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整座皇城。
马车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停在承天门外时,宫门早已大开,内侍省的总管太监李德全正提着宫灯候在门口,见了司祁烛与凌远归,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尖细却恭敬:“二位大人,陛下已在御书房候着了。”
司祁烛理了理月白锦袍的衣襟,唇边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仿佛方才在云栖阁与刺客生死相搏的不是他:“劳烦李总管带路。”
凌远归紧随其后,玄色官服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衬得他那张清隽的脸愈发冷冽。他握着袖中那张苏怜月写的纸条,指尖微微泛白——这纸条,还有那名活口刺客,便是扳倒吏部尚书与永宁侯的关键。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明黄色的龙涎香袅袅升起,带着清冽的香气。大靖皇帝萧承煜正坐在龙案后批阅奏折,一身明黄色龙袍,面容威严,眼角的细纹却透着几分疲惫。
“臣,司祁烛/凌远归,参见陛下。”两人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
萧承煜放下朱笔,抬眼看向两人,目光落在凌远归官服的血迹上,眉头微蹙:“免礼。看你们这样子,是查到玉面阎罗案的关键了?”
司祁烛上前一步,将案发现场的证据一一呈上——玄铁棋子、沾着胭脂的狼毫笔、苏怜月的纸条,还有那名刺客的供词:“陛下,玉面阎罗案并非简单的复仇案,而是吏部尚书张敬之与永宁侯李嵩联手设下的毒计。二人因忌惮今年会试寒门子弟的势头,便想借此案污蔑寒门心性歹毒,打压陛下提拔寒门的新政。”
凌远归接着道:“温庭玉只是一枚棋子。张敬之与李嵩先令其子弟欺压温庭玉,又赠予掺了**散的云栖墨,逼得温庭玉神智混乱,失手杀人。而后二人又怕事情败露,杀温庭玉灭口,甚至派人刺杀臣与司中丞,妄图毁尸灭迹。”
萧承煜拿起那张纸条,指尖拂过娟秀的字迹,脸色愈发阴沉。他登基三年,一直想提拔寒门制衡世家,却屡屡受阻,张敬之与李嵩此举,无疑是在打他的脸。
“好,好得很!”萧承煜猛地一拍龙案,声音震怒,“朕待他们不薄,他们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御书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李德全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司祁烛却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温和:“陛下息怒。张敬之与李嵩树大根深,党羽众多,若贸然动手,怕是会引起朝堂动荡。不如先将那名刺客打入天牢严加看管,再命臣二人暗中收集证据,待掌握确凿罪证后,再将二人一网打尽。”
凌远归心中一动。他本以为司祁烛会借着陛下的怒火,直接要求严惩张敬之与李嵩,却没想到他如此沉稳——世家势力盘根错节,若是打草惊蛇,怕是会让二人狗急跳墙,反而得不偿失。
萧承煜的怒气稍稍平息,他看着司祁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说得有理。此事便交给你们二人去办,朕给你们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不必事事禀报。”
“臣遵旨。”两人再次躬身行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陛下,吏部尚书张大人、永宁侯李大人求见。”
司祁烛与凌远归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了然——这两人,怕是听到了风声,主动找上门来了。
萧承煜冷笑一声:“宣。”
张敬之与李嵩一前一后走进御书房,两人皆是一身锦袍,面色凝重。张敬之年过五旬,须发花白,眼神却透着精明;李嵩则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看便知是仗势欺人之辈。
两人见了司祁烛与凌远归,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掩饰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萧承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二位深夜求见,所为何事?”
张敬之连忙道:“陛下,臣听闻慎刑司与御史台查到了玉面阎罗案的凶手,特来恭喜陛下。只是臣还听闻,凌司主与司中丞诬陷臣与永宁侯与此案有关,臣冤枉啊!”
李嵩也跟着附和:“陛下明察!臣的儿子惨死,臣悲痛欲绝,怎会是幕后黑手?定是这两人查不出凶手,便想拿臣二人顶罪!”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泪俱下,倒像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凌远归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如刀:“张大人,李侯爷,你们说自己冤枉,那为何温庭玉的棋资是吏部尚书府的管家付的?为何永宁侯府的人给温庭玉送了掺了**散的云栖墨?为何刺杀臣与司中丞的刺客,招认是受你们指使?”
他的话字字诛心,张敬之与李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张敬之强作镇定:“血口喷人!你有何证据?”
“证据?”司祁烛轻笑一声,缓步走到两人面前,目光锐利如鹰,“那名刺客此刻正在天牢里,怕是很快就会将你们的所作所为,全部招认出来。还有苏怜月姑娘,她可是亲眼看到永宁侯府的人给温庭玉送东西的。”
李嵩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想到司祁烛竟然连苏怜月都找到了。
张敬之知道大势已去,却依旧不肯认输,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萧承煜:“陛下!臣乃是两朝元老,为大靖鞠躬尽瘁,您不能听信这两个后生的一面之词啊!”
“一面之词?”萧承煜拿起桌上的供词,扔到两人面前,“这是刺客的亲笔供词,上面还有你的手印!张敬之,李嵩,你们勾结在一起,打压寒门,刺杀朝廷命官,当朕是瞎了眼吗?”
张敬之与李嵩看着那份供词,面如死灰,瘫倒在地上。
萧承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语气冰冷:“来人!将张敬之、李嵩拿下,打入天牢,彻查其党羽!”
门外的侍卫应声而入,将两人拖了出去。张敬之的咒骂声与李嵩的求饶声渐渐远去,御书房内终于恢复了平静。
萧承煜看着司祁烛与凌远归,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们二人,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司祁烛道:“此乃臣的本分。”
凌远归也道:“陛下英明,臣只是尽了查案之责。”
萧承煜摆了摆手,笑道:“你们二人不必谦虚。朕看你们配合默契,不如就将彻查张、李二人党羽之事,交给你们联手去办。”
“臣遵旨。”两人齐声应道。
离开御书房时,夜色更浓了。宫道两旁的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凌远归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司祁烛:“你早就料到张敬之与李嵩会来?”
司祁烛侧过头,月光落在他俊雅的脸上,唇边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他们做贼心虚,听到我们进宫的消息,定然会来打探虚实。与其等他们暗中使绊子,不如当着陛下的面,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凌远归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司祁烛的认知,或许太过片面了。他是腹黑,是笑里藏刀,但他的这些手段,却从未用来对付好人。
“今日在云栖阁,多谢你。”凌远归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今日若不是司祁烛反应快,他怕是已经中了弩箭。
司祁烛的眼睛亮了亮,凑近他,压低声音道:“谢我?不如以身相许?”
凌远归的耳根瞬间泛红,他猛地后退一步,瞪着司祁烛:“司中丞请自重!”
司祁烛低笑出声,笑声清朗,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悦耳:“玩笑而已,凌司主不必当真。”
他看着凌远归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这只口是心非的小猫,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两人走到承天门外,李德全早已备好马车。
凌远归正要上自己的玄色马车,却被司祁烛拉住了手腕。
“夜深露重,凌司主官服上还有伤,不如同乘一辆马车,我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司祁烛的声音温柔,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凌远归看着他掌心的温度,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驶动,车内燃着淡淡的檀香,司祁烛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药瓶,倒出一粒金疮药,递到凌远归面前:“敷上吧,这药止痛止血,效果很好。”
凌远归接过药瓶,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指,两人皆是微微一顿。
车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檀香的气息似乎也变得灼热了几分。
凌远归别开目光,低声道:“多谢。”
司祁烛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没有说话,只是唇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知道,自己对凌远归的心思,早已不是简单的欣赏。从第一次在慎刑司见到他,看着他清冷的眉眼,专注地查验尸体时,他的心,就已经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