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妹争执一事并未妨碍家中的热闹喜气。当日下午,观老爷携夫人及小公子观林登门拜访,宋家上下忙而有序,将人迎入了前厅。
长辈在厅堂叙话,三位姑娘候在隔间里,听父亲接连赞誉那小公子,都很好奇,传言他十分俊美,打马过桥惹一堆姑娘围观,叫卖花郎都多销三筐。
宋子衍不信,大哥哥亦是京中少见的美男子,也未有过这般夸张。
少顷,婆子并侍女们引小姐出来见客。
烟霞裙裾掠过青砖,宋子衍落在最后头,才抬眼,便与厅中那扫来的目光撞上。只见观林长身玉立,修长清瘦如雨后绿竹,一双天生带笑的漂亮眸子正瞧着她。再细看,面皮清爽,五官分明,偏左眉骨斜贯了一条淡淡旧痕,宛若剑出鞘闪出的一抹电光,直击她心。
宋子衍呼吸一滞,硬压下嗓间凉气,同两姐姐一道上前见礼。
观夫人从左至右细细打量她们仨,最后视线凝在宋子文身上,眼角笑纹掩饰不住。
“你就是子文?”
姑娘中,宋子文身形最为高挑,俊目狭腰,与桂翠芳年轻时模样相仿,此刻丽女盛装,仿佛一朵绣衣红牡丹,富贵大气。她端庄回观夫人话,继而轻瞥一眼观林,柔婉问候:“林哥哥好。”
“这孩子,真真越看越喜欢。”观夫人笑说,侧过身问:“林儿,是不是?”
被点名,观林轻笑了下。
不知为何,宋子衍觉得那笑有点慵懒、风流,只听他附和道:“二姑娘自然是好的,但三姑娘和四姑娘也各有千秋。”边说,目光移向宋子云,一本正经点评:“粉白黛绿,二八佳人,三姑娘秀美中透股英气,神采恰似冬梅映雪、秋菊披霜,而四姑娘——”
话音嘎然而止,他偏过头,认真端详起宋子衍。
只见她上身穿件半新不旧的茉莉白鹅黄碎花袄,下面系了条珍珠灰袄裙,聘婷站在那,有种纤薄出尘感;气质素净,浑身散发着空山新雨后的味道,五官却明艳昳丽。柳叶眉含翠,秋水眸内勾外翘,鼻若琼瑶,唇似朱樱,倘若莞尔一笑,定娇俏动人。
但观林莫名觉得,这女孩,有种红颜薄命的美。
宋子衍听提及自己,愣了下,下意识望过去,一双清丽剪瞳正对上他漆黑眸子。刹那,好像风吹了吹,柳条轻动,杏花簌簌,微妙异常。
这种感觉跟以往家中那些审视目光不同,明明轻若游丝,竟有着将人缠入绵密茧子里的力量,细腻而不可抗拒。短短几息,她低头避开。
见状,观林唇角勾起,他走近一点道:“有诗言,珠初涤月华,柳乍含烟媚【1】,用来形容四姑娘再合适不过。”
此言一出,厅中霎时安静。
宋子文咬唇不语,贱蹄子,就知道狐媚惑人;观夫人不悦瞧儿子一眼,当众评论人家闺中姑娘,实在太过唐突。但观林不以为然,神色不变转而赞誉起宋家清流门第、教女有方云云一堆,几番恭维下来,气氛旋即热络,众人又恢复谈笑言宴。
落座后,宋微尘率先问道:“贤侄,方才听你言辞间,引经据典妙语连珠,如此才情,可否有心科举入仕?”
观家夫妇一听这话神情微窘,若有心,稍作打听便知,观小公子不好读书整日厮混,浪荡子一个。虽两人并不认同,但名声在外,故不等观林答话,观老爷主动接了话茬含糊过去,观夫人也不停赞许宋家姑娘才貌双全,提议展露一番,好大饱眼福。
对此,桂翠芳心知肚明,只不表露,示意姑娘们去准备。
须臾,宋子文第一个上场。只见她坐在琴凳上,脊背挺直,两手拨动琴弦,灵动之音如澄然秋潭、姣然寒月【2】,款款流出,众人沉醉间,忽琴音急转,似雀飞鹤舞欢乐起来。
厅堂寂静无声,唯琴音回荡,然而,就在要攀上最高峰时,突然“嘣啪”一下,数弦齐裂。
宋子文思绪一片空白,手僵在半空不知所措。
正难堪万分时,忽地扑哧一道笑声突兀响起。
是观林。
他闲闲坐在位上,不顾众人诧异眼光,玩味调侃道:“二姑娘太过用心,弦不堪其重,这才羞愧断了。”
听言,宋子文脸色青白,他这是明晃晃讥讽自己白费心机,指腹都掐出深痕,但到底碍于场面忍住羞愤,起身赔礼后,宋子云端着琵琶出来,规矩弹完一曲,到宋子衍了。
她看上去很内敛,声音细细的,温凉如水:“爹爹,主母,女儿今日在园中折梅,一时不慎扭到了手腕,现难以抚琴为敬,还请贵客原谅。”
宋微尘知道衍儿向来听话乖顺,温和应了,一旁桂翠芳也面容慈爱关怀备至,但这时,对席的观林忽朗笑起来,道:“适才见二姑娘与三姑娘的琴技,一个赛似一个,想来四姑娘必定更出类拔萃,现下无缘得听,真是大为遗憾。”
“林儿,”观夫人扶盏的手一顿,“吃醉了酒,莫要再说笑。”
与此同时,宋子衍迅速看眼上座,脸色都不太好,又朝观林望去,见他竟冲自己狡黠眨眼,心中不禁好笑,却面上不显,冷然道:“观公子过誉了。两位姐姐的琴技才是天成之韵,我在她们面前,不过班门弄斧、贻笑大方罢了。”
众人好似都满意这番场面话,遂哈哈笑起来。
随后,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不觉月亮升至中天,这场“相亲会”终于落幕,热闹一日的宋府渐渐安静下来,只月桂堂仍灯火通明。
“我不要。”宋子文拗着脖子,语气坚定。
“他是观小公子,”桂翠芳说。
“那又怎样?”宋子文还在气宴上观林当众嘲笑,丢她面子,冷道:“他还有两个兄弟,都已娶妻立室,听闻家里铺子资产尽数掌在兄长手里,且妯娌精明、善生事端,我若嫁过去,岂不每天要跟她们打擂台?这等亏事我才不干。”
还不算傻丫头,桂翠芳笑了笑,“那推给宋子云?”
扪心自问,她也没瞧上观林,终日浪荡市井、沉溺声色,不过是个有些家底的纨绔罢了,配不上文儿,只是朝中官员三年考核在即,眼看翠微轩那位又要升,宋微尘这几年却毫无动静。
宋观两门必须结亲。
宋子文听见宋子云就来气:“我才不会便宜那贱人。琴房管事说,只有她的近身侍婢下午去过,定是记恨白日之事,故意设计割断琴弦,害我出丑。”
说着,腰背挺直,恨恨道:“母亲,我要她做妾,一辈子也休想抬头!”
听言,桂翠芳沉思起来。
窗外月相朦胧,烛台明火摇曳,霜雾碾作细雪,静夜冷声乍起。
“我来安排。”
*
时间如水,倏忽半月过去,新年迎来。宋府除大公子还在岭南办案,余下一切正常,年节里,宾客盈门亲友相聚日日热闹,不觉到了正月初六。
这天,观家再度登门拜访,谁都知道,是为商议订亲的。
筵席上,宋子文和观林被刻意安排坐到一处,此外还有位新客,观林的胞妹亦清小姐。小姑娘活泼天真,且尤其喜欢宋子衍,黏着她说笑个不停。
观夫人有意促合儿子与宋子文亲近,但考虑众人在场难免拘谨,于是撮合二人去往园中赏景散心。
时值早春,四下草木一片萧索,枝桠光秃,雪融后的湿气混在风里,冰冷一阵一阵袭人,宋子文便引观林来到暖阁。
“观公子,实不相瞒,你我这桩婚事,我不会答应。”宋子文斟杯热茶递去,神情冷然:“我也看出来,你对我并无钟情之意,咱们都明白,强扭的瓜不甜,不如此事作罢,各觅良缘?”
听言,观林修眉一挑,无所谓瞧她道:“二姑娘快人快语,这样最好。”
“那我爹他们跟前,就由你先去说。”宋子文直勾勾盯着,仿佛怕他反悔。
观林笑了下,端起茶盏散漫应道:“放心,我不会赖上二姑娘。”
听到满意的回答,宋子文露出微笑,见门外丫鬟来了,就起身告辞,顷刻间不见踪迹。
园子这边,戏台上正在唱戏,檀板轻敲水袖舞动,咿咿呀呀此起彼伏,宋子云倚着栏杆听得正出神,忽见廊下转出个丁香紫身影。
阿露鬓发凌乱,一脸焦急,气喘吁吁道:“不好了,二姑娘和观公子起了争执,在暖阁里厮打成一团……观家来的人还在前厅待客,此事不可惊动老爷夫人,眼下能做主的只三姑娘了,求您快去劝劝。”
宋子云向来厌恶宋子文,听了幸灾乐祸过去看笑话,见雕花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器具砸地碎裂的动静,还隐约夹杂着压抑低语,心中暗喜,当即推门而入,却空无一人,只桌子歪斜一旁,茶盏滚落地上咕咚直响。
正疑惑间,背后砰地一声,两扇门轰然闭合,铁锁咔哒落下,她怔了怔,瞬间明白过来,慌忙拍打,但好半天无人应答。
彼时大家都在席上,观亦清见哥哥许久不归,便拉着宋子衍四处寻人。
“衍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像鸭蛋,白白嫩嫩。”曲折回廊上,小姑娘似春天鸟儿欢快有活力,喳喳说个不歇,“怪不得我哥喜欢你。”
闻言,宋子衍脚步一顿,神情错愕,但很快反应过来:“亦清妹妹,这话不可乱讲。”
观林的内定是宋子文。
观亦清噘起粉唇,嘟囔道:“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不可言说。”
她这娇憨模样逗笑了宋子衍,到底是孩子,童言无忌。观公子与二姐姐确实不似良配,但心仪自己实属无稽之谈,正要叮嘱别再外道惹他人言语,这时,冷不防一人从廊柱后踉跄而出。
观林感觉浑身的血在横冲直撞,脑袋发蒙,眼前恍惚浮起烟雾,失神中陡然看见宋子衍站在面前,只觉这早春的寂静里,一切声音都放大了。他用力摇了摇头,瘫倒在妹妹身上。
观亦清吓得六神无主:“哥、哥哥你怎么了?——衍姐姐快帮我……”
宋子衍见状,也顾不得男女之妨,硬着头皮伸手去扶,岂知刚触到观林胳膊,观亦清猛然松手,顺势一推,少年身子整个倾来,强劲力道撞得她连连后退,一不留神脚下崴住,紧接着噗通一声,两人齐齐跌落身后的荷池。
冷水一浸,观林很快清醒,见宋子衍在水里挣扎扑腾,连呛好几口,忙去拉她,偏身上袄裙吸水厚重,不断将人往下拽沉。
他心中一急,干脆解去外衣,挟着人往池台边游去。
一番折腾,不觉惊动全府,于是,众目睽睽下,二人浑身湿透从水中爬起。
空气异常沉默。
厅堂上,宋观两家茫然无措,相中人选原是二姑娘,如今却…观夫人眉头紧锁,偏观亦清还火上浇油,提议哥哥娶了衍姐姐。
“……”
屋内充斥着诡异的寂静。
半晌,观林毅然站出,单膝跪地道:“适才在暖阁,已跟二姑娘言明,晚辈自年前初见四姑娘便心生倾慕。今日之事,全因席间贪杯,醉酒不慎跌了脚,以致莽撞到四姑娘。”说着,顿了下,飞快瞥眼宋子文,才继续道:“虽是场意外,却更是天赐良机,恳请宋伯伯成全晚辈一片痴心,允我以三媒六聘之礼,迎娶四姑娘为妻。”
话音刚落,众人目光如箭唰唰射向宋子文。
她没料想事态变成这般,怕东窗事发,只得顺承道:“观公子所言确有其事。爹爹,四妹妹的名声不容有失啊。”
宋微尘听二人接连表态,自是乐意,嫁哪个女儿都无所谓,只要顺利结亲,他便有望拉拢观家在朝的势力,但一旁桂翠芳却另有盘算。
此次没能诋毁到宋子云,反让宋子衍那小贱蹄子得了正头娘子的尊荣,心中着实不快,于是对观夫人道:“说起我们衍儿,打小就温驯知礼,虽是闷葫芦性子,行事却深思熟虑,不轻举妄动,十个里九个都夸聪慧。只是自幼体弱,我跟她父亲都偏疼些,唉,怎好端端的落了水,那孩子素日怕水,从来不敢靠近,今儿一遭,平白受苦了。”
观夫人听后,面色骤沉,大家族中子女争权夺利阋墙之事她见多了,这个四姑娘怕看似无害实则心机深重。想到此,不由一阵嫌恶,可苦于找不出由头推诿,几经犹豫,最终不甘不愿答应了订亲。
此事一传开,宋府流言四起。
“估计早有预谋,要夺二姑娘的好姻缘。”
“狐媚术勾得人家小公子好生怜爱,这些日补品流水似的送。”
“有福气哦,先是捡了四小姐名分,如今更是高门贵夫人了。”
……
宋子衍因惊吓兼冷水受寒病了,卧床休养小半月没外出,但风言风语仍越过门窗飘进耳里,杜姨娘来探望,眉眼全是笑,让她别理会,都是羡慕嫉妒。
其实,宋子衍清楚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
那日观林声称醉酒,可身上无半分酒气,二姐姐又主动替她谋利,促成这门亲,如此反常,必是自设圈套。
此局若成,有损姑娘清誉,二姐姐不会自讨险境,而自己与观林相遇实属巧合,这样一来,目标便是三姐姐无疑。
既可免嫁,三姐姐亦受辱,一石二鸟之计。
不过,这桩婚事是福是祸宋子衍自己也琢磨不准,等所有人离去后,她才缓缓起身,走到碧罗窗前,拿出妆奁盒内珍藏的一方锦帕,画面渐渐从心底涌出。
三年前春社日,宋家女眷在江堤踏青,遽然一阵急雨,道上游人挤作一团,混乱中她被推搡摔倒,全家竟无一人顾及,惊慌无助时,观林一袭春衫路过,冒雨拨开人群扶起她。
“小妹妹,别哭,眼都肿了。”
“你闻闻,雨里有泥土松软后逸出的草木香。”
“别怕,我陪你等,天黑也等。”
……
那日残霞敛尽时,家仆才寻来,宋子衍已倦得沉沉睡去,但梦里都是桃李争妍春雨如丝,江平水阔远山翠黛,少年郎笑语盈盈。
窗外夜风骤起,门吱嘎一声悠悠吹开,登时惊醒了梦中人,只见秋瑾挑灯走来,嗓音温柔。
“姑娘,大公子要回来了。”
珠初涤月华,柳乍含烟媚【1】——出自《艳异编》中的袁氏传,原文“珠初涤其月华,柳乍含其烟媚”;澄然秋潭、姣然寒月【2】——《溪山琴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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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订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