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隐怒

暮色渐浓,白昼那点融融春暖悄然褪去,转作几分微凉。一阵晚风吹过,众人几乎同时打了个寒噤。

宋家大公子“黑煞鬼”的名号,在燕京早就传开了,铁血无情、手段狠绝,刑部大狱里不知多少人折在他手上,流氓土匪也好,贪官酷吏也罢,再凶恶残暴之徒,都被治得服服帖帖。

现下,宋灵均正端坐车内,瞭了一眼观林。

他便是与阿衍妹妹订亲的那个,还以为是什么样的人物,她满嘴都夸好,如今看来,不过乳臭未干的小子罢了。

宋灵均嗤之以鼻,漠然扫视一圈,道:“路过,顺道来接妹妹一块回府。”

声音深沉,裹挟着日暮的萧瑟,冰凉漫过人耳际。

宋子云听了有点心慌,哥哥虽一直有在关照她,但从来板着脸,一副凶相,她自幼畏惧。

踟蹰不决时,回头看见宋子衍,灵机一动:“四妹妹,你身子弱,路上颠簸不好受,哥哥的马车宽敞舒适,你去坐吧,我同二姐姐一辆。”

宋子衍自上回湖边那一遭后,便对大哥哥心生警惕,巴不得离他远些,心里自然不愿,可宋子云丢下话,就自顾自往后面马车去了,观林又轻轻拍了拍她手背,笑说去吧,叮嘱路上小心。

见状,一直观望的宋灵均收回视线,啪地一声,甩下竹帘。

宋子衍进退两难,莫奈何,只好硬着头皮登上车。

里面车帘遮盖严实,光线不甚明亮,空间倒宽敞,居中摆了张黑漆镌花桌案,上面堆着厚厚一沓公文。

宋子衍局促坐着,眼珠不敢乱转,身下的墨狐云锦褥子温软如絮,可她无暇去感受。大哥哥就在不远处,昏暗中,那双幽深眼眸紧盯着她。

顶着那瘆人视线,脊背都不由泛寒,宋子衍忍不住找话道:“大哥哥今日散值的挺早啊。”

“妹妹今日很高兴?”

宋灵均几乎与她同时开口。

高兴?

突然这么一问,宋子衍一时没会意过来,掀起眼帘狐疑看去,就见他冷硬侧脸浸润在晦暗暮光里,阴恻恻的,顿时嗓子卡住,不敢问话了。

宋灵均注视着她,巴掌大的小脸楚楚动人,神态娇怯,无论怎么瞧都不腻味。

“方才在观府门前,见妹妹笑靥如花,想来心情一定很愉悦罢。”他语调幽森道。

宋子衍唇角一僵。

“大哥哥有烦心事?可是公务太多搅扰的?”

“不错,”宋灵均接话,“烦神得很。”

“别太过操劳,”宋子衍嗓音格外软和,“要适当歇息,顾惜身子。”

闻言,宋灵均将手中公文稳稳放到案上,身体向后一摊,靠在了车壁上,结实强健的上半身随着动作舒展开来,姿态间,那浑身冷肃气质犹如薄冰初融,透露出几分随性和轻佻的意味。

“既妹妹说了,那便依你。”他抬手拧拧眉心,淡声吩咐:“过来给大哥哥揉捏下肩颈。就跟从前一样。”

宋灵均在去外省书院求学前,常温书至夜半,到次日双目酸涩、额角胀痛时,宋子衍就会为他按摩以纾解疲意。

然时移事往,如今兄妹两人已不适宜接触过近。

宋子衍犹豫了。

见半天没动静,宋灵均侧目,“怎么,妹妹嫌辛苦,不情愿?”

简短一句,听在耳里咄咄逼人,宋子衍心中隐隐浮起一个不安的念头,但迫于那锐利眸光,还是磨蹭着挪了过去,将圆润指腹按压在他眉梢外侧,轻柔画起圈来。

小巧手掌沿着肩颈一路提按至肩头,宋子衍使上十足劲道,宋灵均顿觉神清气爽,舒缓地阖上了眼。

宋子衍瞧他脸色有所好转,斟酌着道:“妹妹不是嫌辛苦不愿意,只是大哥哥已到了娶亲的年纪,我也已订亲,彼此应当避嫌的,不然叫人家看见,以为规矩不好,误会我们。”

“误会我们?我们除了是兄妹还能有别的关系?”

“……”

宋子衍不知怎么讲,心里好烦,她不信他不明白,干脆直言:“衍儿的意思是男女大妨。”

“妹妹说的在理,男女有别,你与那位观公子亦要谨记。虽已订亲,到底尚未成婚,倘若日后出了什么变故,你们往来过于密切,难保妹妹清誉不受牵连。”

说时,他仍闭着眼,面容不温不火,语调轻描淡写,可宋子衍清晰听出里面夹杂冷嘲和微愠。

指尖一顿,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宋灵均偏首看过来。

只见他漆黑熠亮的瞳仁里清晰倒映出自己紧张神情,宋子衍心尖一颤,身体下意识后退,就要撞上厢板时,一只手悄然环住了腰将她挟回。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猝不及防下,宋灵均彻底转过身,正面对她,另一只骨节苍劲的大手撑在车壁。宋子衍被围困在逼仄狭小的空间内,鼻尖充斥着独属于男人的、带着体温蒸腾出的悍烈气息,混杂着清冽松木香,不难闻,却让她无处可逃。

“小心点,别磕着。”他说。

声线低沉磁性,透着几分散漫,劲瘦而充满韧性的腰身却贴近几寸,黑金腰带上的金狮兽头隔着外衣直硌宋子衍。

她慌了,整个人受惊失措。

这时,宋灵均启唇,吐字不紧不慢,一句一顿:“妹妹要爱惜自己的名声,莫要让……关心你的人心忧……所以日后举止须注意些,不要再与外男……当众亲近,好不好?”

话罢,目光下移,像锁定罪证般盯着她手背。

宋子衍脑中一炸,恍惚明白过来什么,瞳孔遽然紧缩,脱口而出道:“观公子他不算旁——”

话未讲完,下颌猛地被抬高,宋灵均扼住她,眼神无波无澜,但威严尽显:“大哥哥最不喜欢不听话的人了。”

一句,平静的粗暴,隐怒无声。

宋子衍咫尺间全是他的压迫和炙热气息,不禁惧怕,两条细腿微微哆嗦起来。

他们兄妹自幼一道长大,她清楚他性子,也知晓他手段。

她挣不过他。

转念间,眼波似蒙上山雾,变水盈绵软起来。

宋灵均看着,方才还梗着脖颈不服反驳的人,转瞬便收去声势,变得楚楚可怜起来,只两瓣不点而赤的胭脂唇犹自紧抿着。

实在…惑人心魄。

宋灵均鼻息粗重起来,他紧了紧喉咙,两道浓眉蹙着,几番隐忍克制,才松手缓缓挪开,而宋子衍,若此刻马车停下,恨不得直接跳下去,可她四肢僵硬,动都不敢多动。

好在没一会,宋灵均便恢复如常,端正了坐姿,调匀气息道:“想喝哪个?”

宋子衍顺着他视线看向桌案,黄花梨木架上一排白瓷茶罐,她草草扫了眼,随手指了个。

宋灵均不再言语,专心煮起茶:山泉水注入紫铜壶,架到炉上,待水沸,取一碟活雨茶妥帖倒入,只见水汽蒸腾,顷刻间茶香四溢。

他倒了盏递来,宋子衍接过,小口抿着,表情乖巧。

宋灵均瞧了她几眼,见她只管低头一言不发,神色倒无异样,遂放心品起茶来。

两人相对无言,约莫片刻后,宋灵均主动开口。

他慢条斯理拂着茶沫,语气闲淡从容,仿佛随意一提:“你方才道观公子不算旁人,倒也没错,名分早定了。那会大哥哥瞧你同他说话,言笑自在,神色间要比前阵子在府里松快不少,看来今日宴席不错,宾主尽欢,使你二人也相熟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怪,尤其两人才发生了彼此都不快的事。前嫌未释,宋子衍果断摇头,答话含糊:“没有的,相识也才短短几月,只是观公子待人周到罢了。”

宋灵均闻言睨她,一如既往的含蓄又狡猾。

见下颌还泛着红,水汪汪的眼睛也畏意明显,想来吓到了,于是放缓语调,轻快许多道:“上次问过妹妹他如何,你说很好,可大哥哥还是不太放心。你从小在闺阁与女孩们一块长大,天底下的男人你一个都不算了解,难分清好人跟无赖。哥哥在狱中断案数载,所见之人,负心忘义之徒十有**,故而在择郎婿这样大事上,妹妹需多加思量,断定清楚,他是否……真为良人?”

“嗯。”宋子衍乖顺点头,心想闭嘴吧,最坏的就是你。

宋灵均看她一直垂着头,顿了顿,轻声问:“还疼?”说着,伸手抬起她下巴摸了摸,红已消褪不少,但当撞上她委屈至极的眸子时,指尖不安滑了下,“大哥哥一时性急,力道重了。”

“无妨,不疼了。”

听此,他不好再说什么,又倒了杯热茶递去,便继续处理公文。

车厢瞬间安静下来。

车轱辘碾地发出“吱嘎吱嘎”声响,传到耳里,直教宋子衍忆起幼年尚未入府前,住过的一间破烂屋子,里面东西颠七倒八,灰尘漫漶,夜阑人静时,常有灰鼠咬啮横梁的窸窣动静。

木轮碾轧,一下接一下,她听着,心仿佛也被咬住,思绪杂乱纷飞。

大哥哥究竟想做什么?他们兄妹和睦多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暗中针对、游离暧昧……

可怖的念头在脑中飘来荡去,直至回到北绣阁都没理清。

他身居要职,朝中言官必考其德行……他不似观林无意权势,眉宇间尽是进取之色,他不会…做出那等悖逆人伦之事,拿仕途赌……有爹爹在,宋家之主是宋微尘,岂容他宋灵均僭越……儿时一块玩耍嬉闹,同榻歇息亦是有的…应该…只是自己想多了……

一番胡乱思索,宋子衍神色疲惫,唤来春杏道:“这坛酒是采集夏日荷露酿制的,甘甜清冽,口感甚好。你送去翠微轩,就说姑娘没别的拿得出手,只酿了这点酒以表心意,谢大哥哥年前的及笄礼。”

春杏办事伶俐,当即去了。

翠微轩。

宋灵均坐在榻上,灰黑陶坛搁在眼前,冷冽酒香芬芳扑鼻。

“这是四妹妹亲手酿的?”

春杏:“是的。旧年夏天,姑娘日日卯时去湖边收集,整整一个夏节就得这么一瓮,她舍不得喝,说要留给大公子呢。”

宋灵均听得十分受用,啜了一口,沁凉酒水漫过舌尖泛起丝丝甜意,如画般的细长凤眸不禁眯起——阿衍妹妹还是选择以此讨好,可惜时辰已到,天该变了。

轩窗外,夜色浓厚,轻薄月亮掩在云间,四下花草、飞檐、院落连成一片朦胧,静谧如网兜罩住整个宋府,就在这时,忽的一道哐当巨响划破空寂。

月桂堂。

宋子文大发脾气:“她宋子衍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训起我来?!”

“仗着攀上观家,就在我跟前作威作福,我呸!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贱骨头、野丫头,捡个我不要的破烂当金龟婿捧着。”

宋子文骂骂咧咧,仍不解气,甩手砰地一下,又一套蓝釉茶具坠地粉碎。

桂翠芳忍无可忍,上前拧住她腮帮子训斥:“给我闭嘴!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大家闺秀,嘴里吐的都是甚么不干不净的话,谁教你这么说的?我一再让你收敛性子,端方持重,全都抛在脑后了?”

“母亲,”宋子文快要哭出来了,“她们今日受宋子衍那小蹄子挑唆,都欺负我……女儿的脸全让丢尽了。”

桂翠芳长嗟一声:“你呀,成日只知耍小性子,言语鲁莽口无遮拦,纵然不是北绣阁,也要吃别人暗亏。——把衣裳披上,夜间凉,别冻着。幸而不是宋子云,还算好对付。”

宋子文杏眸睁得滚圆,不明所以,但见桂翠芳刻薄冷笑:“别忘了,她姓李。”

谢谢观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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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栀令
连载中卿去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