此潋滟动人。
只可惜,那洼小水潭早就干了。
丢掉的东西想找回来就再也没有那么简单,今舾很清楚;可偏偏她又是那种拿得起放得下又有勇气重新拿起来的人,于是再怎么可惜再怎么后悔倒还不如直接回来看看,努力折腾一番——
没水了就加水,被填上了她就吭哧吭哧挖坑!
咔哒——咔哒——一个富有节奏的声音回荡在咨询室内,把时间分割成一段一段。
收收心神,今舾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先是把白噪音调低,然后在黑暗中稍稍站了一会才关掉计时器,最后伸手拉开厚重的吸光窗帘;
但她并没有收起百叶帘,几缕阳光费力地钻过缝隙却也只够点亮天花板一角,余下的空间仍被浓稠的静谧与幽暗包裹。
男人就躺在房间中央的弗洛伊德躺椅上,旁边的圆桌摆着一个节拍器,回荡在咨询室里的节奏声就是从这里发出来。
他在沉睡,泪水从眼角滑落。
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同情,今舾看着很是心疼;
大概是过去的某些事吧,自己的离开,抛弃,或许给他带来了不小的伤害。
她伸手想替他擦拭眼角的泪水。
就在这时,季闻峥突然醒了,像被吓醒那样;他伸手按停节拍器,蜷缩在床上捂着脸开始痛苦地喘气。
某人停滞在半空的手终究是缩了回去。
“梦见什么了?”
今舾冷静地掏出本子准备记录,像往常那样;只单纯记录,不评价也不发表意见,她想让他自己慢慢从痛苦里剥离出来。
也想,重新把水填满。
“瓜田,狐狸还有黑暗……”又那个该死的故事,他痛苦地呢喃道。
听罢,她开始录入。
今天即使是周日咨询室也没什么客人,比较清净;刚过饭点前台的几位姑娘助理们就围在一起嗑瓜子聊天。
话题上天入地,从东扯到西,又从商场打折聊到谁谁谁最近恋爱;说着说着正好有位预约过的客人提前到达,前台便招呼他去接待室等候,另一位小助理则起身去通知对应的预约咨询师,顾老师。
这位“顾老师”叫顾文全,是这家咨询室的另一位合伙人,据说姑娘们说他当年还是追着今舾从国外赶回来截胡了“第三人”才顺利挤进这家机构。
于是,聊天的只剩两个。
说八卦的好手一走,现在再说今老师跟顾老师的闲话就显得有些不合适了——剩下的两位都是今舾的小助理,况且自家老板好像已经有心上人了,CP可不能乱嗑。
都说“做我们这行最忌讳爱上客人”,两人都觉得心理咨询同理,但细细一琢磨那位VVVIP明星客人的脸蛋……
爱不爱上的,人之常情好吧。
两人默契眨眨眼,牛头不对马嘴地把季闻峥给夸了一通后,话题突然跳到大厦附近新开的炸鸡店——听说今天下午有大胃王比赛,要是能溜出去看看热闹就好了。
“对了,我有个朋友在那家店里打工,工资还不错。”助理1边点手机边随口一提,属于是梦到那句说那句。
“真的假的!这都吃了几回了你才说,下次一定要拿个员工折扣才行。”助理2惊呼道。
“诶呦喂,人家才刚面试上,试用期都没过呢,打什么折。”
“额,那你提这干嘛……”
“你不是想看大胃王比赛吗?等会儿我让她录几个视频发来瞅瞅呗。”
“诶!小凌还是你机灵!”
“嘿嘿,不敢当不敢当……”
另一边,咨询室里的谈话正好结束。
季闻峥披上外套准备离开,他端起茶杯喝下最后一口温润的红茶,下意识抿了抿上唇。
今舾站在窗边,一点一点收起百叶帘;看到外面阳光正好,马路上车辆稀疏流过,这让她忽然想起些什么好玩的事情。
“喂,咱们不再聊点什么吗?”她转身叫住推门而出的季闻峥。
后者不解地回头看她:
今舾比季闻峥年长几岁,理所当然心眼子会更多;可无论过去多久经历过什么,在季闻峥心里,她依旧是当年那个女孩——鲜活勇敢且热烈。
即使是如今穿上职业套装,手握两个国外名校学位,成了小有名气的心理咨询机构的合伙人,这些只是让她更富魅力,更成熟而已。
季闻峥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道:
“不是都聊完了吗,跟以前一样。”
“哦,无趣的男人。”仅此而已吗?
“嗯,那我先走了。”
今舾没再挽留什么,那人话音刚落就听见高跟鞋在木地板上磨出几声轻响,蹬蹬蹬……
随后季闻峥意识到身后咨询室里的海浪白噪音慢慢放大:
一声接一声的浪,重复地,孜孜不倦地拍打着四壁,那余波又从四周漫回来,渐渐淹没房间里的女人。
她没动。
水先是没过膝盖沾湿裙角,再到臀部,水珠攀上白色西装外套的下摆;浪越来越急促,声音越来越大,水也越来越多开始逐渐淹到胸口,使她喘不上气……
“什么一样不一样……”她轻声抱怨:
“你都没再叫过我‘小舟’了。”
最后一句话,消失在了浪声里;握着门把手,季闻峥听得分明,可他仍毫不犹豫跨出了门框。
过去的关系过去的事,甚至过去的人就都让它们留在过去吧。他想。
路过前台时,季闻峥听见两个姑娘在叽叽喳喳讨论什么,不由得放慢脚步凑近听了听——原来是某家炸鸡店的大胃王比赛。
听着还不错,但他最近还在健身,对油炸食物不太感兴趣,准确来说:是不想太感兴趣。
“季先生,您要走了?”其中一个小助理抬头看见他路过,连忙扭头打招呼:这次治疗居然结束得比平时早,以往总要下午才见人出来,稀奇事。
季闻峥点点头;为了掩饰自己在偷听两人吱喳,他又心虚地折回去抓了把糖果塞进上衣口袋。
见状助理1赶紧从桌子底掏出一大把巧克力递过去给客人:拿这个,这个贵,也好吃点。
“……”行吧,再拿点,反正都付钱了。
“哇!这个女生好厉害,居然能一次吃两个炸鸡腿!你快来……”助理2惊呼着招呼同伴来看。
两人立刻凑到手机前观赛。
她这么一咋咋呼呼,季闻峥更好奇了竟也探身偷偷望去——小小的屏幕里,突然晃过一张熟悉的脸。
“?!”什么东西?他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再次伸长脖子去偷看。
“咦?这女孩是不是有点眼熟……”其中一个小助理姑娘似乎反应过来,回头莫名其妙地看了客人一眼又看看手机:
“这不就是……”
“咳咳,请问这个比赛在哪里?”季闻峥挥挥手,打断她直接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