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密雨

宋子衍拿定主意,就一路疾奔至翠微轩。这时头顶“轰隆”一声炸雷,吓得她浑身一颤,只见天亮了下,豆大雨粒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她头发、面颊、身上淋湿不少,让前来开门的杳朱不由得一怔,连忙撑开伞,将人半搂半扶地接进屋里。

宋灵均正在书房查阅卷宗,听见声响走了出来,见她浑身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站在堂中,三步作两步上前:

“妹妹这是怎么了?”

却是杳朱接话:“我刚才听见外头叫门,心想这样大雨,是谁还有事过来,跑去一看,竟是四姑娘。伞也不打一件,甚么事急急忙忙的,淋坏了身子可怎么好?”边说,搬出彩锦月牙凳,让姑娘快坐,又手脚麻利地斟上热茶。

宋灵均瞥她一眼,目光冷淡吩咐:“去给姑娘煮碗姜汤来,祛祛风寒。”

“哎。”杳朱应声去了。

望她身影不见,宋灵均才掏出汗巾子替宋子衍拭去挂在脸上和颈侧的水珠,神色怜爱:“看你狼狈的。”

宋子衍不习惯他这亲昵举动,微侧首避开,低头道谢,夺过汗巾子自己胡乱擦起来。

对此,宋灵均瞧了她一眼,问:“找我什么事?到底怎么了?”

不知是不是距离太近,宋子衍敏锐听出他声音比方才要冷,不由恍了下神,然后赶紧一五一十道出观夫人上门退亲之事。

“我与观大人虽同朝为官,却素无来往,两家往日也不过泛泛之交。听你的意思,那观夫人对你成见颇深?现在还未过门,就要受人家冷眼,将来日子可不好过。”宋灵均嗓音清晰有力,说时,抬手轻拍宋子衍的肩膀,示意她坐下,随后自己也落座,语重心长道:“后宅的情形,妹妹你清楚,主子若轻视谁,那人便形同草芥,算不得人。依大哥哥看,这门亲退了才好,你年纪还小,燕京好儿郎多的是,咱慢慢挑,总能寻个称心如意的。”

“可是这样,二姐姐三姐姐的名声岂不连累坏了?”宋子衍急道。

宋灵均心下微沉。

二姐姐三姐姐,她这小狐狸可不是甘愿舍己去成全她们的性子,怕是并不情愿退。想到此,有些不快,但见小人儿眼波含泪,梨花带雨,终是放柔了声气道:“只要妹妹愿意放手,哥哥自有法子周旋,定能悄无声息地了结此事。”

听言,宋子衍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心宽不少,大哥哥手段通天,既已开口,此事必能成,可观林心意究竟如何?

贝齿不由咬住下唇,他今日自始至终未曾露面,不知…是否知情?

宋灵均看她在犹豫,没有说话。直到她眸光因不安而微微闪动时,他才冷不丁开口。

“妹妹不愿?”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还是说,观林给你灌了**汤,让你觉得,便是受辱也是一门好亲事?”

宋子衍松开紧咬的唇瓣,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吐出。

见状,宋灵均只觉胸口一阵发堵。

她还真想嫁!

“宋子衍,”宋灵均罕见地连名带姓喊她,嗓音带着力道,“你是我宋家人,有点骨气。”

宋子衍心尖一颤,不自禁抬起头,撞进他平静深沉的眼底。

宋灵均有双极漂亮的凤眸,眼型细长,眼尾弧度是平滑地上翘,笑时显贵气,不笑则自带冷峻凌厉,常让人感到心惊肉跳。现下正值酉时,院外暮雨潇潇,一派昏蒙,屋里掌了灯。煌煌灯火下,他瞳孔漆黑,透着点阴谲,再加上直视她,更显幽怒逼人。

“不是,”宋子衍怯生生摇头,溜了个借口,“我只是在想观家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秘密易泄,口舌难封。妹妹身世并未刻意隐瞒,家中上下百来号人,总有些个嘴碎的,但凡人家留心,稍稍一问便知。”宋灵均耐着性子解释。

他这话倒中肯,宋子衍垂眸,心想大宅院确难藏住事,可未嫁姑娘是娇客,就是闺名也不轻易外道,况这等秘闻,且宋微尘下过严令,不许再妄议,虽讲天下无不透风的墙,但偏在这紧要关头传出。

她直觉是有人故意为之,柳眉不禁蹙起,月桂堂吗?今日桂翠芳费力劝说的样子不似作假啊……

宋灵均看她手中巾帕都绞成一团,却不再作声。她素来灵透,往往寥寥几句,就琢磨得**不离十。于是倒了半盏茶,慢慢吃起来,半晌才开口:“妹妹这般迂回,看来不是真心想退。唉,既并非心甘情愿,我可断不敢从中斡旋,再横生枝节,真彻底搅了这门亲,妹妹岂不伤心怨我?”

“你考虑清楚,给大哥哥一个准话,退……还是不退?”

说这些时,他面上挂着淡笑,语气却金石铿锵,宋子衍听了,感觉看似有给两条路,实则选择已不容置疑,心下不免烦躁,思绪纷杂。正要抛开这话题,杳朱端来姜汤,低声道:“公子,四姑娘……夫人在罚姨太太掌嘴。”

“什么?”宋子衍猛地站起。

杳朱不忍看她,又不好言语,见宋灵均颔首,便屈身退下。

“大哥哥,”宋子衍回身走到宋灵均跟前,哀求道,“姨娘与桂夫人积怨已久,现她被爹爹禁足,有这机会,桂夫人定然不会轻易饶了她去。眼下满府上下,唯有你能出面调停,还望……可怜可怜妹妹,替姨娘说个情,放她出来。”

宋灵均沉静看着她,神色寡淡,眸底透着冷意。

他道:“家宅事务,不归我管;后宅之争,亦向来不涉足。况人家夫人还尚在病中,此时解除姨娘的禁足,不通情理啊。”

闻说,宋子衍愣了愣,想他虽不掺和内宅纷争,可阖府大小琐事了解的不比旁人少,不愿相助,只怕是因姨娘与桂翠芳一样,同属旧日他母亲王夫人的夺宠之敌,毕竟这些年,自己从未见他给过二人笑脸。念及此,霎时茫然无措起来。

“大哥哥——”她再提一口气,要恳求。

宋灵均先发制人,用冷而锋利的语调直言拒绝:“四妹妹,你让我跟他求情,只会火上浇油。”

虽未言明,宋子衍已会意,“他”是指宋微尘。

让宋灵均向宋微尘服软,比叫他对杜姨娘笑还残忍,当下一阵绝望,缓缓低下头,泪珠渗出眼角,不一会脸庞全是泪。她没去揩,只一吸一顿抽噎。

宋灵均端直坐着,默然观望了一会,只觉那泪水沿着她莹白的面颊坠到他心上,发出扑簌扑簌的声响,逐渐浇灭了他对她记挂另一个男人的嫉妒之火。慢慢地,宋灵均眸中泛起柔情,仿佛看着雨中哭泣的猫崽,充满怜惜。他叹息一声,牵她坐下,“你哭成这样是在折磨大哥哥吗?”边说,温柔替她擦去泪痕。

宋子衍抬眸,清澈的泪眼注视着他,嗫嚅着喊了声大哥哥。

“好了好了,大哥哥答应你,明儿一早就去放人。”宋灵均说,然后掰开她手抽出帕子,打趣皱不成样了。

宋子衍破涕而笑要道谢,他却伸指抵在她唇前:“什么都别说了,你已经撑了一日,装作没事的样子,真以为别人看不出?先趁热把姜汤喝完,我叫人将东厢房收拾出来,再去歇息会儿,养养精神,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宋子衍目光下移,盯着附在唇边的指尖,只觉自己的呼吸都凝滞在那处,脑中倏然浮出先前的隐秘怀疑,心想东厢是他来日正室娘子的寝居之所,小姑子怎好住得?既姨娘的事已有结果,撤才是正道。

于是别过脸,说:“大哥哥愿意帮忙,衍儿心里真的很感激,但……耽搁了许久,怎能再好意思添麻烦?颖哥儿还要回去照看着,我马上就走罢。”话落,仰头咕咚咕咚灌完姜汤,便欲起身告退。

却在这时,宋灵均忽一把按住她手腕不让动,转而视线投向外面。

就见昏黄廊灯下,雨丝如箭,疏密交替射击在窗格间;庭院黑黢黢的,仿佛蛰伏着只巨兽,嘴中荡出树影筛风的喧声。

“夜暗雨骤,妹妹独归我不放心。”

他嗓音幽幽,如夜风缠绵过耳,似冷泉呜咽暗流,惹人无端遐想。

宋子衍笑了下:“不妨,这离北绣阁不远,叫小厮多提两盏灯就是。”

“可雨天路滑,万一失足跌了人怎么办?还是留下罢,院里空屋子多,不麻烦的。”

宋子衍还是笑,“这路我走熟了,闭着眼也不会错。”

“明日衙内点卯,我须赶早出门,你大清早一来一回跑趟,不费神?”宋灵均继续劝。

“欸,我这两天醒得早,躺不住,没事的。”她敷衍着,就是要走。

“好吧,我不强留了。”宋灵均收回手,淡淡一笑,语气也跟着笑淡了,“你回去慢着些,姨娘的事,我且再仔细想想,想妥当了,差人去北绣阁告诉你。”

闻说,宋子衍心下一沉,他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要反悔不成?想着,面上笑意敛了敛,看着他,一时不知怎么才好,只得顺势道:“还是大哥哥思虑周全,那我回去静候消息?”

“好。”宋灵均答得爽脆,却没送客的意思,只是端起面前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宋子衍心里愈发忐忑,不行,他这说的稀里糊涂,要是不答应了,今晚这趟岂不白跑?见门外雨势正酣,檐水汇成一道道白亮水柱,直直泻下来,砸在石阶地板上,溅珠跳玉,嘈嘈切切。朝远望去,院里一切皆化在迷蒙雨幕中,耳边全是水声,淙淙的、哗哗的,混在一起,反衬得屋里更静。

“外面雨好像更大了。”宋子衍似不经意道。

“是么,”宋灵均侧面瞥了眼,“我倒没注意。”说着,目光落回她身上。

黛青罗衫,葱白绫裙,朱红丝绦带,加上几道薄薄水痕,好似才从秋山晓雾行来。衣裳沾了雨,潮潮地贴着肩窝与腰侧,显出起伏线条,像他幼时临过的汲黯传,骨肉匀停,端庄秀逸并重。几缕湿发如荷茎细丝,斜勾在鬓边。脸是手中定窑白瓷,眉是安化黑茶,目是清茶汤,疏疏淡淡,不染半点脂粉气。

宋灵均眸光安静,也不挪开,也不深看,如观一幅倪瓒山水。她亦美如山水。

宋子衍审时度势道:“还没干透,被风一吹,这会更湿了。”

语调一如既往亲昵。

“我方才瞧着就没干透。”宋灵均顺着她话说,斟杯茶递来,“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见状,宋子衍已明白**分,今晚非留不可了。遂大大方方接过,说:“既是大哥哥明儿一早就要出门,又怕我从绣阁过来赶不及,反误了正事——大哥哥处处替妹妹着想,妹妹也不能不识好歹,拂逆哥哥的好意。今晚,我还是留下罢?”

“你能体谅大哥哥,我很高兴。”宋灵均伸手,将她鬓边碎发拨到耳后,动作温柔:“外面雨大,明早的事我自会安排人去办,今夜只管安心歇着,别胡思乱想。”

宋子衍点头,巧笑倩兮道:“只是宿在东屋实在不合规矩,还劳烦哥哥换个地方。”

“住得近,跟不合规矩有什么关系?我是哥哥,又不是外男。难不成日后嫁了人,逢年过节回娘家探望,还得隔着一道院门说话?”

“额……”这不对吧。

“如今还没嫂子,就同哥哥生分,日后有了,她定要讨你的不是;我看东厢就挺好。”宋灵均说着便吩咐人去拾掇。

无奈下,宋子衍只好留宿在了东厢。但见内室布置精巧典雅,颇有风致,尤其西窗外的造景,大株官绿芭蕉映衬着颓石瘦山,夜雨敲击下,悦目又悦耳;窗边桌上置了个月白苹果尊,里面斜插着几支娇嫩的水栀。

宋子衍四下打量一圈,明白这屋子大概是王夫人的手笔,她不想深究大哥哥的种种端倪,和衣横躺在床上,闻着熏香,只觉幽远深沉,和素日姊妹们闺房里熏的大不同。恍惚间,联想到白日在客堂与观夫人撕破脸,不知观林将会是何等态度,又提醒自己明儿别忘给姨娘带药,桂翠芳出手必然心狠……一时千头万绪交缠一起,很快疲累沉睡过去。

满室寂静下来。

夜风穿过虚掩的槛窗,撩起素帐,拂过地面人影。宋灵均立在屏风后,慢条斯理地往青瓷炉鼎里添香。

前来回话的福生扫了眼,见迷神香雾徐徐升起,怕惊醒里头的人,声音放轻道:“公子,那人打发走了,照您的意思改道西边,没回青衫镇。”

宋灵均摆摆手,福生又如鬼魅般悄无声息退下。

他这才抬步,绕过屏风,走到榻边,掀开翠帘,静静端详熟睡的宋子衍。

睡态娴仪,秀丽长睫拢着闭阖的眼,乌黑散发随意覆在明净小脸上,不施粉黛亦动人心神。宋灵均埋藏多年的美梦在这一刻铺展眼前,他不再克制,探过身,擒住那粉润嫩唇辗转起来。

宋子衍陷在黏糊糊的梦境里,极为憋闷,似一魂二魄被蛇缠住。

她费力挣扎半晌,才嘤咛出声,蛇信子却趁机挤开银牙,继续追逐戏耍。模糊意识中,听到屋外狂飙忽卷,珠雨淋漓【1】,雨打芭蕉,一下一下。这声音飘在她耳里,也击打在宋灵均心坎上,他觉这风摇雨晃的响动,仿佛一首助兴之曲,催得他吻得越发用力。

一场密雨,宋大公子的惦记、非分、妄念一一显露,唇齿磕碰间,他萌生出更多冲动,但抬眼,见宋子衍睡颜乖巧,看着看着,一切心潮和**又慢慢平息。

宋灵均直起身:“不急,来日方长。”

狂飙忽卷,珠雨淋漓【1】——陈继儒《小窗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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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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