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燕京。
一夜厚雪封锁了宋府。
清晨,各院奴仆都在忙着清理道上的积雪。风刮得紧,众人皆埋头扫洒,四周死寂一片,只有不知哪处院里养的狗冲出,在白茫中撒欢、追逐、打滚。
宅邸北面一处僻静小绣阁内,四姑娘宋子衍正裹紧袄子和盖毯坐在矮榻上抄写佛经。簪花小楷端方娟秀,但手止不住抖。
她冷。
屋里湿冷如冰浸,寒气似无数铁针穿透衣物刺入皮肉,叫人防不胜防,虽燃着火盆,却不顶用。宋子衍搓搓手,继续抄。
这是当家主母桂夫人吩咐的事,也是罚厌恶人的精致苦刑,可她不敢懈怠。
宋子衍生母是个姨娘——桂夫人的眼中钉。
等抄完最后一本,她轻吁口气,搁下笔望向窗外。屋檐下倒挂着一排青白色冰凌,在日光照映下璀璨生辉;庭院静悄悄的,西墙角几丛翠竹颜色依旧,两只红嘴蓝鹊落在枝头,啾啾叫着,忽被廊道上传来的噔噔脚步音惊动,倏地飞离,扑拉拉洒下一片雪粒。
这时,门外春杏喊了声:“姑娘,翠微轩的福生来了。”
翠微轩是府上大公子,即宋子衍大哥哥宋灵均的院子。早前岭南两广地区遭逢风灾,朝廷重视,拨下近百万赈济银粮,不料传出有人从中贪墨,致使大批百姓流离街头、饿殍载道,甚至引发暴乱。对此,圣人龙颜大怒,下令严查,大哥哥遂十月奉旨南下了。
她算算日子,去了已两月有余,该回来了。
思忖间,福生已进屋,先打千儿请安,宋子衍问什么事,便答:“公子的差已办妥帖,只是尚有些收尾之事仍需料理,恐年节前赶不回来,打发小的先回家中报个平安信,告知老爷夫人。另外,送上公子给三姑娘和四姑娘备的贺岁礼。”
话落,恭敬呈上一个朱漆钿螺大宝盒。
宋子衍笑容温婉,让一旁春杏接过,又仔细问了大哥哥一路衣食住行、夜里卧眠等琐事,叮嘱要好生侍奉,才许福生离开。
“姑娘,大公子实是有心,每次逢节都不忘送东西来,”春杏笑吟吟捧着盒子道,“而且三姑娘有的你都有。”
三姑娘是宋灵均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现府中,宋老爷有一妻一妾,其正室桂夫人是续弦,膝下只一女,在家中排行老二,而妾室杜姨娘是姐弟俩个,除去宋子衍还另有位小公子,至于大公子和三姑娘,乃多年前染疾辞世的嫡妻王氏所出。
据上年纪的老仆说,王夫人生前和老爷争吵频繁,夫妇关系极不和睦,大抵也因此缘故,宋灵均对亲爹一直冷淡疏远。他性情冷峻,待人严苛,不大近人情,常吓得府里小丫头私下编排,便是个大活人死在公子跟前,他都不带抬眼。
然宋子衍与大哥哥倒自幼交好。
目光停在礼盒上。朱红漆打底,盒身绘有花鸟鱼虫,并镶嵌着五彩钿螺,边缘以金线装饰,整个看上去光彩夺目。春杏打开木盖,里面装满了南方土仪和各色精巧小玩意。
“大公子和之前一样,挑给姑娘的都是玩——咦”
一声好奇,宋子衍看去,就见春杏自盒中取出只玉镯,色泽纯净如月光,半点不浊,晶莹剔透。
宋门是官宦之户,饶是丫鬟也见过些世面,但春杏仍睁大眼赞叹这料子难得。姑娘没作声,默默凝视了会,吩咐搁老地方收好。
屋内铜火盆中红炭渐渐黯淡。宋子衍盯着那微弱火光,这个月炭火份例又少一半,她已一连七天窝在绣阁日夜抄经,耗量大,快不够用了,想了想,准备去趟月桂堂。
从绣阁到桂夫人住处有一段不长不短的路。
宋宅是座三进制四合院,占地颇阔,因家中人口不多,主子们都在中院起居。其中,家主宋微尘居于正房;东侧翠微轩指给了宋灵均,而西边的月桂堂由桂夫人携二姑娘安居。三姑娘四姑娘各自踞了园子南北两处的绣阁,余下杜姨娘带着小公子颖哥儿住在园子对面静水榭内的厢房。
此时,行在园中,一路堆雪琼枝玉叶、披拂照曜【1】。老爷宋微尘文士出身,欣赏寒梅风骨,故园内栽种了不少。晴光潋滟下,冷蕊成芳,景致极美,许是年关将至,虬枝上还装饰了彩灯、绢帛和花铃。
正边走边看,忽听见有人说话:“阿露姐姐,今儿府里上下皆在张罗布置,可是要有什么喜事?”
宋子衍循声往不远处花亭瞧去,里面几个丫鬟正凑在一处闲聊,被围在中间的是月桂堂侍女阿露。
只见她神气笑着:“观家要来拜访。”
“观家?可是浔阳那个祖上行医的杏林世家?”一个青衣丫鬟问。
浔阳城位于燕京南边,虽不比京都繁华,但也是一方胜地。观家便是那城中大户之一,祖业悬壶已历五世,昔年最鼎盛时,曾三度主掌太医院,声名显赫,誉满阎闾。
“往年我们和观家并无交集,现非节非宴的,他们来做什么?”另一粉衣丫鬟追问。
阿露听了嗤的发笑:“这都不明白,自然是借拜访名义来相看咱们家姑娘,小姐都到了议亲年纪。听说……届时观小公子会来。”
闻言,众丫鬟纷纷叫嚷着见谁。
宋子衍不肖想都知是二姐姐,并无兴致,正欲悄然离去,不料一只猫突然跃出半空,嗖地扑向雪地里的花八。那鸟奋力抖翅,在地上擦出沙沙声响,动静引得亭中几人目光齐齐投来,就见四姑娘裹着白绒斗篷,端庄立在红梅旁,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张俏丽小脸,白皙宛如枝头霜花,一双星眸似翠山碧水,干净清凌与她们对视。
宋子衍整个人站在那里,就仿佛万千梅朵为她而开,风景也为她羞惭。
但众人表情不是惊艳,而是古怪。
干愣了会,几个小丫鬟低眉敛目远远行礼,阿露不屑撇嘴,全当眼里没这人。春杏很生气,宋子衍却早习惯了,淡然一笑,转身便走。
望着背影,阿露凉凉嘲弄:“到底不是货真价实,不大气。”
谁都知道,四姑娘是杜姨娘挺大肚子进门时带的拖油瓶,本名李妍栀,和“宋”无半分干系。
*
宋子衍继续往月桂堂走。途中,被个小丫头叫住,“姑娘,袖炉。”
春杏正在自责出门时忘记带,忙接过问:“谁叫你来的?”
“秋瑾姐姐。”
闻说,宋子衍笑了。府里三位姑娘各有两个贴身丫鬟,她的左膀右臂就是春杏和秋瑾,一个活泼俏皮,一个心细体贴,主仆仨好得胜似亲姐妹。
行不多时,便抵达月桂堂。
桂夫人作为当家主母,这些年将府里上下裁制得井然有序,掌家十分厉害,每日下人来回奔走办事、传话问话,皆调教得举止规矩行动利索,使整个主屋安静肃穆。却在这时,长廊上骤然迸出一道厉喝,主仆二人几乎同时驻足。
“我也是大哥哥的妹妹,怎么她有我没有?”
春杏定睛望去,语气迟疑:“……二姑娘。”
她这话其实是在说“咱们快走”,可人已到跟前,如何躲得开?宋子衍没办法,只能往冷箭上撞。
走近才发现福生手捧朱漆钿螺宝盒局促站着,而对面宋子文瞪着他,冰冷怒意几乎溢出漂亮杏眸,看见宋子衍过来,鄙夷睇了一眼。
宋子衍当没察觉,笑容和煦行礼,“二姐姐。”
对方压根不瞅睬,只上前一步,指定盒中那彩塑小犬,居高临下质问福生:“这个我要,你给还是不给?”
宋子衍目光也随之落在彩塑上,盒中物件和早间送与她的一样,不过…没瞧见玉镯。她不动声色敛去眼底奇怪,正想开口帮福生解围,背后却传来阵阵笑声。
“我当是谁,好大一张脸,原是二姐姐。”三姑娘宋子云面上挂着笑,但笑意却像磨得飞快的剪刀,咔嚓一声,径直朝宋子文贴身丫鬟刺去,“你家姑娘平时素爱端活菩萨架势,怎的今日竟不顾体面夺起妹妹之物?”
又不等那丫鬟辩驳,斜睨宋子文道:“二姐姐自小便有眼红症,这许多年,一点不见好。”
她嗓音大,也不避讳,廊间往来的奴仆纷纷探头张耳。
宋子文左右看看,恼火道:“你满嘴胡说什么?身为嫡女,家中尚有我不能取之物?”说着,一把抓起那彩犬,振振有词:“这既是大哥哥给妹妹的,我如何要不得?难道我便不是大哥哥的妹妹?你方才言语,是在指责我不知礼数?那你身为妹妹,对姐姐出言不逊,又是什么理?”
话落,泥犬被掷回盒内,磕在木壁发出闷响,听得福生揪心。这原是大公子给三姑娘的,偏二姑娘看上硬要,现下,吵得头疼。娘的,要不说半大不大的丫头最烦,话听得清却听不懂,无奈主子小姐呵斥不得。
一番指鹿为马,宋子云气极,话也不知分寸起来:“嫡女?呸!贱肚子出来的也好意思自称嫡女?这是哥哥给我的,你想要,何不找自己兄弟讨去?噢~对,你娘生不出兄弟,抄再多经这辈子也没机会,不过没关系,既二姐姐真心喜欢,日后妹妹腻了,定亲自赏去月桂堂。”
宋子文生平最不喜人家提她娘是妾上位,怒火中烧,登时一巴掌朝宋子云掴去。
丫鬟们见状吓坏了,匆忙上前阻拦,宋子衍也怕闹起来收拾不了拽住二姐姐,却被推开,“死丫头,敢跟我拉拉扯扯。”
宋子衍被推得往后趔趄两步,撞上三姐姐,还未站稳,耳听一句“你闪开”,身子当即向右旋去。慌乱中,不慎绊住裙摆,接着訇的一声,脊背重重砸在木板上,一阵头晕目眩。
两姐姐顿时都停住。丫鬟们七手八脚扶起宋子衍,触及手腕时,她忍不住嘶吟了声。
福生瞧四姑娘似乎扭伤,心都开始抖,完了,这下公子交代的差办砸了,而一侧宋子云脸色讪讪,挪开目光,装没听见。
气氛正尴尬之际,桂夫人在一众嬷嬷婢女簇拥下缓步走来。甫一出现,当家主母那股威严便自然而然流露而出,在场所有小姐、丫鬟立刻噤声,场面瞬间镇住。
“都在做什么?!群聚吵嚷,白日喧呶,可还有半分章法?”桂翠芳厉声喝斥,然后冷视宋子文。
她身量在燕京的贵夫人中偏高,此刻俯视着自己女儿,长眉入鬓眼神犀利,令人心惊。
“母亲,”宋子文抬眸,弱声解释:“是三妹妹无礼在先,还嘲讽我……没有兄弟。”
“住嘴!”桂翠芳叱责,嗓音比廊外寒风还要凛冽:“方才我都看见了,跟妹妹们道歉。”
宋子文蹙眉:“母亲。”
桂翠芳不说话,只锐利盯她。
在那锋利目光逼视下,宋子文很快垂下头,心知今日许多双眼睛望着,难以轻易揭过,终是乖乖赔了礼。
见她听话,桂翠芳眼中冷厉才散去,道:“文儿,你是长姐,妹妹们年纪小,看见个喜欢的爱不释手人之常情,应有雅量大度,既她们喜欢,让了便是。你记住,大家小姐身份贵重,家里多少稀罕物,何必争个泥巴土气的哈巴狗,上不了台面,自贬身价。”
宋子文起初不高兴,听了噗嗤笑出声,意有所指挑衅道:“母亲教训的是,上不了台面的哈巴狗,让了便是!!”
宋子云当即要理论,被贴身丫鬟死死拉住不让冲动。
她气急败坏的样子桂翠芳尽收眼底,只当跳梁小丑,丫头片子没必要放在心上,直接望向宋子衍。
对方迅速领会,走近前来,恭敬行礼,“女儿今天是来送佛经的。”
话落,春杏呈上。桂翠芳随手翻了两页,皮笑肉不笑:“这几日辛苦了,不过,经文本该是你与两个姐姐一同抄,我只让你写,心里可曾责怪?”
全府皆知,多年前桂夫人滑过次胎,伤心悲痛下抄写经文渡她那已成型却没福气的男孩,开始虔诚是真,但后面就演变成了折腾人的手段。
宋子衍惯会明哲保身,答话乖巧:“这些经文是供奉给家中先祖,为宋家祈福积德,女儿怎会生怨言。况且,抄经可排除杂念、澄养心性,对女儿品行磨炼也大有益处。”
“至于二姐姐,要帮衬主母料理家事,三姐姐忙于习琴,只有女儿清闲无碍,那分担些力所能及的事,是理所应当。”宋子衍唇角带笑,说话滴水不漏:“还要多谢主母体恤周全,这几日虽冷,炭火却充足,屋内暖和才笔墨不滞,赶在年前抄完,没笨手笨脚误了主母要事。”
“嗯,衍儿是要比两个姐姐懂事。你身子素来弱,冬日里最怕风寒,要好生保养。”桂翠芳笑意比冷天日光还淡薄,吩咐身边侍婢:“给四姑娘屋里多添两盆新炭,再到库房取张织翠洒金棉帘,一并送去。”
一路堆雪琼枝玉叶、披拂照曜【1】——出自张岱《西湖梦寻》,原文“一路琼枝玉叶、披拂照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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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宋府